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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疾用无枝(七) 不过思绪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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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思绪转换的罅隙,杜若蘅已自班列中稳步踏出,行至御前丹墀下,她整了整衣袖,再度向御座一礼,陈奏道:
“陛下,臣职在凤阁,参知制诰。近日陕州漕运事务紧要,特使府呈报之紧要文书,依制亦有副本抄送凤阁备案。”
杜若蘅抬起眼来,眉目清湛平直,容色净白疏淡,鼻梁挺直,下颌收敛,大抵是常年与灯火文书为伴之相。
“据陕州本州、漕运副使及特使府与中枢相关往来文书所示,自人事更迭,新任署理官员接掌钱粮发放、丁役调度、工程督察等事项之后,文书往来频密,呈报时序清晰,皆能对榫,印信俱全,未见脱节滞碍。”
她顿了顿,在舌尖权衡轻重后,继续陈言道:“臣观裴特使所行措置,与寻常旧例有所分野,施行不循常轨,成则一举数得,若有疏失,则风险非止一端。”
“然《易》有云:穷则变,变则通。事急从权,权后有章,今权已行,章已立,当观其后效。臣以为,若此时便以坏法定谳,恐失之躁切,当以实绩反观之,静观其效,以待河道通否、地方安否之实绩,再做衡量,方为稳妥。”
杜若蘅将双手拢于身前,微微躬身,视线垂下,落回自己足前三尺之地:“臣非谏官,亦非有司,唯据文书所见,陈其实情,伏望陛下明鉴。”
言毕,她并未停留半分,径直退回班列,一列章程平铺直叙,干净而又利落。
大殿之上,百官神色各异,面露思索,袖手垂眸,一时间暗流涌动,却无人出面再执一词。
裴照野心下感念,心口煨起炉灶,一簇离火将联结彼此的血脉烧得温热。
母父早逝,旧友疏远,人人避之不及,裴氏亲族更是恨不能她早下黄泉。姑母杨献任东都留守,镇守洛阳,不便亲来探望,送往裴府的药材补品倒是从未间断,规制甚至比父亲在世时更厚三分。同萧允贞大婚前,表姐杨离隔三差五便策马而来,或絮絮叨叨京中琐事,或干脆陪她坐上半日,占据她书案一方。
弘农杨氏待她,向来毫无保留,不问得失。
明夷姐姐是嫡是长,不日也将继承宗祧,此刻仍以身为屏,当朝替她辩护,自然成了弘农杨氏之意,想来陛下命她今日参朝,亦是想要知晓杨氏的态度。
至于杜若蘅……
自她从弘文馆休学后,便只有上回曲水流觞宴时短暂相见过,倒是与少年时的心性如出一辙。
裴照野关注漕运许久,去岁杜若蘅遭林静深驳回的条陈,她也拿来仔细研读过,当初阅罢,便知此策难行,旧同窗才具甚高,胸怀经世之志,针砭时弊,确有见地,是一副极佳的样本,只是受士族立场所囿,过于依赖官僚体系的自律与执行力,且对民间真实负担估计不足、对策乏力,实在不得施行。
杜若蘅出列之时,大抵便能猜测到她所言几何,那个从来与她争抢课业考评的杜蕴之,曾与她因政见雏形的分歧争辩不休的杜蕴之,心中总是自有法度的,士人为生民立命,但凡于理有据,于急有用,便是利民之策。
只听此刻,萧佑齐的指节在紫檀御案边缘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笃、笃。”
侍立在旁的李让以袖掩口,吩咐了身后内侍几句,又赶忙为陛下奉上一盏热茶。
萧佑齐揭盖刮去杯中浮沫,饮上两口,这才朗声道,“诸位爱卿,今日朝议,主旨本是听政咨事,既已明了陕州事态,言路已通,是非可辨。后续若有本章,循例呈递即可,其余人等,便不必再奏了。”
朝堂上下,空气陡然一轻,余音未散,却已失了力道,任何未尽之言就这般吞回咽喉,凝滞的呼吸重新流动,陛下虽未明断是非,可免去许多即时站队表态的风向。
“裴卿。”
待气氛稍缓,萧佑齐复又启唇,支起下颌,望向那一方矮榻。
“旁人之言,或褒或贬,或明理或存私,朕与诸卿,都已听得足够多了。这陕州的前因后果,是非曲直,终归是你亲身所为,你且自己说说看吧。”
群臣目光所汇之处,裴照野于矮榻上微微欠身,晨光透过殿门与窗棂,斜斜地照入大殿之内,光影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明灭交错。
她正了正衣冠,新伤旧伤又在此时隐隐作痛,胸腔下身滞涩不已,她长出一口气,面对御座,深深一揖,正要开口——
“报——!!!”
一声沙哑长呼直冠云霄,听来音色早已劈裂,亦可听闻脚步声、甲胄铿锵之音,自殿外由远及近传来,撞入耳中。
殿内俱是一惊,扭头望去,一名驿丞样式服饰的官员,满面尘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抢上丹墀,疾步至殿门之外,猛然刹住,扑跪于地。
此人高举右手,其间紧攥着一枚插有赤色翎羽的铜管,单膝跪地,她胸膛剧烈起伏,用尽全身气力,高声呼吼道:
“陕州六百里加急捷报——!鬼门关天险已通!首批试探通航漕船八艘,已于五月廿七日午时驶过鬼门关隘口,现正由水师护送,缓速驶向洛阳,不日即可抵京!后续大帮粮船已集结待发,三日后即可启航!漕运复通!漕运复通矣!”
