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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迫的交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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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的浮华光影在陆泽凛身后逐渐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刚坐进等候在外的黑色宾利慕尚后座,司机尚未启动引擎,搁在真皮坐垫上的手机便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个不容忽视的名字:爷爷陆怀山。
陆泽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划过屏幕。
“泽凛。”电话那头的声音浑厚沉稳,带着历经风浪的从容,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下周三,沈家老太爷八十大寿,你务必到场。”
陆泽凛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霓虹上,声音听不出情绪:“爷爷,那天集团有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
“推掉。”陆怀山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陆沈两家,几十年的交情摆在那里。你沈爷爷看着你长大,他的大寿,你不到场,外人怎么看?你爸那边,我会打招呼。”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陆泽凛下颌线绷紧:“知道了。”
“嗯,”陆怀山的声音缓和了些,“寿宴在老宅,一家人团聚,场面上的虚礼点到即止就行。聿白那孩子也会回来,你们从小玩到大,如今都在各自领域出息了,我和你沈爷爷看着也欣慰。别总绷着个脸,像谁欠你钱似的。”
“玩到大”三个字像细小的针,刺了一下。陆泽凛没接话,只低低应了一声:“是,爷爷。”
电话挂断,车厢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轻微的送风声。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后座老板的脸色,大气不敢出。陆泽凛闭上眼,靠进椅背,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沈家老太爷的寿宴……沈聿白……
避无可避。
沈家老太爷沈望山的八十大寿,选在了京郊有着百年历史、闹中取静的沈家老宅。没有“云栖”那种极致的奢华,却处处透着世家大族沉淀下来的底蕴与讲究。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几株上了年头的海棠树在深秋里依旧枝干遒劲。寿宴设在后花园开阔的暖阁里,巨大的落地玻璃将深秋微凉的空气隔绝在外,里面暖意融融,红木家具光泽温润,陈设着不少价值不菲的古董字画。
沈聿白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浅咖色羊绒高领毛衣,外搭同色系的休闲西装,比之前在商业晚宴上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居家的温雅。他正陪着几位叔伯辈的长辈说话,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眼神专注地听着一位伯父谈论着新收的一方古砚。
“聿白啊,你这眼光是真好,上次你帮我挑的那个黄花梨笔筒,老张头见了眼馋得不行,非问我哪里淘换的。”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长者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沈聿白微微欠身,笑容谦和:“李伯伯过奖了,是您收藏的底子好,东西本身有灵性,我只是凑巧说了点门外汉的看法。”
暖阁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佣人无声地拉开。一股室外清冽的空气涌入,随即被室内的暖意消融。一道高大冷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陆泽凛。他换下了晚宴的礼服,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挺括的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一粒纽扣,比在“云栖”时少了些锋芒毕露的压迫感,却多了几分深沉内敛的寒意。
他的出现,让暖阁里原本和乐融融的气氛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沈聿白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垂落在面前青瓷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并未像其他人一样立刻迎上去。
“泽凛来了!”沈望山老爷子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鹤发童颜,精神头十足,看到陆泽凛,立刻朗声笑道,朝他招手,“快过来!让爷爷看看,这阵子是不是又忙瘦了?”
陆泽凛脸上难得地松动了一丝极淡的、堪称温和的弧度,快步上前,在沈老爷子面前微微躬身:“沈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他将手中一个古朴雅致的紫檀木长匣双手奉上。
“好,好孩子!”沈望山接过,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慈爱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爷爷身体还好吧?他总念叨你忙,见你比见领导还难。”
“爷爷身体硬朗,就是总记挂着您。”陆泽凛站直身体,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暖阁里扫过,掠过那个浅咖色的身影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那就好!来来来,坐,都别站着了!”沈望山招呼着,又看向沈聿白,“聿白,别愣着,给泽凛倒茶啊!你们俩小子,从小一个碗里抢饭吃长大的,现在倒生分了?”
