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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疾用无枝(六) 此言一出, ...

  •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为避免殿前失仪,不少官员维持着微垂眼帘的姿态,以余光窥探过去,落向那张过于显眼的矮榻,又一触即走,粘稠而细密,唯恐叫人握住把柄。

      裴照野抬起眼,面色如常地望了过去。

      早知今日参朝,必会有次一遭,朝堂百官,她自然无法一一识得。此人出身朱氏,不知是否与前工部水部郎中朱焕同属沛国朱氏一脉。

      为家族利益报复,有迹可循,可朱焕属太女一党,崔氏手法一向从容老辣,何须此时急于做出头椽鸟?实在不似其风格。

      听闻沛国朱氏后裔不少迁至洛阳定居,洛阳又与陕州毗邻,东都势力盘根错节,覆盖陕州,有所贸易往来是极为正常之事,莫非是地方势力的喉舌,未必就与朱焕一案有直接关联。

      再者,同宗分支,政治分投,在士族中屡见不鲜,朱焕刚倒,她便如此急迫,是为投机?为向满朝文武作秀?

      言官职责便是风闻奏事,有法度可依,纵使弹劾不成,也能搏个名声,但凡非恶意诬告之举,至多不过失察之过,不畏权贵,反倒显得此人清流罡正,是坚守士族风骨之人。

      “哦?”萧佑齐的嗓音至御座之上传来,语调平淡,听不出其中喜怒,“朱卿,细细说来,裴卿如何滥用职权,如何罢黜良臣,又如何妖言惑众了?”

      得了首肯,朱穗语速加快,言辞愈发激烈:“陛下,裴特使初至陕州,不经三司审讯,不辨是非,仅凭片面之词,便当众褫夺陕州仓曹参军上官芸、司户参军焦裕之职,以其特使之尊,苛待官吏,行事酷烈,不行抚慰之策,反立严刑峻法,陕州上下官吏,人人自危,政务几近瘫痪。长此以往,谁还敢为朝廷效力于地方?裴特使如此粗暴行事,岂非有排除异己、专权跋扈之嫌?”

      “臣闻裴特使在陕州,不以朝廷威仪示人,反故作玄虚,白衣鹤纹,行止宛若方外之人,装神弄鬼,纵容愚民跪拜,俨然以神明自居,此等行径,与巫蛊惑众何异?实玷污朝廷体面,愚弄黔首,败坏官箴之举。”

      朱穗一顿,躬身以拜,道:“裴特使年少资浅,恃宠而骄,更兼体弱神昏,行事偏激荒诞。故臣恳请陛下,罢免裴特使漕运疏理特使之职,交有司严查其罪,以安地方,以正视听!”

      话音落下,御史台队列中,有几道目光短暂交汇,旋即分开,几人面色沉凝,几人眉梢微动,也有几人稍作颔首,目露赞同之意。

      文官队列里,更有衣袂窸窣声响,众人神色各异,几位鬓发花白的老臣摇了摇头,不知是对朱穗所言不满,还是对裴照野惹出这等风波的微词。

      丹陛之上,太女萧容与却纹丝不动,周遭一概的暗流涌动,都未能侵入她周身三尺之内,岳峙渊渟,立身其间。

      见殿内气氛如此,西侧武官队列前方,杨离眉头紧拧,胸膛起伏,脑中飞快地组织着字句,该从何处驳回为好?

      时刘汉年间,弘农杨氏四世居三公,尽管朝代更替,天下分合,族中逐渐文武并重,乃至以武立身,如今却仍以诗礼传家,姊妹皆通经史子集,只是多年弓马韬略,骤然开口,若论经义,只怕不比那些文官的迂回机锋,若以兵法阵图类比,又难免受讥为武妇之见,过于粗率,以至落了下乘。

      她稍一思量,深吸一口气,正打算跨步出列,另一道沉浑肃穆的声音自文官队列前方响起。

      “陛下,臣,国子监祭酒辛文惠,有本奏。”

