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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家教, 第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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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疏宁是被客厅里过于热情洋溢的陌生女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顶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穿着印着碎花的粉色睡衣,迷迷糊糊地推开自己同样粉嫩的卧室门,打算去洗漱。
高三前的暑假第一天,她计划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抱着冰镇西瓜追剧——什么“弯道超车”,见鬼去吧!
然而,客厅里的景象让她瞬间石化,睡意全无。
她家那个小小的、朴素的客厅沙发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顾时州。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裤,身姿依旧挺拔得像棵小白杨,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柔光,帅得一如既往,也……出现在她家客厅这一点,惊悚得一如既往!
他怎么敢?!他怎么知道她在华区?不对,重点是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她家?!
宋疏宁的大脑还在宕机重启,更惊悚的一幕上演了。
只见她妈妈,那个平日里不算特别外向、甚至有点怕麻烦别人的宋疏宁妈妈王玉女士,此刻正拉着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得体、笑容极其灿烂的阿姨的手,两人热络得仿佛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而那位陌生阿姨,正用着一种……浮夸到让宋疏宁脚趾抠地的语气,滔滔不绝:
“哎呀!王家妹子,你是不知道我们家小州啊!”
阿姨(顾时州请来的“演员”,他妈妈村里关系不错、口才极好的远方表姨)拍着大腿,声音洪亮,充满了感染力,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这不刚放假吗?人家孩子都想着玩,他倒好!行李一放,书桌一擦,唰唰唰就开始刷题了!拦都拦不住!”
宋妈妈被这热情感染,笑着附和:
“是吗?顾同学真是…太用功了。”
“可不是嘛!”
“顾妈妈” 嗓门更高了,眼神瞟向一旁“乖巧”坐着的顾时州,充满了“慈爱”与“自豪”,
“我就说啊,这高三前的暑假多关键!一寸光阴一寸金!怎么能荒废呢?必须得学!往死里学!”
宋疏宁站在卧室门口,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碎裂重组。这位“顾妈妈”……她认识顾时州这么久,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过?而且这气质……跟顾时州那种清冷疏离的调调也差太远了吧?!还有这浮夸的演技……宋疏宁简直想捂脸。
“顾妈妈” 的表演还在继续,她猛地一拍手,仿佛灵光乍现,目光灼灼地看向宋妈妈,又“慈爱”地扫过石化状态的宋疏宁,最后定格在顾时州身上:
“哎哟!你看我这脑子!王家妹子,我有个主意!你看我们家小州,学习上还算有点心得吧?你们家疏宁不是也马上高三了吗?这关键时期,一个人闷头学多没效率啊!不如让他们俩一起学!”
她大手一挥,气势如虹:
“就让小州暑假来你们家!给疏宁补补课!两个孩子互相督促,共同进步嘛!小州这孩子心细,有耐心,绝对能帮上忙!你说是吧小州?”
她朝顾时州使了个眼色。
顾时州适时地抬起头,脸上是他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表情,但眼神却极其“诚恳”地看向宋妈妈,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清晰:
“阿姨,如果疏宁需要,我可以帮忙。”
宋妈妈被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懵了。她看看热情似火的“顾妈妈”,
看看一脸“真诚可靠好学生”模样的顾时州,再看看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翘、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女儿宋疏宁。
她太了解自己女儿了。
宋疏宁聪明是聪明,但骨子里懒散、拧巴,自制力堪忧。
高三前的暑假……确实是个大坎。放任她自己在家?宋妈妈都能想象出她每天睡到中午、抱着手机傻乐的画面了。
眼前这个顾时州……宋妈妈虽然接触不多,但女儿提过,是年级顶尖的学神,沉稳可靠(表面上看)。
而且人家妈妈(?)这么热情地提出来,态度这么诚恳……拒绝好像显得自己不关心女儿前途?
