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我以形（女尊）》怪物雀斑

21、子夜四时歌（五） 那

　　那阵管乐声气若游丝，却含着奇异的韵律感，在风声里倔强挣扎。

　　风势似乎有了短暂的间隙，那飘渺的声线终于凝聚成形，挣扎着，清晰地递送出一个旋律的片段，清越而又孤高，直直撞向他记忆深处。

　　月照空山寂寥天，松风斜影过溪涧。

　　是上元佳节时，于万千烟火之下，萧允贞为她一人弹奏的那支曲子。

　　他心如擂鼓，破膛而出，血液在他体内奔涌，汹涌的冲击让他无法思考，几乎要淹没他的感官。

　　萧允贞从冰冷的圈椅中弹起，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沉重的榆木椅子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全然不顾，赤着脚，几步便抢到那扇窗前，冰冷的寒气透过窗棂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冻得他裸露的脚踝一阵刺痛。

　　萧允贞只是扣住冰凉的窗棂，向外一推。

　　窗扇洞开，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劈头盖脸地狂灌而入，瞬间吹熄了案头微弱的烛火。

　　室内骤然陷入灰暗，放眼望去，窗外天幕间青白一点，勉强勾勒出庭院里扭曲的枝桠轮廓。

　　萧允贞顺势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狂风肆意扬起他浓稠如墨的长发，丝丝缕缕地拍打在他的脸颊和脖颈上。靛青色的素锦薄袍紧紧裹贴住他的身躯，短短几天的清苦日子，便令他瘦削了些许。

　　冰冷刺骨的空气吸入肺腑，引得喉间传来针扎般的锐痛，他却蛮不在意，反倒贪婪地大口呼吸着，只为捕捉风中游丝般的管乐之音。

　　那乐声来自别院背靠的山林方向。

　　此时天光晦暗，只能隐约辨出远处山坡起伏的墨色轮廓，其上积雪未化，一片荒寒死寂。距离不算遥远，直线或许不过百丈，却隔着天堑般的宫墙。

　　那乐声应当属箫声，就在那片墨色山林的边缘，无法目及之处，断续地响着。

　　旋律并不连贯，甚至可以说支离破碎。时而清晰，泠泠入耳，时而呜咽，不甘断绝。

　　萧允贞侧过头去，极力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听觉上，风声呼啸，枯枝呻吟，更漏沉沉，他艰难地从中剥离，再拼凑出那支属于他的曲调。

　　每辨清一个熟悉的转折，他的心头便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熨过，战栗悸动，狂喜不已。

　　真的是她，裴含章。

　　萧允贞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视线，顺着他脸颊滑落，砸在横亘住他身形的窗棂上。

　　太久了，他等这一刻太久太久了。

　　儿时在深宫之中，在那些繁复礼仪所规训的岁月里，每位郎君内心深处总会有一个模糊幻影，在他的每一个碎梦中，那个懂他爱他，惊才绝艳的仙人淑女模糊不清的面容，此刻映出了裴含章。

　　萧允贞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逼退不合时宜的软弱泪水，却无济于事。

　　泪水潺潺淌下，反倒涌得更凶。这些年来，他积蓄了太多太多的委屈、孤寂与愤懑，皆在此刻化作一股摧枯拉朽的狂喜，攫住了他的心口。

　　风势渐大，卷起地上枯败的草屑和雪沫，也迷蒙住了视线。本就微弱的箫声被风撕扯得更加破碎，飘摇欲坠，几乎难以为继。

　　萧允贞的心口霎时揪紧，甚至要跳出他的胸腔。他下意识地探出身子，将大半个肩膀都悬在窗外。

　　寒风更加猛烈地灌入，抽打着他的脸颊，吹得他墨发狂舞，遍体生寒，他却被钉在原地，将整个上半身都交付与寒风，只为能离那声音更近一寸，听得更真切一分。

　　他抬手别了别散乱的发丝，将耳朵完全暴露在寒风中，他好似短暂地失去了知觉，刺骨的冰冷简直要将他耳廓冻僵。

　　在那阵狂风的间隙，一丝带着尾韵的旋律，再次飘飘荡荡地钻入他的耳中。

　　月升中天，清辉遍洒。

　　清越的琵琶泛音化作洞箫呜咽，那份空旷辽远的意境，却丝毫未减。

　　萧允贞颤抖着，缓缓地屈下双膝，跪在了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上。窗沿的高度正好将他的上身托住，他仰着脸，任由寒风如刀割面，泪珠颗颗淌下，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片山林依旧模糊在将明未明的天色里，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清瘦的身影是如何裹在厚重的裘氅里，如何端坐于轮椅之上。

　　寒山残月之下，为他，只为他，吹响这一曲。

　　裴含章，你为何总是这样玩命呢？

　　就在那箫声即将彻底被风声吞没的瞬间，一声破音挣扎着透出，那声音尖锐短促，早已气竭，却破空而来，仿若气力不继的飞鸟在折翼前最后的一声哀鸣，随即戛然而止。

　　萧允贞睁着双眼，咬紧牙关，痛哭出声，他的心口又疼又胀，比硌着地砖的膝下更甚百倍。

　　窗外的山林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如泣如诉的箫声彻底消散了。余音散尽，万籁俱寂，只留下风声在院中古柏的枝桠间穿梭，发出永无止境的呜咽。

