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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解人难(二)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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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仪在僵持的两人身上淡淡一扫,面上并无苛责之意,反而弯起眉眼笑了笑,以表纵容。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萧允仪噙着温和的笑意,望向小几上那几盒银樏点心,唇角微扬,语气自然,道,“含章有心了,贞儿这几日清减许多,正该尝尝这些新鲜细点,看着便觉得可口。”
萧允贞眯起眼,倍感失落地垂下了头,再是不舍,仍缓缓松开裴照野脸颊。他直起身,敛去眼中翻涌的情绪,以侧身对着萧允仪,埋怨地望了一眼,状似漫不经心道:“姐姐政务繁忙,怎么得空过来,莫不是不放心我,怕我怠慢了贵客?”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仍在捻动着,留恋方才所触肌肤的质感。
裴照野紧绷的脊背在萧允贞手指离开的瞬间松了去,一直屏住的那口气总算得以吐出,她垂下眼眸,攥紧的指尖在毯下缓缓松开,掌心已是湿冷一片。她微微颔首,向萧允仪行礼,“殿下。”
萧允仪冲裴照野点点头,在主位落座,“再忙,我们贞儿的事也是头等大事。”
自有侍从奉上温度恰好的青玉茶盏,萧允仪抬手接过,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与萧允贞颇为相似的深邃眉眼,“况且含章病体未愈,便亲来探望贞儿,这份心意,感念于心,我自当亲自相陪,岂能怠慢。”
她说着,偏头转向萧允贞,温和责备道:“贞儿,含章娘子体弱,莫要失了礼数,让她这般劳神。”
萧允贞撇了撇嘴,哼了声,依言走回自己的圈椅坐下,却不再看裴照野,低垂着眼,把玩腰间挂着羊脂玉佩的流苏。
见胞弟这般乖巧,萧允仪含着笑点点头,又望向裴照野,真切关怀起她的身体来:“含章,那日奏曲之事,我已尽数知晓,贞儿任性,累你受寒伤身,损了元气。每每思及至此,都令我愧疚难安啊。”
她顿了顿,又道:“你的请婚奏疏情辞恳切,字字真心,已连同我详述此中缘由、感念你忠贞体国的本章,命人一齐六百里加急直送陇右母亲御前。料想母亲闻之,必感欣慰,佳音当在不日。”
裴照野心头微凛,面上依旧沉静,微微欠身道:“有劳殿下费心周全,分内之事,不敢言累,郡君殿下安好,方是万幸。”
她扭头看了眼萧允贞低垂的侧脸,那人捻着流苏的手指似乎顿了一下。
萧允仪放下茶盏,玉盏底部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她笑了笑,续道:“说来,母亲御驾亲征陇右,实乃天威赫赫,又得捷报频传。更可喜者,三日前,河西大捷的军报已星夜抵京。”
“太女殿下,”话及此,她停顿了顿,再道,“以及行军司马卫将军,于黑水河畔大破吐蕃主力,斩首万余,俘获无算。吐蕃赞普已遣使求和,愿纳贡称臣。料想春暖花开之际,母亲銮驾与太女旌旗,便将凯旋还朝。”
“待到班师回朝,献俘太庙之期,我将按律筹备国朝盛典,与万民同庆。礼部与鸿胪寺已在全力筹备。”她看向裴照野,特意又是一顿,加重了些语气,“含章,你为河东裴氏宗主,未来更是天家姻亲,此等关乎国体、彰显天威之盛事,届时诸多仪程规制,宗亲协调,还需你这位准驸马多多费心,鼎力襄助才是。”
裴照野心领神会,这是楚王在凯旋大典前,将她彻底纳入派系的明确信号,她点点头,垂首道:“殿下言重了,照野分所应当,定当竭尽所能,不敢有负殿下信任与天家恩泽。”
“如此甚好,有弟媳此言,我便放心了。”萧允仪满意地端起茶盏,饮上半口。
恰在此时,一道润如清泉的男声自暖阁外响起,如珠玉落盘,霎时涤荡了屋内气氛:
“殿下,会客的茶点已备好了。”
珠帘轻响,一道清雅如临风修竹的身影款步而入。
来人一身碧落云锦长衫,脖颈处围上一圈银狐锋毛,毛尖莹白如雪,光泽柔顺。定眼望去,见其人身姿挺拔,气质清华出尘,温润内敛。