再看看女儿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宋妈妈一咬牙,一跺脚,在“顾妈妈”期待的目光和顾时州“沉稳可靠”的注视下,终于点了头:
“这……这怎么好意思麻烦顾同学……”
“哎呀!不麻烦不麻烦!两个孩子一起学,多好!”
“顾妈妈”立刻截断她的话,喜笑颜开,
“那就这么说定了!小州啊,以后暑假每天上午,你就准时来疏宁家报道!好好帮帮妹妹!”
“好的,妈。”
顾时州应得干脆利落,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门口终于回过神、脸颊瞬间爆红的宋疏宁,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得逞笑意。
宋疏宁:“!?!?!”
她看着客厅里达成“友好协议”的三个人,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顾妈妈”,再看看那个即将在未来六十多天里、每天准时出现在她家客厅、甚至可能进入她粉色小房间的顾时州……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社死、惊恐和“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的暑假!她的懒觉!她的冰镇西瓜和追剧计划!全完了!
而且……罪魁祸首现在就坐在她家沙发上,顶着那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扮演着“乐于助人好同学”!
宋疏宁悲愤地捂住脸,冲回自己粉色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只想把自己埋进粉色的被子里,永远不要出来。
但一抬头,看到自己凌乱的房间,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快速的把各色东西归位。
门外,“顾妈妈”功成身退,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给顾时州,潇洒告辞。
客厅里,只剩下“乖巧”坐着的顾时州,和一脸“为了女儿前途我豁出去了”的王玉。
而粉色房间内,宋疏宁把脸埋在枕头里,无声地尖叫:顾时州!你这个心机鬼!大骗子!啊啊啊啊啊——!
顾时州端起王玉客气倒的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嘴角那抹几不可查的弧度,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
暑假,开始了。
他的“补课”计划,也完美落地。
高二的暑假,蝉鸣聒噪,阳光毒辣。
对于瑞泉中学的准高三生而言,这不再是悠长的假期,而是通往高考战场前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练兵场。
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和油墨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宋疏宁瘫在书桌前,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面前摊开的数学模拟卷仿佛天书,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在她眼前扭曲跳跃。
窗外是灼热的阳光和自由的风,而她,却被牢牢钉在这方寸之地。
罪魁祸首,就是坐在她对面、仿佛自带制冷空调的顾时州。
自从暑假开始,她的时间就被他精准切割、无情霸占。
早上七点半,雷打不动的电话叫醒服务,比闹钟更冷酷无情。
八点整,他人已经出现在她家小区门口,拎着早餐和厚厚一摞复习资料,像个押解犯人的狱警。
“今天任务:数学专题突破三套,语文高三文言文背诵两篇并默写到不错字,英语阅读四篇加完形填空两篇,晚自习前交给我检查。”
顾时州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宣读审判书,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计划表拍在她面前。
“顾时州!你是魔鬼吗......”
宋疏宁看着那堪比珠穆朗玛峰的任务量,悲愤地控诉,
“这是暑假!暑假!不是集中营!”