一句话,让暖阁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聚焦在了两人身上。
沈聿白抬起眼,唇角重新挂上那副温润得体的面具,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一杯热茶。他起身,走到陆泽凛旁边的空位——那是主家特意安排的、紧邻的位置——将茶杯轻轻放在陆泽凛面前的黄花梨木小几上。动作优雅流畅,无可挑剔。
“陆总,请用茶。”他的声音清朗依旧,听不出任何异样,连称呼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符合当下场合的尊重与距离。
陆泽凛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脸上,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杯热气袅袅的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沈聿白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座位坐下。
佣人们开始有条不紊地上菜。精美的冷盘、热炒、炖品依次摆上红木圆桌。席间,长辈们谈笑风生,回忆着两家过往的交情,趣事轶闻不断。陆泽凛偶尔应和一两句长辈的问话,言简意赅,不失礼数。沈聿白则扮演着完美的长孙角色,适时添茶,接话圆场,将席间的气氛维持在一个相对和缓的层面。
然而,只要话题稍微偏离长辈们的掌控,试图落到他们两人身上,或者当两人不可避免地需要同时回应某个问题时,那股无形的冰寒便瞬间弥漫开来。
“泽凛最近在忙什么大项目?听你爸说,西边那个新能源基地推进得不错?”沈望山的大儿子,沈聿白的父亲沈仲廷笑着问道。
陆泽凛放下银箸,语气平淡:“还好,按部就班。主要是解决一些落地协调的问题,地方上的阻力不小,需要些硬手段。”
“硬手段好啊,”沈望山接口道,“做大事就得有魄力。不过泽凛啊,有时候也得讲究点方式方法,太刚易折嘛。这点你该跟聿白学学,他那套以柔克刚、润物细无声的本事,我看就很好。你看他搞那些设计,再难缠的甲方,最后都对他心服口服。”
这无心的一句“比较”,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陆泽凛端起茶杯,指腹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了一下,眼皮都没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设计么?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再精妙的线条,再独特的理念,终究是空中楼阁,抵不过真金白银的投入和实实在在的落地。沈总监的作品,美则美矣,只是不知道,脱离了沈家雄厚的资本支撑,在真正的市场洪流里,能经得起几个浪头?怕不是只能摆在橱窗里供人观赏,落个‘华而不实’的评价。”
话音落下,暖阁里瞬间安静。长辈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互相交换着眼神,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沈聿白握着筷子的手停顿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陆泽凛。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笑容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只是眼底的温度彻底冷却,像结了冰的湖面。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慢条斯理地用公筷夹了一块清蒸石斑鱼腹最嫩的部分,放到沈望山面前的骨碟里,动作轻柔恭敬。
然后,他才转回视线,迎上陆泽凛那双带着明显挑衅和审视的黑眸。沈聿白唇角弯起的弧度完美无缺,声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几分,如同在讨论天气:
“陆总说得对,设计是服务,离不开资本的支持,更离不开市场的检验。不过,陆总日理万机,专注于宏图伟业,恐怕是习惯了以数据和报表衡量一切价值。有些东西,比如一餐饭的滋味,一件器物的触感,一个空间带给人的慰藉……这些细微之处的‘生活情趣’,或许在陆总的评估体系里,是微不足道的‘华而不实’。只是可惜,若眼中只剩下冷冰冰的数字和铁腕的‘硬手段’,这世界未免也太过无趣和……荒芜了。”
“生活情趣?”陆泽凛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沈聿白,“沈总监口中的情趣,是指那些需要耗费巨资、堆砌无数资源才能勉强维持的精致幻梦?还是指……”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混杂着痛楚与冰冷的暗芒,“……把危险当刺激,把放纵当自由的所谓‘情趣’?那种代价,沈总监想必比我更清楚。”
最后一句,如同淬了剧毒的冰棱,狠狠扎向最隐秘的旧伤疤。
沈聿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温润的笑意凝固在唇角,像是精美却易碎的瓷器面具骤然出现了裂痕。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轻微的“咯”声,几乎要将薄脆的瓷壁捏碎。暖阁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长辈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愕与尴尬,想打圆场却又被这剑拔弩张的冰冷气氛慑住。
“好了!你们两个!”沈望山老爷子重重地将手中的银箸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老爷子脸上惯常的慈祥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目光沉沉地在两个年轻人脸上扫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都多大的人了?一个是国之栋梁,一个是行业翘楚,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一见面就掐?斗嘴也不看看场合!今天是我老头子过寿,不是给你们摆擂台的!”
“爸,您消消气。”沈仲廷连忙起身给老爷子顺气,又赶紧给陆泽凛和沈聿白使眼色,“泽凛,聿白,快,给爷爷赔个不是!你们俩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情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在这寿宴上闹别扭,让外人看笑话不成?”
陆怀山也沉着脸,看向自己孙子:“泽凛!怎么说话的?还不快向你沈爷爷和聿白道歉!”
陆泽凛绷着脸,下颌线如同刀削斧劈般冷硬。他沉默着,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开口道歉的意思,只是周身散发的气息更加凛冽。
沈聿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窒息感,努力让僵硬的面部肌肉重新扯出一个弧度,尽管那笑容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朝着沈望山和陆怀山的方向微微举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尽力维持着平稳:“爷爷,陆爷爷,对不起。是我言语失当,扰了大家的兴致。我自罚一杯。”说罢,仰头将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陆泽凛依旧沉默着,只是拿起桌上的酒杯,同样朝着两位老人的方向一敬,然后仰头,将辛辣的白酒灌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却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
“好了好了,孩子气!”沈望山见两人服了软(尽管姿态僵硬),脸色稍霁,摆摆手,又恢复了慈祥长者的模样,“年轻人嘛,血气方刚,拌两句嘴正常。说明感情还在!来,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仲廷,给泽凛夹块他爱吃的红烧肉!聿白,你也多吃点!”