      杨离气息一窒,将已涌到唇边的话生生咽回,往那道声音的来向望了过去。

      只见一位年逾五旬的官员踏步出班,向御座一福,揖礼朗声道:“陛下明鉴,疏通漕运乃圣心仁政,臣等唯有钦服。然,行仁政,当持正道,谋万世之安,而非逞一时之快。”

      “朝廷命官,牧守四方,所恃者,乃煌煌法度与堂堂正道。”辛文惠一顿,蹙了蹙眉,缓缓说道,“上官芸等人,纵有罪愆,亦当付有司勘验,明正典刑,使罪状昭昭,天下共见。如此,方显陛下公允无私,朝廷威严如日。裴特使却行专断之举,当众褫夺,形同私刑,此例一开,若人人效仿,视国家法度为无物,则纲纪崩坏,秩序何存?陛下,法度之信,重于一时之功,秩序之存,关乎国祚绵长啊。”
      她稍稍抬头,望向穹顶,好似放空了一瞬,继而摇了摇头,旋即收回,又痛惜道:

      “陛下遣使,本为宣示德音,教化万民,泽被苍生。然裴特使……唉,假借仙神怪力之说,致使愚民只知跪拜所谓仙迹,而不知感念陛下天恩、感念朝廷德政,此非牧民,实为惑民,非但无功,反而有过。窃以为,此乃舍本逐末,以奇技淫巧动摇教化根本,其患之深,恐尤在漕运梗阻之上。”

      言于此,辛文惠侧过头去,略微转向裴照野所在之处。

      她为师者,掌国学重地,教书育人已数十载,自然爱惜有才气的后生。跟前这位年纪轻轻的裴氏女郎,她不曾于国子监亲自教导,却早在数年前,从同僚的感慨与散见的文稿中,听闻过河东裴氏女之名,弘文馆中传阅的策论,她也曾偶然得见,行文开阔,洞见锐利,是难得的一块璞玉,只遗憾自己不得亲自教导。

      如此才俊,今而终于得见,却见其面色苍白,身形单薄,以此身躯,行那等惊世骇俗,全然背离圣贤教诲之事,实在令人痛心。

      才华愈高,走入歧途便愈是令人扼腕,她微微阖目,复又睁开,“裴特使奉旨行事,急于求成,其情或可悯。然其为求漕运一时之通,不惜毁朝廷法度之根基,已失朝廷大臣之体统,伤及国本。纵观其行,为求速效,不惜与商贾末流深相结纳,借鬼神以立威,恃强权而妄为。此等心术,此等行径,岂是士人所当为?”

      “若容此风蔓延,”她长叹一口气,诘问道,“则后世官员上行下效,人心竞逐于机巧功利,只问结果,不择手段,只重实利,不顾礼义,长此以往,我大梁将以何立国?又以何面目昭示天下,教化万邦?”

      言毕,辛文惠维持着揖礼的姿态片刻,才缓缓直起身,退回班列。

      宣政殿内死寂一片,香炉中的青烟笔直飘上,钻入穹顶。御座之上,萧佑齐端起手边的茶盏,袍袖自腕间垂落,盏沿触及下唇之时,她轻声一笑,才徐徐饮了一口茶,将茶盏搁回案上。

      那笑声气息短促,大抵只是上颚与鼻息相碰带出的一点声响,不少位列前排的官员皆是一愣。

      丹陛之上,太女萧容与临近天颜,自是看得最清、听得最清,一直稳稳搁在膝上的双手不禁颤了颤。

      裴照野自然也听见了声响,那声笑意味难明,果然今日之局,绝非单论陕州功过那般简单,帝王心术幽深,她一时难以断定,陛下布局所谓何事。

      她面上不显,抬眼望去,却见楚王萧允仪正静静看着她,四目相对的刹那,萧允仪弯起眉眼,亦是一笑。

      裴照野眨了眨眼,从前只觉得陛下与殿下气度相近,容姿相像,不曾想连笑容的神韵都有几分相似,难怪陛下会择中殿下与崔氏相抗。

      正在此时,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陛下,臣,凤阁舍人杜若蘅,有本奏。”