“高考没有暑假。”
顾时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拧开一瓶无乳糖牛奶放在她手边,
“现在,计时开始。午饭前完成数学第一套。”
反抗是徒劳的。
任何试图撒娇、耍赖、装可怜的行为,在顾时州那双洞悉一切、毫无温度的眸子和那句“加一套理综卷”的终极威胁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于是,宋疏宁的暑假,成了日复一日的“顾时州式特训”:
清晨的数学炼狱:在顾时州冰冷目光的注视下,绞尽脑汁地与圆锥曲线和导数搏斗。他讲题依旧高效精准,但要求严苛到令人发指,一个步骤不清、一个公式写错,都会被无情圈出,要求重做。
傍晚的英语风暴:阅读理解的长篇大论看得她头晕眼花,完形填空的陷阱层出不穷。顾时州要求她限时完成,对答案后必须逐句分析错因,连一个介词的用法都不放过。
深夜的挑灯鏖战:当别人在刷剧、打游戏时,宋疏宁还在台灯下咬着笔杆,与顾时州批改后满是红圈的卷子“死磕”。
困得眼皮打架,头一点一点,下一秒就会被一根冰凉的笔杆轻轻戳醒。
委屈吗?当然委屈。泪失禁体质让她不知道偷偷抹了多少次眼泪。
看着窗外自由飞翔的鸟儿,她无数次想掀桌子走人。
但每次对上顾时州那双沉静无波、却仿佛写着“你敢放弃试试”的眼睛,那点叛逆的小火苗就被硬生生掐灭。
她只能拧巴地、认命地、带着满腔悲愤,一头扎进这由他亲手打造的“高压氧舱”里。她恨他的冷酷无情,恨他的步步紧逼,恨他剥夺了她最后一点暑假的快乐。
但内心深处,那点被磨得越来越尖锐的好胜心,和一种“不能被他看扁”的倔强,也在疯狂滋长。
他逼她刷题,她就咬着牙刷,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他要求步骤清晰,她就把过程写得像印刷体一样工整。
他讲解难题,她强迫自己全神贯注,榨干每一分理解力去吸收。
高二暑假的尾声,空气被蝉鸣煮沸,窗外的香樟树叶纹丝不动,绿得发沉。
宋疏宁像一株被钉在书桌前的脱水植物,额角沁出的细汗黏住了几缕碎发。
面前摊开的数学《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翻开的页面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那些扭曲的符号和坐标系像一张张嘲讽的脸。
胃里熟悉的、细微的痉挛感又开始探头探脑,每次被这些抽象的逻辑链条逼到墙角,她的肠胃总是第一个抗议。
一支笔杆修长、通体纯黑的钢笔,带着冰凉的触感,精准地敲在她正死死盯着却毫无头绪的题干上。
“这里。”
顾时州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清冽得像碎冰撞壁,瞬间驱散了暑气的黏腻。
他不知何时已俯身过来,宽松的纯棉T恤领口微微下垂,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冷白的皮肤,淡淡的薄荷沐浴露气息混合着书页的油墨味,不容拒绝地将她包裹。
他靠得太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的绒毛,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宋疏宁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吸引——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带着薄茧,此刻正稳稳地点在题目中那个关键的“f(x)”上。
“分离变量,构造函数g(x)=f(x)-x。”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凿进她混沌的脑海。
那只握着钢笔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就着俯身的姿势,在草稿纸空白的边缘刷刷写下一行行简洁有力的推导步骤。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午后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带着魔力的咒语,轻易地劈开了她面前那堵名为“数学”的铜墙铁壁。
宋疏宁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笔下流淌出的逻辑链条。
那些困扰了她一上午、像乱麻一样的符号和关系,在他笔下如同被驯服的溪流,顺畅地奔向唯一的答案。
思路豁然开朗的瞬间,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脑内“咔哒”一声轻响,像生锈的锁终于被钥匙打开。
“懂了吗?”
他停下笔,侧过头看她。
距离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睫毛下漆黑的瞳孔,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有点呆愣又带着恍然大悟神情的脸。
“嗯!”
她用力点头,脸颊因为刚才的专注和此刻的窘迫微微发烫,下意识地伸手去拿他放在一旁的钢笔,
“我再算一遍!”
