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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解人难(一)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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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四年,二月初一。
西京当中阴霾已过,但见皇城宫阙,飞甍碧瓦,丹楹画栱,而皇城以西,宗正寺那扇乌木大门紧闭着,门前石狮覆着未化的残雪,寂然无声。
楚王府,澄心堂内,暖炉融融,幽静芬芳。
萧允仪立于西窗下,指尖拂过一盆开得正好的绿萼梅,白瓷梅瓶衬着玉白花瓣,显得清雅脱俗,别有韵味。
她身姿挺拔,一身朱柿色常服衬得人如修竹。她生怕惊到迟来绽开的绿梅,便松了手,只就近赏着花。
“殿下,”宗正寺卿许令姗垂手侍立,额角微汗,又小心翼翼斟酌过一道,“郡君殿下乃奉敕思过,时日尚短,此时解除禁足,恐、恐惹非议,有损殿下管教无方之省……亦难服宗室悠悠众口啊……”
萧允仪并未回头,专注地观望着一枝梅梢的姿态,声音如同窗外的薄雪,清泠平静:“许卿。”
她颇为温和地笑了笑,却让许令姗心头一沉。
“静思二字,当如何解?是枯坐寒室,对壁抄录那些陈年腐句,直至形销骨立,神思昏聩,才算静了、思了?还是在风雪夤夜,闻知音一曲,穿云裂石,感天地至情,痛彻前非,幡然悔悟,方为静思之真谛?”
她转过身来,沉静的视线落向许令姗脸上,道:“裴氏女郎抱病登顶,风雪奏曲,力竭呕血,其情动天,其志感地。此事,早已非宫闱秘闻,西京街巷颂遍良缘,就连坊间稚子都在哼唱:金钗诺,山涧吟,天家情动金石心。安阳郡君闻此箫音,不禁痛哭流涕,彻夜难眠,写以血书明志,字字泣泪,句句含愧。这难道不是静思之效?不是感化向善之机?”
萧允仪拂了拂衣袖,踏步走向案前,指尖点在那份誊抄的血诗上,朱砂指印刺目惊心:“民意即天心,如今这汹汹物议,皆颂我萧梁血脉至情至性,赞裴氏忠贞可感天地。许卿执掌宗正,当知法理容情。若再拘安阳郡君禁闭,阻断这天赐良缘,才是真正逆天而行之过,损及皇家体面,授人以柄。”
许令姗脸色煞白,汗水早已浸透中衣。楚王殿下字字句句扣着天心民意,她如何能抗?
“况且,”萧允仪语气倏然转柔,面露忧色,“安阳郡君乃天家血脉,自小养尊处优,那别院苦寒,又缺医少药。本王听闻他这几日清减异常,神思恍惚。若真因此落下病根,或是忧思成疾……
“许卿,这干系,你宗正寺哪里担待得起?我奉命监国,又该如何向远在陇右的圣上交代?”
最后一句,轻若叹息,却已是赤裸威胁。
许令姗双膝一软,深深拜下:“殿下明鉴!是臣……臣愚钝啊!未能体察郡君殿下感化之诚,亦未能顾及殿下玉体!臣即刻安排,定将郡君殿下安然移驾王府静养!”
萧允仪微微一笑,往后一仰,朝椅背靠去:“起来吧,本王知晓,许卿不过是恪尽职守,忠心不二。移驾之事,务必周全隐秘,对外只言安阳郡君忧思成疾,需王府良医精心调养,本王自会接他回府。”
“臣,遵旨!”许令姗如蒙大赦,连忙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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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月初二,未时三刻。
楚王府枕月轩,临着一方引了活水的精巧池塘,池中莲叶接天,花期尚早。
虽名静养,室内陈设却远比宗正寺那阴冷的别院奢靡百倍。
紫檀雕花榻上挂着云霞似的鲛绡帐,地上铺设着波斯长绒毯,温软如云。数个银霜炭盆齐烘着,空气里浮动有清雅的梅蕊冷香。
萧允贞只着一身素绫中衣,赤足踩在地毯上。他临窗而立,轩窗半开,寒风卷着零星雪沫拂过他披散的墨发,丝丝缕缕黏在他瘦削不少的颊边,左颔那颗青痣恰如一滴墨泪。
周沅低声的回禀犹在耳边:“殿下,裴娘子的车驾已过崇仁坊,正往王府来。”
萧允贞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得他指尖发麻。
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
门外,侍从屏息凝神,低声禀道:“郡君殿下,裴家娘子已至前厅,殿下吩咐,请您移步西暖阁相见。”
萧允贞身形一颤,他没有回头,只从喉间挤出一个音节,声色低哑紧绷:“嗯。”
西暖阁置了一架偌大的紫檀木嵌螺钿落地屏风,隔开内外。松竹梅的纹样在绢纱后透出清雅轮廓,恰是一道天然屏障,朦胧惬意,清冷而疏离。
萧允贞被引至屏风后,在一张铺了厚厚锦垫的圈椅中坐下。侍从无声退去,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他胸腔里心如擂鼓,震耳欲聋。
暖阁内极静,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死死扣住圈椅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坚硬的木头里。
不多时,屏风另一侧传来了声响。
车轮滚滚,辘辘声碾过光滑的地砖,若有若无的清浅香气钻进鼻腔,好似雪后初晴的微风,又掺杂着一缕药香。
她来了。
隔着朦胧半透的绢纱,屏风那侧的人影勾勒出一个清瘦得近乎伶仃的轮廓。
一身素净的藕色罗衫,系烟色齐胸裙,外罩荻色绫袄,再无多余颜色,越发衬得她人如薄冰,脆弱易碎。
墨发挽着蝉髻,簪一顶素净的银嵌青玉莲冠,几缕碎发散下,更添几分病弱。她的面庞透过屏风溢出的微光,脸色苍白如纸,连唇上那点大病初愈后的淡粉也显得稀薄脆弱。
她看上去好似雪水洗褪了色的莲瓣,下一刻便要随风散去。
萧允贞的呼吸霎时窒住,山巅寒夜,那阵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箫音又撞回耳际。
他几乎能想象出冰冷的洞箫抵在唇上的触感,能看见她咳出的鲜血,又是如何在衣袖上洇开刺目的花。
分明是这副模样,这副残躯病骨,却要去攀那寒风刺骨的荒山?
