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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锋芒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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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十月的夜,已经淬上了薄刃似的凉意。但“云栖”会所深处,恒温系统将空气熨帖得如同暖玉。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垂而下,千万道切割面折射着熔金般的光,泼洒在光可鉴人的意大利黑金沙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浮动着稀有的白奇楠沉香清冷的木质尾调,混合着顶级香槟塔逸散的、近乎奢侈的馥郁果香。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低沉的谈笑与杯盏轻碰的脆响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这个汇聚了顶级权势与财富的慈善晚宴。
陆泽凛走进来时,那片区域的空气似乎骤然沉降了几度。
他身形极高,逼近一米九,纯手工定制的黑色戗驳领礼服像第二层皮肤,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宽阔平直的肩线与劲瘦有力的腰身。没有繁复的装饰,仅一枚造型极简的铂金袖扣在腕间折射出冷硬的光泽。他的步伐带着一种沉凝的压迫感,仿佛踏在某种无声的鼓点上。英俊至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下颌线条绷得极紧,眼神扫过之处,如同寒流掠过沸腾的水面,喧嚣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几个正高谈阔论的中年男人下意识地噤声,目光追随着他,带着不易察觉的敬畏与攀附之意。他是陆家的独子,上面还有两位早已嫁入名门、在各自领域颇有建树的姐姐,父亲陆振邦的名字在京城政界重若千钧,而陆泽凛本人,不过二十七岁,已然是执掌庞大国有资本投资集团的锋锐新星,前途无可估量。
“陆总,好久不见!您父亲身体……”
一个顶着油亮额头、笑容殷切的男人端着酒杯试图迎上去。陆泽凛脚步没有丝毫停滞,目光甚至未曾真正落在那人脸上,只从喉间滚出一个极淡、近乎敷衍的“嗯”字,像一片冰棱划过空气。那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举着酒杯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道冷峻的身影毫不停留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落地窗边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也引发了一阵细微的涟漪。
沈聿白的出现,如同温润的玉石投入暖泉。
他比陆泽凛略矮几公分,身量修长挺拔,一件烟灰色的双排扣礼服外套,内搭质感极佳的珍珠白真丝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恰到好处地削弱了正装的刻板,平添几分慵懒随性的艺术感。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线条柔和却不失英气,尤其那双眼睛,在璀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像蕴藏着星光的暖玉。他是沈家这一代的长孙,下面还有一个年纪尚轻、正在国外深造的弟弟。沈氏家族庞大的商业帝国在祖父手中奠基,如今父辈掌舵,而沈聿白,凭借其独到的审美与设计才华,以及沉稳周全的行事风格,早已在家族核心产业中独当一面,更是国内炙手可热的新锐设计师,他工作室的作品一物难求。
“沈先生,您今晚这套搭配真是令人耳目一新!上次您为‘云顶’设计的空中花园,简直是神来之笔……” 一位衣着考究的女士端着香槟,笑容真诚地迎向沈聿白。
沈聿白停下脚步,唇角自然地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足够令人如沐春风。“李总过奖了,是‘云顶’本身的空间感赋予了设计灵感。”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如同质地极好的天鹅绒滑过耳际。他耐心地听着对方的赞美,偶尔回应几句,姿态优雅从容,眼神专注。然而,那温润目光深处,却有着一层不易穿透的疏离,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他的周到更像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教养和职业本能,而非发自内心的亲近。
两人的位置,一个在会场东侧靠窗的暗影里,一个在西侧人群的焦点中心。直线距离不过二十余米,中间隔着衣冠楚楚、谈笑风生的人群。但奇怪的是,自入场那一刻起,他们的视线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却又在即将交汇的瞬间,极其默契、极其生硬地错开。
“啧,瞧见没?陆家那位‘煞神’和沈家那位‘玉郎’,又王不见王了。” 角落里,一个穿着骚包亮片西装、端着威士忌的年轻男人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他的同伴,一个看起来稳重些的眼镜男,推了推镜框,目光在远处两个气场迥异却同样耀眼的男人身上扫过,叹了口气:“都七年了吧?从美国回来以后就这样。明明两家老爷子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他俩小时候更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谁能想到现在……啧,跟有世仇似的。”
“世仇?” 亮片西装嗤笑一声,晃着酒杯,“我看不像。你没发现吗?但凡有沈聿白在的场合,陆泽凛那眼神,虽然冷得像刀子,但扫过去的频率绝对比看别人高。反过来也一样,沈聿白跟谁都笑,唯独对着陆泽凛那个方向,那笑容就跟焊在脸上似的,假的要命。这哪是仇人,这分明是……”
“打住!” 眼镜男赶紧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话可别乱说。当年那件事……讳莫如深。提了就是找死。反正,离他俩远点就对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亮片西装撇撇嘴,终究没再说下去,只是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
