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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疾用无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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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四年,五月廿八。
五更五点时,天色已微明,大明宫望仙门前广场上,已有众多文武官员聚集,衣袂窸窣,灯火煌煌,人来人往间,只闻低语交谈之声。
一架金漆肩舆驶进队列边缘,舆上端坐的,正是玄袍玉带的裴照野,入皇城后,她便自仪仗换乘,乘宫廷内侍抬行的肩舆至此,不少视线望了过来。
常侍李让一早便候在门侧,见其已至,方缓步上前,颔首道:“裴特使安好。时辰尚早,宫门即刻便开,请您在此稍候片刻,待门籍监循例勘验后,便可入内。”
她顿了顿,抬头瞧了眼裴照野苍白的脸色,以袖掩口,微笑着续道:“陛下特意关照过,特使身体要紧,一切从简。待入了宫门,您仍乘此肩舆前行,直抵宣政殿阶下便是,朝会上也已为您备好了座处。”
裴照野于舆上稍作欠身,点点头:“有劳李常侍安排。”
“分内之事,不敢当。”李让含笑,再一颔首,语毕,她便后退半步,静立于肩舆之侧。
不多时,晨鼓响,望仙、建福二门同时缓缓洞开,官员队伍逐渐向前移动,至宫门处,人群行进速度明显放缓,官员需经门籍监核验后,即可汇入宫门。
李让以指尖轻轻敲着腿侧,抬舆的几位内侍始终静立不动,直至广场上的人影渐渐稀疏,门前队伍将尽。
见百官已大致入内,李让方才侧身,抬手做出清道引导的姿态,“裴特使,请。”
裴照野颔首应道,金漆肩舆稳稳抬起,不疾不徐地行至门前。
门籍监的核验此时已近乎尾声,一名身着戎装的监门校尉上前,按刀而立,“姓名,官职。”
裴照野低垂着眼,平静作答道:“银青光禄大夫、驸马都尉、翰林待诏、检校秘书少监、漕运疏理特使,裴氏照野。”
那校尉一愣,仰首瞧了一眼,又对照悬挂的门籍竹牌,仔细核验起相貌特征,片刻,吐出一字:“在。”
一名监察御史随之上前,例行监搜,观其行动不便,过程轻缓简省不少,待确认并未夹带兵刃与违禁之物后,连同常侍李让、抬行肩舆的内侍一并查验过,便放几人过了门。
穿过望仙门,便算是进入了禁宫范围。晨光渐亮,眼前豁然开朗,见含元殿踞于高台之上,飞檐翘角,神凰振翅,俯瞰众生,气势磅礴,好似天上宫阙。
文东武西,泾渭分明,文官自通乾门入,武官自观象门入。
宫道漫长,肩舆落在文官队伍末端,李让在前引路,几人缓缓移向通乾门,借着铺石甬道越过门洞,廊庑深深,沿途可见东朝堂的轮廓,几位神情肃穆的监察御史在此接手引导队列,将诸位官员带往举行常朝的宣政殿。
宣政殿虽不及含元殿宏伟,却更显庄重森严,是陛下日常听政之所。
至殿前阶下,李让引着身后两位内侍,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裴照野落下肩舆,踏上汉白玉铺就的漫长台阶,格外突兀的景象引得不少侧目,窃窃私语声不绝。
殿内空间恢宏,文石墁地,香炉中燃着檀香,掩去陈旧木料的气息,文武百官已按品秩班次肃立其间。
为顾及裴照野的伤疾,李让慢条斯理地踱起步子,引着几人径直向前,直至文官队列靠前处,那里已预先设了一张紫檀木矮榻,铺有杏黄软垫。
银青光禄大夫为从三品文散官,秩位本就不低,加之特赐矮榻,实在显眼至极。
李让躬身一福,支开肩背示意,“裴大夫,请。”
“有劳李常侍。”裴照野颔首道,借着二位内侍的搀扶,勉力挪至榻上跪坐好,调整呼吸间,正起衣冠来。
她自然能察觉到,一道道视线刺来,她垂下眸子,几乎要笑出声。
这大殿之上,从前有多少人视她如无物,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了她的晦气,她这病骨嶙峋的模样,连带着周身气息都染了不祥,合该被这煌煌殿宇隔绝在外。
可如今呢?