蚀骨的心惊冲垮了他所有勉力维持的平静,他的喉间阵痛,灼热难当,一个字也吐不出。他的指尖在袖中不住地痉挛,萧允贞深吸一口气,指甲掐入他掌心柔软的皮肉。
“劳郡君殿下久候,”屏风那侧,裴照野的声音响起,质地清泠如旧,“听闻殿下近日身形清减,照野带了些坊间点心,聊表心意,手艺粗陋,不知能否略合殿下胃口。”
她的视线平静地穿透屏风,落在他身上,侍立在她旁侧的青梧立刻上前,将数个鎏金银樏轻放在屏风外的紫檀小几上。
各式样精致细点的甜香氤氲而出:几粒红白相间的樱桃毕罗、松软香甜的栗粉糕、红绫扎束的精致饼餤,又有镂花玉露团数枚、透花糍若干。色彩鲜活,甜咸兼备,香气丝丝缕缕逸散开来。
萧允贞却视若无睹,视线直直缠在屏风后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知道裴含章就是颗病秧子,亲手喂她服药那晚,她的脸色比今日还要差上几倍。但那时他只觉得好玩,看一只半死不活的蚂蚁挣扎着支起身是件颇为有趣之事,他乐于见到苟延残喘的生命力,这会让他感觉到自己也仍然鲜活。
但如今他却对此感到煎熬,一股灼痛烧穿了他,心脏如糜粥之沸于鼎。
食不连器,坐不连席,女男授受不亲?呵……
萧允贞笑了声,干脆冷冷开口道:“将这屏风撤了。”
侍立在屏风角落的内侍浑身一颤,惊骇得面无人色,他惶惑的目光看向屏风后的裴娘子,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殿下的方向,隔着绢纱都能感受到其间的骇人气息。他一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聋了?”萧允贞的声音陡然拔高,淬满了压抑的焦灼与戾气,凤眸中的赤红几乎要烧穿那层碍事的绢纱,“我说——撤了。”
“请、请殿下息怒!”那侍从吓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裴照野抬了抬眼帘,她平静地扫过那颤抖的侍从,叹了口气,出声安抚道:“郡君殿下既然有命,你撤下便是了,若有不妥之处,由我一力承担。”
侍从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唤来另一名同伴一齐合力,战战兢兢地将那架沉重华贵的屏风挪走。
遮蔽消失,光线涌入,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朦胧的隔阂彻底撕开。
萧允贞颇为随意地坐卧椅中,素绫中衣在明亮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衬得他昳丽容颜笼罩出一层阴郁憔悴,眼下淡淡的青影无所遁形,左颔那颗青痣,却依旧醒目如印。
他瘦了许多,那份张扬的艳丽被一种内敛的的张力取代,像一柄蒙尘许久却依旧锋利的刀。
四目相对,再无阻隔。
裴照野抬眼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面翻涌着未散的戾气,看向她时却尽数消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碎裂的心惊。他的双眼中,还夹杂着一丝稚童似的惶惑不安。
她的谋略难道并未奏效么?这竟然全然不似阿琛看向自己的眼神。
有那么一瞬间,裴照野几乎怀疑萧允贞会饮下鸩酒,强硬地渡进她的唇舌当中,拽着她一起去死。
她没来得及细想,萧允贞兀地站起身来,一双赤足踩在厚软的地毯上,几步便跨到她的轮椅前。
那身姿丰硕,宛如玉山,气息迫人,在她跟前盖下一片阴影,他腰间那枚羊脂白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
他俯下身来,又毫无预兆地伸出手,轻颤的指尖近乎虔诚地抚上她的脸颊。
指肚的触感温热而真实,她早就领教过,那是属于萧允贞的温度。
裴照野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凝滞,深植于心的礼教壁垒在脑中轰鸣作响,她本能地想侧头避开,身体却僵在轮椅中动弹不得。从被他指尖触碰的那处肌肤酥麻不已,一股陌生的战栗窜遍四肢百骸,直抵心尖。她喉咙发紧,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
“瘦了……”萧允贞的声音喑哑得厉害,喉咙像让粗粝的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沉甸的闷火,他的指腹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来回摩挲,“裴含章啊,这副身子骨……怎么禁得起你这样糟蹋?”
裴照野的睫毛一颤,搁在膝上的手攥得更紧。她想抬手格开这逾矩的触碰,身体却背叛了意志,沉重得灌了铅,一动不能动弹。
萧允贞身上浓烈的馥郁暖香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抗拒的意志在那眼底深切的痛楚与后怕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她读不懂这种感情,滚烫得要将她洞穿,比以往他的每一次触碰都要可怖,裴照野重重地呼吸,她几乎开始怀疑起,这场棋局当中,真正落败的人其实是她自己。
她事先准备的关切话语全部堵在喉口,张开嘴唇却只能用以呼吸。
暖阁内空气凝滞,青梧和侍女早已惊骇得屏住呼吸,低垂着头,不敢再看。
“咳。”
楚王萧允仪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她轻咳一声,而后步履从容地踏入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