这位郎君头上半绾着一支温润无瑕的白玉素簪,余发垂落腰际,随着他从容的步履轻轻摇曳。走进仔细一看,可谓面容清俊温雅,鼻梁高挺,通身上下不见丝毫张扬,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不减半分风华,令人见之心折。
此乃楚王正君,太原王氏嫡长子,王攸然。
他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侍从,手中各捧着一块黑漆托盘。
一盘是四碟精致异常的点心,宛如雕刻出的珍品:雕成花鸟形状的红罗鲜果、曼陀样蜜渍夹饼、单笼金乳蒸酥、七色七味返花糕。
另一盘则是一套素雅温润的青釉茶具,壶身圆润,杯盏薄透,类冰似玉。
王攸然轻移莲步,至主位一侧,先向萧允仪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姿态流畅优美,行云流水间,只听他低声唤道:“殿下。”
他的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闻之亲昵悦耳,又不显得张扬。
随即,王攸然转向裴照野,屈膝一礼,他弯了弯眉眼,温煦而又真诚地笑笑,轻声道:“裴娘子安好,前日裴娘子遣人送来的那套文房,皆是上上之品,殿下与攸然品鉴良久,实在爱不释手,视若珙璧。一直未得机会当面致谢,攸然心中甚感不安。今日借娘子过府探望贞儿之机,聊备清茶粗点,手艺疏浅,万望裴娘子莫要嫌弃简薄。”
“王君言重了。”裴照野欠身还礼,同样得体周全,她抬眼望了过去,在此人清华的气度上停留了一瞬,不由得在心中暗赞其世家风范,随之应道:“一点微末心意,得蒙殿下与王君青睐,更闻王君茶道精妙,今日得品佳茗,照野何幸如之。”
王攸然颔首一笑,不再多言客套。
他示意身后侍从将点心置于裴照野身侧那案小几,与之前那几样坊间点心并排而立。市井细点鲜活靓丽,与一旁的清华气韵相对相称,各有一方风味。
此前王攸然已将茶煎好,装入注子中,以保茶汤温度适口。他亲自稳起那柄青釉执壶,素手纤纤,骨节匀亭,实在赏心悦目。
他先为萧允仪面前的青釉盏注入一道琥珀色的茶汤,热气氤氲,茶香初绽。接着转向裴照野,清冽的香气随着水汽漫开,有如山间晨雾初散,清透肺腑,茶香愈发明润。
“这是今春头采的顾渚紫笋,”王攸然含着笑,温声道,“山水上,江水次,泉水是昨日玉泉山快马运回的寒潭活水,取其清冽甘醇,以瀹此茶。”
他偏过头去,自然而然地望向侧身坐于窗边,神色晦暗的萧允贞,道:“宗正寺日子清寒,贞儿也饮些热茶,驱驱寒气,亦是相宜。”
此话说罢,他也为萧允贞奉上一盏。王攸然的关怀点到即止,既显王府正君风范,又不至于过分热络,惹人反感。
茶汤注入青釉盏中,色泽清亮,芽叶舒展,满室盈香,沁人心脾。
王攸然放下执壶,再度向着萧允仪和裴照野微一颔首:“殿下与裴娘子想必尚有要事相商,攸然先行告退,这便去瞧瞧小厨房给贞儿煨的药膳可妥当了。”
如此姿态,进退有度,将端方与体贴诠释到了极致。
萧允仪面色柔和,眼中含着温情,微微颔首,冲他一笑:“有劳攸郎。”
王攸然再执一礼,遣散屋内余下侍从,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珠帘轻晃,复归平静。剩下满室清雅茶香,只是那惊鸿一瞥的清华风姿,久久萦绕,不能止息。
暖阁内唯余三人,气氛却比方才更添了几分凝肃。
萧允仪端起茶盏,广袖掩面,轻轻饮上一口,衣袖落下时,已换了副严肃的面容:“含章,谢子渺那边,有新的线报传来。”
裴照野亦饮了一口,搁下茶盏,方才脸上的温煦瞬间褪尽,她抬眸望去,眼神专注沉静,应道:“殿下请讲。”
“朱焕在狱中畏罪自尽了。”萧允仪声音平淡,眼底却是冰冷一片,“她使了一根磨尖的竹筷,趁狱卒换防的间隙,自己了断了。崔邺倒是硬气些,用撕下的衣带悬了梁,皆是赶在三司会审的旨意下达之前。”
裴照野眼中闪过一分讶异之色,随即便已了然,石投湖中,涟漪瞬平。
崔氏断尾求生,本就在意料之中。朱焕是太女在工部的爪牙,崔邺是崔氏在工部的根基,她们一死,指向最上层的线索便断了大半。毒蛇遭斩,虽失其首,其毒尚在。
“死无对证,也属意料之中。”裴照野长叹了口气,声音又冷了几分,“她们能活着,才属意外,活着,便是崔氏的破绽。”
萧允仪点点头,指尖在光滑温润的盏沿上轻轻一划,描摹青釉瓷盏的形状:“人死了,线却未绝。谢子渺便顺着青石渡那笔被层层剥皮的三万六千两银子往下挖,银子几经转手,过手之人皆是些无足轻重、用完即弃的影子,最终……”
她顿了顿,眼中寒芒微闪,“汇入了一家名为明德书院的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