她裴照野端坐于此,与诸位同列朝班,甚至因这身沉疴,得了一方矮榻,倒比许多躬身鹤立之辈,更近天颜。
何等讽刺,何其畅快。
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她都悉数接下,坦然受之,怜悯又如何,轻蔑又如何,忮忌又如何,此身虽陨,此志未挠,在她的才气与意志燃烧殆尽之前,虽千万人亦往矣。
裴照野忍住笑意,静静坐着,调整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双手叠置于膝上,以宽大的官袍袖口遮掩住她因悸动心绪而发颤的指尖。
她抬头望向丹陛之上的景象,御座空悬,萧佑齐尚未临朝。御座东南方,设有一张坐东朝西的坐榻,其上端坐一人,身着柘黄袍服,色泽比帝王正色稍浅,想来定然为当朝皇太女,萧容与。
这是她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位名正言顺的大梁嗣主,她与萧允贞大婚不过月余,还尚未以姻亲之位参与宫宴典礼。她过去几年受病痛折磨,隔绝于世,连房门都少出,再为母父守孝三年,实在无有机遇所能面见。
裴照野仅能望见萧容与的侧后方,其人墨玉般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于冠下,身姿挺拔,仪态无可挑剔,甚至堪称完美。
她记得尚在家中安歇的殿下曾言,大姐姐光风霁月、泽被苍生。裴照野亦自旁人口中听过许多只言片语,太女殿下赏罚分明,处事公允,不徇私情,以仁德为先,对臣下甚而称得上宽厚。听闻前些时日平定河西,太女殿下在军中声誉颇高,骑射技艺天下无双,持重稳妥,战功赫赫,是极为板正之人。
真是有趣,萧允贞那般鲜活炽烈,与眼前这道山岳似的侧影,竟有着天壤之别,同为天家儿男,秉性竟如此迥异。
她顺势望去,丹陛之下,御座右前之所,楚王殿下与吴王殿下立身于此,楚王萧允仪正巧瞧了过来,冲她颔首一笑。
此为皇女观政之制,意为培养诸皇女,观摩政务。
时楚王殿下总角之年,陛下力排众议,兵行险招,定下此制,明诏曰:“朕之诸女,皆需知晓国事,以备藩屏朝廷。常参时,凡加冠礼后,皆可于殿内观政学习。”
皇太女彼时年幼,群臣皆知,陛下所虑,并非太女萧容与本人,此制实为制衡其父族崔氏所设,崔氏世为显宦,又有从凰之功,门生故故遍及台阁,其势已显倾轧之态。
外戚之患或可危及社稷,前朝卫霍之鉴,殷鉴未远。一旦太女继位,则崔氏权柄愈重,然其势根深蒂固,若遽行废立,必致朝局动荡,实非万全之策。
天女遂行制衡之策,并未予楚王萧允仪任何显赫官职,却命其主持典籍编修,广交清流文士,复令其联姻太原王氏,固其根本,使天下知楚王简在帝心。朝中不满崔氏专横,欲另觅晋身之阶者,自然心领神会,遂渐依附楚王。
凡此种种,皆以训导皇女,量才使用为名,皆在法度之内,合乎祖制,便难以授人以柄,崔氏虽察其谋,然无由谏阻诘难。昔年汉武帝立幼儿刘弗陵而抑卫霍,亦是其理。
如今楚王羽翼渐丰,假以时日,便足以与崔氏相抗,届时,无论陛下欲维持平衡,或削弱崔家,抑或更易凰储,都有了回旋余地。
裴照野冲萧允仪回以微笑,她先前百般绸缪,正是看准了陛下制衡之心,择楚王为主,尚安阳郡君,既是顺势而为,亦是险中求存。楚王已得太原王氏之姻亲,再得河东裴氏之臂助,如虎添翼。而于陛下看来,裴、王两家并立,将来即便楚王得登皇位,亦可令两家相互制衡,不致再现崔氏一家独大之局。
而在楚王之侧,立着去岁方行冠礼的吴王萧姚。
吴王殿下乃后宫四君子之一应贤君所出,父族为汝南应氏。加之吴王殿下去岁新娶河东薛氏子为夫,薛氏亦为河东郡望,既有生父贤君,又得薛氏为援,想必朝中亦不乏观望依附之人。
裴照野正欲收回目光,却总觉武官队列中有道古怪视线,便也顺势望了过去,只见西侧前列,表姐杨离按剑而立,眼看表妹总算瞧过来,便眨了眨眼,手指在剑鞘上叩击了两下。
孩童模样。裴照野笑了笑,也在自己膝上轻敲了两下,随即平静地移开视线。
眼看天色渐明,时辰将至,殿前香炉升起袅袅青烟,伞扇陈列,仪仗森严。
忽闻静鞭三响,清脆裂空,全场骤然一静,卯时正刻,钟鼓齐鸣,钟磬之音悠扬响起,穿透大殿。
“陛下驾到——!”
唱谒声由远及近,百官瞬间敛容,垂首躬身。裴照野无法起身,便深深低下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行垂首礼。
皇帝仪仗自西序门而入,萧佑齐身着赭黄常服,缓步而出,面容被左右宫人手持的御扇略微遮挡,步履沉稳,直至御座坐下。
左右各留三柄御扇,金吾卫将军踏步出列,声若洪钟,奏报:“左右厢内外平安!”
凤阁通事舍人郑希言立即出班,立于丹陛之侧,向御座方向行稽首大礼,清越悠长的声音响彻大殿:“臣等恭迎陛下!整肃衣冠——跪——拜——”
文武百官齐齐整饬袍服,依制向御座方向行稽首大礼,山呼之声涌起,汇聚成河: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免了罢,”萧佑齐随意摆摆手,声音平和,“今日朝议,诸卿有何本奏?”
百官起身,各归班列,衣袂袍袖的窸窣之声渐次平息。
朝会伊始,各部院寺监依序禀报政务,户部言及关中旱情、各地仓廪,请求协调祈雨及赈济事宜,工部汇报几处水利修缮进度,兵部则奏报边关换防情况。
萧佑齐或简短询问,或直接批示,或交由有司商议,皆是例行公事,奏对有章,批复有序。
裴照野于矮榻上静坐聆听,过去她对此间情状的认知,多来自于书本条文与母亲的讲述。如今亲身置于其间,感受却截然不同。
在这殿宇的方寸之间,便可裁定国运民生。
思量间,一道身影自御史队列中迈步而出,面容清癯,看似年约四旬,其人手持玉笏,躬身朗声道:“陛下,臣,殿中侍御史朱穗,有本启奏。”
御座之上,萧佑齐目光微转,落于她身,淡淡道:“讲。”
朱穗深吸一口气,神色凛然道:“臣,弹劾银青光禄大夫、驸马都尉、翰林待诏、检校秘书少监、漕运疏理特使裴照野,奉旨督办漕运期间,滥用职权,刚愎自用,罢黜良臣,妖言惑众,致使陕州民心惶惶,几近生变!其行径骇人听闻,有负圣恩,恳请陛下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