指尖却不小心擦过他微凉的手背,像被细小的静电刺了一下,她猛地缩回手。
顾时州的视线在她飞快缩回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眸色似乎深了一分,但转瞬即逝。他没说什么,只是直起身,将钢笔轻轻推到她手边,然后坐回旁边的椅子上,随手拿起另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翻看,仿佛刚才那场近在咫尺的辅导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里残留的薄荷冷香,和草稿纸上那行云流水的字迹,证明着方才的一切。
整个暑假,宋疏宁感觉自己像被上了发条。顾时州那张线条冷硬、没什么表情的脸,就是她的发条旋钮。
每天雷打不动的时间,雷打不动的地点,雷打不动的薄荷气息笼罩。
他精准地掌控着她的学习节奏,像经验丰富的猎手熟知猎物的每一个弱点。
函数、导数、立体几何、圆锥曲线……文科生谈之色变的数学深渊,被他用最简洁高效的方式拆解、剖析,再强硬地塞进她的脑子里。
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被他按在名为“数学”的深海里,被迫吸收,被迫思考。
大脑时常因为高速运转而隐隐作痛,胃部也因持续的紧张和压力而频繁发出微弱的抗议
高三开学,瑞泉中学的气氛骤然紧绷。开学考,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还沉浸在假期余韵中的学生们。
成绩榜单张贴在高三楼最显眼的位置。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前面,寻找着自己的名字,或喜或悲。
宋疏宁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心跳得飞快。
她对这次考试并没有抱太大期望,暑假被顾时州摧残得够呛,只求不要退步得太难看。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从榜单末尾往上扫,这是她以前找自己名字的方式。然而,扫过中间位置,没有。
继续往上……前五十……前三十……前二十……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
年级前十!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榜单第七行的位置7. 宋疏宁 高二(七)班总分:658
658?!
宋疏宁猛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她再次定睛看去——没错!
是她的名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印在 年级第七 的位置!总分658!比她高二期末的成绩,整整提高了五十多分!直接冲进了年级前十的顶尖梯队!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像海啸般席卷了她!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周围同学的议论声、惊呼声仿佛都隔着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个名字和那个数字在无限放大。
“疏宁?!你第七?!我的天啊!!” 好友刘伊蒙的尖叫在耳边炸响,把她拉回了现实。
周围瞬间投来无数道目光——惊讶的、羡慕的、探究的。
宋疏宁成了人群的焦点。她脸颊迅速泛红,手足无措,巨大的喜悦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像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心脏和眼眶!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当场掉下来。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在那个魔鬼的逼迫下,她竟然……竟然冲进了年级前十!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拨开人群,走到了她身边。是顾时州。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样子,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榜单上那个耀眼的名字和分数,又落回宋疏宁激动得微微发抖、眼眶泛红的脸上。
没有祝贺,没有笑容,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然后,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平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冰水,瞬间浇熄了她过热的兴奋:
“数学141,导数大题第二问步骤扣了2分,不该错。”
“历史92,选择题最后一题审题失误。”
“英语作文,句式还可以更丰富。”
他精准地指出了她试卷上每一个微小的瑕疵,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宋疏宁满腔的喜悦和激动瞬间被冻住,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委屈和不服气又涌了上来——她都考进前十了!他居然还在挑刺?!
然而,顾时州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心头猛地一震。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一些,那双深邃的黑眸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只有她能懂的引导:
“658,是起点,不是终点。”
“宋疏宁,”
他叫她的全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你的极限,远不止于此。”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从容地离开了喧闹的人群,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的“查漏补缺”。
宋疏宁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耳边还回荡着他那句“你的极限,远不止于此”。刚才被泼冷水的委屈和不服气,渐渐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是震撼,是明悟,还有一丝被点燃的、更加灼热的斗志。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暑假,那些日日夜夜的“魔鬼训练”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单纯的折磨,而是顾时州在用他近乎残酷的方式,强行将她从“还不错”的舒适区拖拽出来,推向她从未想象过的高度!
658分,年级第七。
这不再是幸运,不再是偶然。
这是汗水、泪水、委屈,在他冷酷无情的鞭策下,硬生生熬出来的蜕变。
她低头,再次看向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指尖微微颤抖。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喜悦和激动,而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顾时州说得对。
这只是一个起点。
而她,在身后那个“冷酷学监”无声的注视和永不松懈的鞭策下,将继续向前,去挑战那个“远不止于此”的极限。
高三真正的战役,此刻,才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