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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过年篇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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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区的除夕夜,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饭菜香和一种属于小县城的、特有的喧嚣与寂静交织的气息。
窗外是此起彼伏、忽远忽近的鞭炮声,时不时有烟花在墨蓝色的夜幕中炸开,短暂地照亮一片天空。
宋疏宁家的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播放着热闹的春晚。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吉祥话。但这热闹似乎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在了外面,只留下电视机作为背景音。
客厅中央的餐桌上,却摆着与这份“背景音”格格不入的丰盛。
三菜三荤一汤一主食,外加一小盘切好的橙子。糖醋排骨泛着诱人的红亮油光,酱汁浓郁;清蒸鲈鱼躺在青葱姜丝上,鱼肉雪白细腻;两盘翠绿欲滴的清炒时蔬;一道西兰花炒鸡胸肉。还有一小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紫菜蛋花汤。旁边是一碗晶莹饱满的白米饭。每一道菜都色泽鲜亮,摆盘可以说得上是尤其精致,透着家常的用心和……独属于宋疏宁的“不将就”。
她穿着舒适的珊瑚绒家居服,扎着松垮的丸子头,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一碗堆得冒尖的米饭,上面盖着好几块糖醋排骨和几筷子鱼肉。她一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里的小品,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嘴角沾着一点糖醋酱汁,被她毫不在意地拿纸擦掉。
宋疏宁确实懒得做饭,尤其讨厌油烟。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除夕。她不会委屈自己随便点个外卖或者煮碗泡面糊弄过去。她想吃糖醋排骨,想吃清蒸鱼,想喝热乎乎的汤。家里冰箱恰好有妈妈提前备好的食材,于是她就动手了。洗菜、切菜、调酱汁、掌控火候……她做得有条不紊,甚至哼着不成调的歌。享受美食带来的愉悦,远大于那点麻烦。就像她一直以来的信条:宁可钱受罪(比如买好的食材),也绝不让自己受罪(比如吃得不满足)。
妈妈去值夜班,爸爸带着弟弟去了亲戚家聚会。她没去。家里亲戚的男性长辈们,膀大腰圆,烟不离手。光是想象那个烟雾缭绕、气味混杂的环境,宋疏宁就觉得窒息。
她对烟味有着近乎生理性的厌恶,严重时甚至宁愿把自己憋到极限也不愿吸入一丝。所以,她选择了清净,选择了这一桌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孤独盛宴”。
春晚的小品似乎并不好笑,她拿起遥控器调低了音量,顺手拿起手机刷起了视频,热闹的阖家团圆、朋友聚会、烟花绽放……刷着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寂寥感还是悄然弥漫开来。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有一桌吃不完的菜和一屋子冷清。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
“顾时州:在做什么?”
宋疏宁愣了一下。大年三十,他怎么会给她发消息?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点开对话框。
宋疏宁:“无聊。一个人看春晚”
消息发出去,她自嘲地撇了撇嘴。还能做什么呢?
几乎在她消息发出的下一秒,顾时州的回复就跳了出来:
顾时州:“下楼。”
宋疏宁:“???”
她怀疑自己眼花了。下楼?下什么楼?他在哪儿?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炸开的烟花。
宋疏宁:?????
宋疏宁:下什么楼?你在哪儿?
顾时州:你家楼下。
顾时州:下来。
宋疏宁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她几步冲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窗帘,探出头去。
她家是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楼层不高。借着楼下昏暗的路灯光和远处烟花偶尔的亮光,她真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时州就站在她家单元门洞对面的路灯下。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身形挺拔,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清,与周遭偶尔响起的鞭炮声格格不入。他似乎正抬头看向她家的窗户。
宋疏宁的心跳得更快了,带着巨大的疑惑和一丝莫名的慌乱。他怎么知道她家地址?这里是华区,距离市区三十多公里!他怎么会在这里?!
宋疏宁:你怎么在这儿?!
宋疏宁:你住哪??
她的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打,发送。
几秒钟后,顾时州的回复简短地跳出:
顾时州:亲戚家。
顾时州:下来。
亲戚家?在华区?宋疏宁满脑子问号。她从未听顾时州提过在华区有亲戚。但此刻,看着楼下那个固执地站在寒风里的身影,看着他再次发来的“下来”
她心里的疑惑被一种更强烈的、驱散孤独的冲动压了下去。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换掉家居服,只匆匆套上羽绒服,抓起钥匙和手机,趿拉着毛茸茸的拖鞋就冲出了门。
楼道里弥漫着邻居家飘出的饭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让她立刻皱眉屏息的烟味!她厌恶地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下了楼。
推开单元门,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烈的硝烟味扑面而来。宋疏宁下意识地又想屏住呼吸,但目光已经捕捉到了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顾时州看到她出来,朝她走近了几步。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他清俊的眉眼。他似乎赶了路,发梢带着点寒气,鼻尖也冻得有点红。
“你……”
宋疏宁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脑子里还盘旋着无数个问题,
“你怎么……真在这里?哪个亲戚家?”
顾时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单元门里那点暖黄的光线上,又落回她穿着臃肿羽绒服、趿拉着毛绒拖鞋、头发还有些凌乱的脸上。她脸颊因为刚才的奔跑和冷空气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嘴唇微微张开,呵出白色的雾气,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被驱散了寂寥的亮光。
“无聊?”
他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啊?嗯……”
宋疏宁下意识地点点头,随即又觉得这回答有点傻。
顾时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像是变魔术一样,从宽大的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了两个东西。
是两个小小的、圆筒状的,手持烟花棒。金色的包装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拿着。”
他把其中一支递给她。
宋疏宁怔怔地接过。冰冷的金属筒身触手微凉。
顾时州又拿出一个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跳跃出来。他凑近,点燃了自己手中的那支烟花棒。
嗤——!
细碎耀眼的金色火花瞬间喷涌而出,像无数颗细小的星辰在他手中绽放、跳跃、旋转。金色的光芒映亮了他专注点火的侧脸,也驱散了周围一小片寒冷的黑暗。
他抬起头,将手中的火苗靠近宋疏宁手中的烟花棒。
嗤——!
又一道璀璨的金色星河在她手中亮起!
宋疏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着手中这束跳跃的、温暖的金色光芒。细碎的火星像有生命般舞动,发出细微的、令人愉悦的噼啪声。这光芒并不强烈,却足以照亮她眼前的一小方天地,也足以驱散她心底最后那点独自看春晚的寂寥。
“新年快乐,宋疏宁。”
顾时州的声音在烟花棒燃烧的细碎声响中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的暖意。他手中的金色火花跳跃着,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仿佛也点亮了那片深潭。
宋疏宁抬起头,隔着手中跳跃的两簇金色星河,看向他。远处有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映亮了半边天幕,绚烂夺目。但此刻,她的眼里,只有眼前这近在咫尺的、温暖而细碎的金色光芒,和光芒映衬下,顾时州那双专注看着她的、亮得惊人的眼睛。
寒风依旧刺骨,硝烟味依旧刺鼻。但手中这份小小的、跳跃的温暖,和眼前这个风雪夜跨越几十公里、只为给她点燃一束光的少年,让她心底某个角落,轰然塌陷,涌出滚烫的暖流。
她忘了问他为什么知道地址,忘了问他哪个亲戚家。她只是看着他,看着手中温暖跳跃的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个小小的梨涡在金色的光晕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新年快乐,顾时州。”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