嘶哑的尾音仍在梁柱间嗡嗡回荡,凤阁通事舍人郑希言已应声出列,快步至殿门处。
那驿丞方才高举铜管的手臂颤抖着落下,汗水沿着她的鬓角大颗大颗滚落,她抬起头来,一张让尘土汗水糊去本来面目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郑希言接过奏报验看,确认无误,转身便以双手捧持之姿,疾步回返,行至御阶之下,躬身将铜管呈上。
内侍省常侍李让近前一步,自郑希言手中接过,用一把藏在袖中的精巧银刀剔开火漆封口,从中抽出一卷薄绢。她双手展开,扫过绢上字迹,转向御座,以表请示。
萧佑齐向后靠入御座背垫,一只手搭在扶手雕饰上,另一只手随意摆了摆,“念。”
李让深深一躬,挺直背脊,转向满朝文武,朗声道:
“陕州六百里加急捷报。
臣漕运疏理副使鹿虔升,臣监察御史谢子渺,顿首谨奏:
天佑圣朝,陛下洪福。鬼门关天险已于五月廿七日午时全面贯通。首批试探通航之漕船八艘,已于当日未时三刻,悉数安然驶过最险隘口,现由陕州水师护送,缓速驶向洛阳。经臣等查验,新浚河道水情平稳,可保长通。
后续满载粮秣漕船二百余艘,已于陕州仓埠集结完毕,定于三日之后次第启航,直抵京师。
自此,漕脉已通,大局底定,陕州万民欢腾,咸颂陛下圣德。谨此飞奏以闻,伏请陛下圣鉴。
谨奏。”
李让念毕,将绢书重新折好,双手奉于御案之上,退至一旁,眼帘垂下。
一字一句,滚过鸦雀无声的朝堂。
尽管竭力维持朝仪,殿中仍不可避免地响起一片压抑恍然的低声骚动,许多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钉向那张矮榻。
坤乾定鼎,已不必多言。
裴照野即将出口的话,自然也咽了回去,她回避开所有视线,垂下头去,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
不对,这太巧了。
她脑中思绪疯转,是陛下方才那声轻笑,还是那两声叩案?
奏报是实,漕船通过险隘是实,算算时辰,捷报的确应当是今日早晨递到京城,但谁能掐得如此精准?
一股颤栗的快意顺着脊椎爬升,若非场合不对,她当真想要笑出声来,做陛下的一柄刀,想来还要些腐忠。
只是有何不可呢,她献上才智忠诚,便有圣心相伴,与之共谋,便能得天命相助。
御座之上,萧佑齐轻轻笑了起来,比之前那一声清晰许多,“好,好啊。”
“裴卿,”不过片刻,她的语调便恢复了平静,甚而更为平和,“陕州之行,你临危受命,不避艰险,于旬日之间,平定纷乱,疏通漕运,安抚流民,涤荡污浊。此功,非止于疏通河道,更在于为朕牧安民心,彰显朝廷威信,稳固国本。”
她顿了顿,环视众臣,语气渐重:“裴卿之才具,朕已亲鉴,其忠心,天地可表。若拘泥常格,循资论辈,反失朕求贤之本意,亦辜负此等栋梁之才。”
话音至此,殿上许多敏锐的官员已然有所预感,纷纷屏息。
“翰林院,清要之地,乃储才之所。朕观裴卿,学养深厚,谋国以忠,虽因故未参与常科,然其才识,早已冠绝同侪。今日,朕决意破此祖制!”
“着。”
御座两侧,执笔静录朝议的左、右史笔尖一顿,悬于铺开的素绢之上,屏息凝神。
萧佑齐略作停顿,以待笔墨就位,继而续道:
“晋翰林待诏裴照野升翰林学士,所有考选、引试之程,一并免除。”
笔尖立刻触绢,沙沙作响。
“散官、勋爵如故,所领漕运疏理特使一职照旧,总揽其事,便宜行事。”
“望卿于兹清要之地,续展经纶之才,勿负朕望。”
左、右史搁下笔,将墨迹未干的记录双手呈予近前的李让,李让垂目细览,确认与圣意无误,便将其恭敬地置于御案一角,待朝会后,将作草诏底本,付凤阁拟就正式制书,经陛下御览用宝,方可发付吏部与翰林院执行。
满殿低声哗然,可又无一人胆敢有异。
陛下破去多年惯例,破格擢升,翰林学士地位清贵,参预机要,非经严格考选不得入,李偲坐到翰林院首席学士之位,更是有内相之称。
裴照野倒是心下平静,考试于她,确非难事,若走常科,她自信亦能堂堂正正考中,不过水到渠成之事。
她撑起身,端坐于矮榻上躬身行礼,听不出太多情绪:
“臣,银青光禄大夫、驸马都尉、翰林待诏、检校秘书少监、漕运疏理特使裴照野,奉旨晋翰林学士,领旨谢恩。陛下天恩浩荡,破格超擢,臣感戴五内,战兢不已。唯竭尽残躯驽钝,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