      “陛下,臣左神策军都知兵马使杨离,有言陈奏。”

      清冷与明朗的女声交叠在一处,杨离自武官队列前方向前踏出,杜若蘅与杨离同时发话,脚步却稍慢了半拍。

      殿中众人皆是一怔,杜若蘅也略感意外,她抬首看了一眼甲胄鲜明的杨离,率先向御座方向一揖,神色如常地往后退回半步,重新隐入班列之中,将先言之权让出。

      杨离见状,朝杜若蘅作揖致谢,随即转向御座,抱拳一礼,待直起身,又分别向朱、辛二人执了一个简礼,长出一口气,开口言道:

      “辛祭酒忧国深谋,朱御史恪尽职守,臣一介武妇,不敢深辩经义。”

      “然,”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二位所言,或据法度条文,或依经典道统,皆立于常态治理之维。臣戍守皇城,警跸宫禁,敢问门闩朽坏,盗贼将至之时,是应先更换牢固的新闩,还是先召集匠人辩论该用何种木材、何种榫卯方合乎古制与礼法?”

      比喻粗粝直白,却形象至极,殿上不少官员神色微动。

      “朱御史劾裴特使罢黜良臣,苛待官吏,可上官氏、焦氏贪墨确凿,煽乱民心,此等行径,乃危及社稷之贼,她二人苛待数万漕工流民,克扣其活命之粮、血汗之资时,朱御史可曾闻见?彼时朱御史未出一言,今日却以宽仁责人,宽于蠹贼,而苛于任事者,这是什么道理?”

      杨离蹙起眉心,丝毫不遮掩其面目间的厌弃之色:“若所谓良臣即此等蠹吏,罢之,正所以安民!若所谓苛待,乃整肃纲纪之必要,严之,适所以存治!”

      “裴特使奉陛下明诏,持天女节钺,临机处置,拔除腐坏,更换新闩,保我大梁门户不失,漕运命脉得通,此乃行捍卫社稷之实。”言及此处,杨离震了震声色,朗声诘问,“难道只因其动作快了些,未及遍请天下匠人观摩评议,便成了毁坏门庭法度的罪过?”

      “所谓政务瘫痪,更属危言耸听。据臣所知,裴特使罢黜上官、焦二人后,即刻委任州司马董氏署理要务,发放粮饷,安抚流民,督促进度,陕州河道疏浚之速,远胜此前。朱御史远在长安,可曾核实地方实情,便以瘫痪论之?”

      杨离叹了口气,微微摇头,稍缓语调,“祭酒视商为末流,然《周礼》亦有司市之职,管束通货。国朝财用,漕运关税,实与商脉息息相关。当此朝廷漕运命悬一线之际,借力于商帮,以合约明定权责,以未来之利换眼前之通,因势利导,化末流之力为国用之助。若视一切非农工士之利为不义,则管夷吾、桑弘羊皆可为罪人矣。”

      “至于仙神之说,祭酒视之为惑民之技,臣以为,此乃民心质朴之反应,不足为士人之病。百姓得活命之粮,感念朝廷,其情激切,形于外而近乎巫祝,乃黔首表达欣喜敬畏之方式。朝廷之责,当思如何以更醇正之教化,春风化雨,导其情归于更雅正之途。”

      她面朝御座,抱拳的手指用力,正正望向圣上端颜,“陛下,若朝廷恩泽不及于民,贪官污吏横行于市,百姓饥寒交迫,怨声载道,纵有万千经义高悬庙堂,民心又在何处?君舟民水,民可载舟,亦可覆舟啊。”

      “今陕州之事,饥民得安,若仅因其手段不同于寻常衙署公文之往来,不同于经筵辩论之雅驯,便无视其固国本之实绩,反以坏法、惑民、重利等重罪绳之,则恐令天下有为者寒心,使后世临危受命者束手,此非臣等武人所愿见,亦非社稷之福。”

      “臣言尽于此,伏惟陛下圣鉴。”

      杨离抱拳,深施一礼,而后退归本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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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疾用无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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