暖阁里的气氛在长辈们刻意的打圆场下,勉强重新流动起来。觥筹交错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题被生硬地转向了无关痛痒的养生和天气。然而,那冰封的裂痕已然存在,冰冷的气息盘桓在陆泽凛与沈聿白之间的方寸之地,久久不散。
陆泽凛机械地咀嚼着碗里那块肥腻的红烧肉,味同嚼蜡。沈聿白那句“把危险当刺激,把放纵当自由”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尖锐地撕开了记忆的闸门。眼前精致的菜肴、长辈的笑脸、暖阁的温馨……瞬间扭曲、褪色,被另一个遥远、燥热、充满欺骗与颠覆的午后所取代——
八岁,初秋。京华附小,一年级三班教室。
小陆泽凛背着崭新的、印着变形金刚的书包,小脸板得一本正经,带着一种“我是大人了”的严肃感走进教室。他目光习惯性地在教室里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穿着粉裙子、像洋娃娃一样需要他保护的“小妹妹”沈聿白。
很快,他就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目标。依旧是柔顺的黑发,皮肤白得像牛奶,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正安静地看着一本图画书。只是……他今天没穿裙子!他穿着一套……深蓝色镶白边的……小西装?裤子?
小陆泽凛愣住了,脚步停在原地。一种莫名的不安攫住了他。他快步走过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站到那个小人儿的课桌前。
“喂,”他声音有点硬,“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小人儿抬起头,那张漂亮得雌雄莫辨的小脸上带着一丝疑惑,清澈的大眼睛看着他:“凛哥哥?妈妈说上学要穿校服呀。”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
“校服?”小陆泽凛眉头拧得更紧了,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对方平坦的胸口,又落在那条深蓝色的裤子上。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猛地击中了他。他几乎是粗暴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对方衬衫下摆,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你的裙子呢?!”
“呀!”小人儿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小脸涨红,“凛哥哥你干嘛?我没有裙子呀!我是男孩子!”
“男孩子?!”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小陆泽凛耳边炸开。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抓着对方衣服的手也忘了松开。世界仿佛在他眼前颠倒旋转。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试图找出一点“妹妹”的证据,可那双清澈眼睛里只有惊惶和属于男孩的倔强。
骗子!大骗子!
一股被愚弄的愤怒和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冲垮了他六岁以来建立的所有认知和英雄情怀。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保护了那么久的“妹妹”,竟然是个带把儿的?!
“你骗我!”小陆泽凛猛地松开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尖锐的指责,“你一直骗我!你不是妹妹!”
“我没有!”沈聿白也急了,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委屈的泪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女孩子!是凛哥哥你自己……”
“闭嘴!”小陆泽凛气得浑身发抖,他环顾四周,发现已经有几个同学好奇地看了过来,指指点点。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他。他猛地看到沈聿白课桌抽屉里露出的一角——那是一条折叠好的、熟悉的粉白色蕾丝小裙子!大概是家长备用的。
积压的怒火找到了宣泄口。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猛地扑过去,一把将那条粉裙子从抽屉里拽了出来!柔软的蕾丝在他手中显得那么刺眼,那么可笑!
“还给我!”沈聿白尖叫着扑上来想抢。
“骗子!”小陆泽凛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脆响。
柔韧的蕾丝布料竟被两个孩子的蛮力生生撕裂了!漂亮的蝴蝶结歪斜地挂在残破的布料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小陆泽凛看着手里撕破的裙子,再看看对面呆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脸上血色尽失的沈聿白。愤怒的火焰像是被这刺耳的撕裂声和对方绝望的眼神浇灭了一瞬,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无处发泄的难堪和愤怒取代。他将破裙子狠狠摔在地上,像丢掉一件令人作呕的东西,对着沈聿白吼道:
“以后再敢穿这种东西,见一次我撕一次!恶心!”
吼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一个被彻底击碎、无声恸哭的小小身影。
回忆的画面在脑海中定格在那条被撕裂的粉裙子和沈聿白惨白绝望的小脸上。
“哐当!”
一声轻微的脆响将陆泽凛猛地拉回现实。是沈聿白手中的银勺不小心碰到了骨碟边缘。他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他只是极快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暖阁里,寿宴还在继续。长辈们的谈笑声重新变得清晰。陆泽凛胸腔里却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他看着身边这个穿着浅咖色羊绒衫、温润如玉的男人,那个曾经穿着粉裙子、被他护在身后的“妹妹”形象早已模糊不堪,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处处与他针锋相对、带着完美面具的沈聿白。
还有那句冰冷的“恶心”。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余的辛辣液体再次一饮而尽。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口那沉甸甸的、混杂着旧日荒谬与今日冰冷的寒意。
这顿寿宴,注定食不知味。他们之间横亘的,早已不是一条被撕碎的裙子,而是七年刻意堆砌的寒冰,和一道被血色浸透、永远无法弥合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