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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疾用无枝(四) 宣政殿朝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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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朝会,非比寻常翰林院召对,乃帝国中枢,百官云集。此番陕州之行,不知触动多少盘根错节的利益,明日朝堂之上,必有风雨。
“上朝……常参?”萧允贞愣了愣,静默片刻,随即冷笑出声来,听得裴照野脊背一寒。
他凑得更近了些,二人的鼻尖几近相碰,萧允贞歪了下脑袋,贴上前,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抚着她的脸颊,狎昵的姿态悬在情人与爱人之间,“裴含章,我好恨你啊,我恨你这身骨肉,我真想抢在母亲前头剖开你的心肺,饮尽你的血……你太厉害了,我恨你的心智、恨你的才学、恨你的本事,我恨你……”
裴照野听得怔在原地,脸上蹭到几分濡湿,她才下意识抿了唇,金铁咸腥的气味卷进口中,她尝到了萧允贞的眼泪与自己的血。
殿下始终不曾变过,爱欲其生,恨欲其死。所谓爱恨,同根同源,一线之隔,一念之间耳。
赤胆贞烈,灼人蚀骨,着实令人倾佩,可他染血落泪皆是为她,她想出言辩解,又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殿下聪慧,早已将干系利弊看得分明,她解释再多也是无用,干脆将他咬破的伤口刺得更深,再吻进他的唇齿间。
“你、你……”当真吞咽掉那点若有若无的咸涩锈气,萧允贞气得再狠也冷静了几分,“裴含章,你发的什么疯!”
“殿下,感觉好些了?”见他这般,裴照野眨眨眼,反倒弯起唇角,放柔了嗓音,“殿下知道的,这都是迟早的事,原本今日便该进宫面圣的,还是陛下恩典,容我……”
“这如何能一样!”萧允贞往案上一拍,打断她后话,又万分小心地伸手,一点点替她拭去唇上的血痕,“我的裴特使,你这才从陕州那荒野地方滚了一身脏回来,气儿都没喘匀,母亲就急着要把你架到宣政殿的丹墀底下去,朝堂上那些草包,一个二个都等着啃你的肉呢,母亲这是将你当柴烧,我仔细将养尚且不及,母亲还在一旁添风点火的,你这身子,哪里受得住……”
裴照野主动靠近了些,下颌抵在他掌心里,由着他摆弄,“嗯,这么说来,在殿下心里,照野便是纸糊的灯笼了。”
萧允贞蹙起眉头,拇指指腹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一按,“你怎么不是?瞧瞧这副模样,一戳就破。”
裴照野反倒表现得愈发温顺,就着他的话音往下接,道:“是、是,殿下若想戳,我不设防,非但不躲,还引颈以待,帮着殿下递刀割脉,自然是一戳就破的。”
“从前我孤身一人,风雨来袭,流血受伤自是寻常之事。可如今我有殿下相护,旁人哪里有法子伤了我呢,殿下既赞我本事,便该信我一信。陛下圣明,又岂会轻易焚尽良材?纵是要用,也必是置于稳妥灶膛,文火慢煎,不过耗些微末星火罢了,不妨事。”
言至此处,她顿了顿,伸手勾住他的衣袖,才又续道:“殿下所言,一字一句,我都记得,即便真有那一日,到了油尽灯枯的关头,我就是爬,也会从阎罗殿前爬回来,总归要死在殿下怀里,才好叫殿下安心。”
萧允贞张了张嘴,喉间溢出几声粗重的气音,他颤抖起肩背,紧紧拥住身旁之人,他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想要将她勒死在怀中,若是揉碎了,嵌进自己骨血里,裴含章便无处可去,连阎王也无法夺走她。
裴含章是他的,活着是他的,死了也是他的,哪怕地天轮转,生生世世,都该是他的。
裴照野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前,她听见萧允贞胸腔里鼓动的心口,听见萧允贞闷闷的声音,可她听不明白究竟是哭还是笑。
她不懂该怎么宽慰萧允贞,思来想去,沿着他的脊背游向后脑勺,抬手抽去他的发钗,冰凉如瀑的青丝泄下,淹没了她的手腕、小臂,又如出一辙地解了自己头顶的盘发。
既是在卧房中,失些礼数也算不得大事,总是比不得殿下重要的。
裴照野叹了口气,拆下自己腰间的系带,取来二人各一缕发丝,束在一处。她只便活动右手,又让萧允贞严丝合缝地抱着,以余光瞧过去,绑得歪歪扭扭,实在丑陋,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裴含章……”萧允贞自然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瞥着那束绕在一处的发丝,纠缠至交融,早已分不出哪一根发丝是谁的,他抑制不住心胸间的悸动,滚烫的泪珠一颗一颗往外落,砸在裴照野的颈窝肩膀上,“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你将我变成这副模样,我现在是不是像极了话本里的深闺怨夫,可没有你我会死的……你不许厌弃我,你若是不要我了,我一定会杀了你,先杀之,后殉之,你休想逃……”
裴照野牵过他环在自己后腰上的手,将那捆结发递到他掌心间,“嗯,遗发如见,我逃不掉的。殿下是什么模样都好,痴也好怨也罢,都是我的夫郎。”
萧允贞却连连点头,扣住她的十指,连同发丝一齐囚在手里,“明日……若那些老顽固们群起攻讦,刁难你,你可能应付?”