　　萧允贞依旧保持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缓缓站起，转过身来，背脊抵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一点点滑坐下去，跌坐在窗下的地砖上。

　　靛青的袍袖散落在他的身侧，墨发凌乱地贴在他苍白的颊边。他曲起双膝，将脸埋入臂弯之中。

　　他的心跳狂乱而固执地搏动着，撞碎了年少时冰封的心口。

　　天色在凝固的灰暗中艰难地挣扎，撕开一线鱼肚白。光线穿透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在长安城纵横交错的街巷屋脊上，映照着京中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隐约泛着潮湿的微光。

　　东市口昨日行刑留下的血腥气，似乎被一夜凛冽的寒风涤荡去了大半，只留下一股令人不安的铁锈味，顽固地萦绕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听说了吗？今儿个天还没亮透那阵子，皇城西边，宗正寺那高墙后头……”

　　西市口刚支起炉灶的胡饼摊前，一个裹着破旧棉袄的老妪，一边搓着冻得通红、满是裂口的手，一边神秘兮兮地朝身旁几个缩着脖子等热饼出锅的闲妇凑近。

　　她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她压了压嗓音，又说道：“有动静！可大的动静了！”

　　旁边一个挑着新鲜竹笋担子的妇人耳朵尖，闻言便立刻停下脚步，放下担子，问道：“啥动静？莫不是里头关着的那位安阳郡君，又闹腾出啥幺蛾子了？”

　　“闹腾？这回可不是寻常闹腾！”那老妪声音拔高了些，随即又警觉地压得更低，却掩不住那股子绘声绘色的劲，好似她亲临其境趴在墙头听了全程，“是箫声，断断续续的箫声！那箫吹的，啧啧，凄凉婉转，就跟……”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竖起了耳朵，连旁边摊子卖汤饼的饼郎也伸长了脖子，才得意地续道：

　　“跟哭似的！就从那背靠山林的荒坡上头飘下来的，吹的调子可讲究了！是上元节那时候，在揽月阁里啊，安阳郡君亲自给那位裴家娘子弹的那首仙曲！我家姪儿在揽月阁后厨帮工，那晚正当值呢，亲耳听见的，错不了！”

　　“当真？”一个脸上还带着冻疮的年轻货娘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置信，手里捏着的几个铜板都忘了放下，她眼神瞟向崇仁坊的方向，“谁吹的？莫不是……”

　　“还能有谁！”老妪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差点喷到一旁汤饼摊食客的汤碗里，“自然是那位情深义重的裴家娘子了！哎呀，听说裴家娘子拖着病体残躯，顶着能把人骨头缝都冻裂的寒风，硬是让人抬上了那荒山坡子，就为了给高墙里的安阳郡君送上一曲知音！听说吹到后来都……”

　　她声音压得更低，甚而捂上了嘴：“都咳了血了！那袖子上染的红，比雪地里开的红梅还要艳上三分呢！”

　　“嘶……”周围随之响起一片听众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挑担的妇人咂咂嘴，满脸困惑和担忧：“裴家那位……不是腿脚不便，坐轮椅的吗？她、她怎么上的山？还去吹箫？这大冷天的……不要命了？”

　　“啧，这你就不懂了！”旁边一位穿着半旧儒衫，文士模样的女郎摇头晃脑地插话道。

　　她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的议论，踱步过来，慢慢悠道：“情之所至，金石为开，懂不懂？终南山上，金钗为诺，何等情深意重！如今那安阳郡君身陷囹圄，裴娘子不顾己身沉疴，不畏严寒刺骨，夤夜攀山，以箫声寄情。此等痴心，实在感天动地啊！”

　　那女郎文绉绉地叹息一声，眼神悠远，望着皇城方向，又道：“唉，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古人诚不我欺！”

　　众人一听，立刻嗡嗡议论起来。有人恍然大悟般连连点头，啧啧称奇；有人依旧将信将疑，低声与同伴求证；更多人则是被这传奇般的情节所震撼，脸上露出唏嘘与感动的神色。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郡君殿下那可是凤凰血脉，尊贵得很！怎会无缘无故当众给一个……咳，给裴家娘子簪钗，原是殿下的意中人，这是知音啊！”

　　“裴娘子也是真性情，真风骨，”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年轻郎君接口道，他的面庞上颇有几分艳羡之色，“拖着那样的身子骨，为了心上人，命都不要了……这情意，比话本子里写的故事还动人呢……”

　　“可不是，这情意，这风骨！啧啧，戏台上都不敢这么演！”先前那老妪听闻，立刻附和。

　　先前那位文士女郎走到胡饼摊前，要了份刚出炉的胡麻饼，又讨了碗滚烫的肉汤，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继续感叹道：“淑女君子，两情相悦。纵有风波阻隔，高墙深锁，亦难掩真情流露。一曲箫音，穿透的是宫墙，叩响的是心扉啊。裴娘子此举，看似痴狂，实则是以命相酬，以曲明志。安阳郡君若闻此声……唉，不知作何感想。”

　　她摇摇头，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