陆泽凛背对着喧嚣的人群,面朝落地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映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也模糊地映出身后的觥筹交错,以及……那个烟灰色的、温润如玉的身影。他捏着水晶杯的指节微微发白,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纹丝不动。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如同细密的针,从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悄然刺出。
这烦躁并非源自周遭的聒噪,而是源于身后那个存在本身。
就在这时,一段遥远得几乎褪色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刺破了眼前的浮华景象——
蝉鸣聒噪的盛夏午后。陆家老宅枝叶繁茂的西府海棠树下。
六岁的陆泽凛刚跟着父亲练完一套基础拳法,小脸绷得紧紧的,汗湿的额发贴在脑门上。他正想去后院泳池冲个凉,就听到假山石后面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嬉笑和压抑的啜泣。*
他皱着眉,迈着还不太稳健但已初具力量的步子绕过去。只见沈家那几个比他稍大一点的堂兄,正围着一个穿着粉白色蕾丝小裙子、梳着可爱羊角辫的小人儿。小人儿白瓷般的脸蛋上挂着泪珠,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像受惊的小蝴蝶翅膀一样颤抖着。一个堂兄正恶作剧地拽着“她”裙子上漂亮的蝴蝶结,另一个则拿着小树枝作势要戳“她”的脸。
“放开她!” 小陆泽凛的声音带着一股天生的冷硬和不容置疑,虽然稚嫩,却让那几个比他大的孩子都愣了一下。他冲上前,一把推开那个拽蝴蝶结的男孩,小小的身体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小妹妹”面前,眼神凶狠地瞪着他们,“再欺负她,我揍你们!”
他练拳时那股子狠劲还没散,眼神锐利得像小豹子。沈家那几个堂兄平时就有点怵这个冷冰冰的陆家小少爷,此刻被他气势一慑,悻悻地嘟囔了几句“护着个丫头片子有什么了不起”,便一哄而散了。
小陆泽凛这才转过身。阳光透过海棠叶的缝隙,洒在眼前这张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上,泪珠还挂在腮边,像沾了露水的花瓣。他笨拙地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又觉得不妥,手僵在半空。
“别怕,”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硬邦邦,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以后……我保护你。”
那个穿着小裙子、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小人儿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怯生生地,又带着全然的信赖,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说:“嗯……谢谢凛哥哥。”
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混杂着责任感和某种懵懂悸动的英雄情结,在六岁的陆泽凛心中悄然萌发。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需要他全力守护的、独一无二的宝贝。
回忆的画面在脑海中定格在那双信赖的、湿漉漉的大眼睛上。
陆泽凛猛地闭上眼,将杯中冰冷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骤然升起的、更猛烈的烦躁和……一种近乎耻辱的荒谬感。
保护?
他扯了扯嘴角,形成一个冰冷而自嘲的弧度。那点可笑的英雄情结,早在他八岁那年,亲手扯掉沈聿白那条碍眼的粉裙子,发现裙子下面和自己毫无二致的事实时,就被碾得粉碎了。
骗子。
这个无声的词,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记忆深处。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最后一丝因回忆而产生的波动也彻底消失,只剩下比窗外的夜色更沉更冷的漠然。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的探照灯,精准地穿过晃动的人影,瞬间锁定了那个正与人谈笑风生的烟灰色身影。
仿佛心有灵犀,又或者只是那束目光太过强烈,沈聿白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脸上温和完美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在倾听面前一位收藏家对某件艺术品的见解,甚至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肌肉在陆泽凛视线投来的刹那,骤然绷紧。
那视线,隔了七年,依旧带着熟悉的、沉甸甸的压迫感和……冰冷的审视。
他不需要回头,就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陆泽凛此刻的神情——紧抿的薄唇,绷紧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他不想去分辨也分辨不清的复杂情绪。厌恶?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沈聿白不愿深想。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将半边身体微微侧向正在交谈的人,巧妙地用对方的肩膀挡住了那道过于锐利的目光。指尖在冰凉的水晶杯壁上轻轻摩挲,试图汲取一点冷静。
晚宴还在继续,华美的乐章流淌,精致的点心被优雅地取用。但在会场无形的磁场中心,两个同样耀眼的男人之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无声的、冰冷的对峙。所有的衣香鬓影、笑语喧哗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他们像两座隔着深渊相望的孤峰,彼此的存在就是对方最深的烙印,也是最痛的禁忌。七年前那场撕裂一切的飓风,留下的不仅仅是无法愈合的伤口,还有这深入骨髓的、刻意的疏离与沉默的较劲。
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谁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无声的硝烟,在浮华之下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