“想来朝中诸位,非是不明事理之人,纵有质疑非议,不过是些枝节罢了,陛下既予我权柄,信重至此,照野一一陈奏应答便是。”
“……量力而行就好,万万不可强撑,身子要紧。”
裴照野闷在他怀里嗯了声,室内安静下来,萧允贞揽着她半晌,不肯收手,久久无话。
两人相拥着静坐了片刻,气氛渐渐回暖,萧允贞将那束头发捏在掌中把玩,忽地想起一事,“算算时间,热汤该是备好了。”
不等裴照野答话,他已朗声朝屋外唤道:“青梧,你去瞧瞧我方才让人准备的浴汤如何了。”
青梧寸步不离地守在房门外,备汤的侍从半刻前便来禀报,只是碍于里间的动静,让青梧斥了回去,又返去烧了新的热水,以备主家随时需要。
听见传唤,青梧即刻应道:“回殿下,已备好了。”
他正要推门而入,又听得内间传来裴照野的声音,“青梧,你且退下,不必进来伺候了,命人备好热汤,留下添换热水的人手就是,其余人等,无唤不必入内。”
青梧愣了愣,应道:“是。”
门内,裴照野偏过头,便瞧见萧允贞眯着眼,勾着唇角冲她笑,面含桃花,目似春水,笑得欢喜又狡黠。
她明白萧允贞舍不得拆去那缕结发,虽羞于青天白日与其坦荡相对,但能讨得他欢心,便也并非难以忍受了,她抬起眼,迎上他春水融融的眸子,“我在外奔波数日,一身风尘,方才亲近,怕是已沾染到殿下身上了,若是殿下不嫌照野鄙陋,便与我一同沐浴,可好?”
“惯会哄我高兴。”
粼粼波光骤然漾开,萧允贞眉宇间痴态毕现,他起身弓下,随手拨去失了系带只堪堪挂在她肩上的外衫,手臂穿过裴照野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起,抵了抵她鼻尖,与寝房相连的浴间走去。
耳房内,雾汽氤氲,温水香汤,案上置博山炉,荡出阵阵松檀气息。
萧允贞替裴照野褪去余下的衣物,将她抱进浴桶里,这才当着她的面,一件件扒去自己的衣衫。
裴照野坐在温汤中,盯着他裸露出的丰润膏脂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脸颊登时烧红了,这、这场面好似不久前才有过,自己怎能提出如此放浪之言,着实是昏了头了。
她慌乱地别开眼,又不禁想起严师教导的课业,珠玉含丹,吐纳所系,息动神摇,她大婚夜时偶然行径,竟当真是受用的,若是下回……
“好裴娘,”萧允贞瞧见她浑身僵硬,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压根不敢抬眼看他,他借势踏入浴桶,水波漫过茱萸,他跪在裴照野身前,将她圈进臂弯,“怎的脸如此红润,这是在想些什么呀?”
裴照野抿了抿唇,强作镇定地掬起一捧水泼在锁骨前,信口胡诌了句,“我、我在想,我瞧着尚将军,似乎对青梧……有些不同。”
“嗯?”萧允贞脸色古怪地一僵,眨了眨眼。
裴照野见他这般反应,知道他觉得她此言荒唐,话头既已出口,便勉力解释道:“并非我臆测……我裴氏既引荐尚将军武考,便自然与其牵连,此次出行陕州,陛下自十六卫拨来的将领便是尚将军。”
“尚将军自幼便对青梧颇为关照,此次出行,赠他糖饼,甚至不顾身份悬殊,愿亲自为他奉茶。言语间,也甚是熟稔亲切。她年岁渐长,却始终无心婚配,我原只当她志在沙场,如今看来,或许是心中早有所属,只是碍于门第之见,不敢明言。”
她斟酌着词句,说得极其缓慢,“青梧跟着我这些年,尽心尽力,我总需为他打算。若尚将军真有此心,品性也靠得住,倒不失为一桩良缘。只是不知青梧自己……”
“噗、呵……哈哈哈……”萧允贞实在忍不住了,笑声愈发明显,连带着他的肩头都控制不住地耸动起来,显然是被逗乐得不轻,“哈哈,裴、裴含章……你……哈哈哈……”
他干脆伏在她肩上,笑得喘不过气来,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裴照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窘迫不已,她自知于风月情事上素来迟钝,见他笑得如此开怀,只当是自己揣测荒谬,惹得他不住发笑。
她蹙起眉头,颇为认真地解释起来:“殿下恐是认为荒唐,可尚将军商贾出身,又是凭军功立足,并非拘泥门第之人。青梧虽为贱籍,前些年又跟着我过清苦日子,是清瘦了些,但他容色出落,品性温良。若她二人彼此有意,我或可认尚将军为义妹,再为青梧放良脱籍,备一份嫁妆,让他风风光光嫁入将军府。如此,既全了尚将军的心思,也给了青梧一个安稳的归宿。殿下以为如何?”
“不、不是……哈哈……怎会是因为门第……”萧允贞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笑,抹着眼角的泪花,断断续续地说道,他抬眼一瞧,裴含章那一本正经说道的模样,只觉得更加好笑,刚刚平复些的笑意又涌了上来,“我的裴娘子……运筹帷幄、洞察人心的裴特使……你、你怎么会……哈哈哈……”
裴照野实在困惑,真有这般可笑吗?
她自认观察入微,确有其事啊,难道是她久病昏聩,判断有误?还是儿男风月之事,果真如此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