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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疾用无枝(三) 萧允贞抱着 ...

  •   萧允贞抱着裴照野,一路穿过重重门垣,经由廊庑庭院,脚下生风,径直往内院走去。

      怀中之人比他记忆中更轻,消解去了重量,不过短短几日,又清减不少,袖衫空荡。灼灼炎风灌满衣袂,遇衣则实,遇人则虚,空空一握,人比衣薄。

      一身骨肉,竟比风着的料子更薄。

      静思斋内,熏笼里正燃着宁神的香料,他这几日,日日都得点着裴照野端午赠的那几味配香。

      待萧允贞抱着她踏入门槛,清逸的松涛兰息迎面扑来,短兵相接,与她衣衫鬓角间携来的风沙尘土之气纠缠交融,周身的草药味道干涩,寻隙透出,绕梁而上,却令屋内虚悬的安宁彻底锚定下来。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体温渡了过去的缘故,他恍然间,觉得怀中之人烘暖了他的鼻端、心口,像极了壶中温好的醇厚花雕,暖玉在喉,未饮先醉,氤氲袅袅,连同他揉皱在一处的焦躁神魂,一寸寸浸润抚平。

      萧允贞将裴照野安置在内室那张铺着软簟的榻上,自己则弓着腰身,替她褪去外衫、鞋袜,拉过一张薄薄的云丝锦衾掩在她胸前,起身检查过熏笼的火候,分别命人去备好热汤,传粥食药膳,摆手挥退青梧。

      他这才俯下身,双臂撑在榻上那人身侧,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忍不住嗔道:“非要跑去那样的苦地方,瞧瞧这脸色白的,想来这几日又没能好生休息,是不是?”

      裴照野靠在枕上,心虚地朝上扯了扯被褥,“殿下,我……”

      “好啦,我知道,”萧允贞直起身,指尖拂开她颊边一缕汗湿的碎发,“一路颠簸,先缓缓神,你乖乖歇一歇,待会用些清淡的粥菜,再服今日的汤药。”

      见他这般,裴照野心下明白,这定然是哄好了,便扮着乖巧的模样点点头,不再多言。

      许久未曾出过远门,更兼陕州之事劳心劳力,此刻回到这熟悉安适的环境,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排山倒海的倦意席卷而来,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裴照野索性放任自己偷会儿懒,眯着眼睛,稍作歇息。

      膳食很快送入,几样精致小菜,一盅炖得糜烂的薏米百合粥,并一碟新蒸的荷花酥,皆是清淡易克化之物。萧允贞扶着她起身至案边,又亲自布菜,将小菜夹到她跟前的碟子里,盛了半碗粥,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中。

      “殿下也用些吧?”裴照野接过瓷碗,轻声问道。

      先前她便发觉,萧允贞往日的莹润面色也消减了几分。入夏以来,他便因着苦夏,常常食欲不振,裴照野忧心甚重,记挂在心,自是想他也能多进些吃食。

      萧允贞挨着她坐下,点了点头,执起银箸,夹了块荷花酥,慢条斯理地剥落酥皮,馅料落了出来,也不见得用上一口,“裴娘子如此关心我,还要将我撂在家里,你不在,我一个人对着满桌菜肴,实在是食不知味,难以下咽。”

      裴照野心下一软,叹了口气,红着耳根,夹起一块完整的荷花酥,小心地托着,递到萧允贞唇边,“是,是我的过错,那现下既是你我二人一同用膳,殿下便多进些可好?这荷花酥瞧着酥脆,应是小厨房新制的,殿下就赏脸尝尝吧。”

      萧允贞先是一愣,随即化为粼粼笑意,凤眸流转,启开唇瓣,轻轻咬了半口,酥皮入口即化,馅料清甜不腻,荷香淡淡。他慢条斯理地嚼着,却眯起双眼,黏住她面上的红晕不放。

      “嗯,是不错。”他慢悠悠地咽下,才黏糊糊地开口道,“裴娘子亲手喂的点心,滋味自是不同,着实叫人吃不够。”

      “什……”裴照野让他这话说得一时脊背酥麻,险些摔了银筷,整张脸烧红一片,她死死稳住手腕,回避开那双盛满口腹之欲的眼睛,还是将剩下半块点心递了过去。

      萧允贞自然从善如流地张口接住,见她羞成一团,心满意足,便也不再打趣,只低低笑着,细细品尝唇舌间的荷香。

      裴照野没敢多看,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她算是彻底明悟了,但凡自己心神为之不宁,面红耳赤,便是殿下言辞暧昧,刻意如此,绝非她误会多想。她低下头,小口用起粥来,粥品软糯适口,倒是暖了脾胃。

      刚散去几分躁意,一箸清拌笋丝又递来她唇边,萧允贞单手支颐,笑吟吟地望着她,指尖恰好掩住他左颔那颗青痣,“裴娘子,礼尚往来呀。”

      笋丝翠绿鲜嫩,麻油香气钻进鼻息,裴照野紧抿着唇,又唯恐拂了他的性子,惹他不快,便垂着眼张嘴接下,待细嚼过,清脆爽口,确实开胃,又并下一口薏米粥。

      两人便这般,碗筷轻碰,你一口我一口,分食着几样小菜与点心。

      用罢膳,侍从撤下食案,青梧适时端来了温着的汤药,萧允贞接过药碗,舀起一勺,抿去一嘴,“来,温度刚好,趁热喝了才是。”

      那药汁浓黑,气味辛涩,裴照野就是日日服用,尚且不能适应其苦,殿下尝过几次,到底如何能面不改色。

      她实在不欲再叫萧允贞一勺一勺喂过了,便伸手接过瓷盏,蹙紧眉心,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刚咽进喉中,一颗蜜渍梅子便滚进她嘴里,滚烫的指肚与她唇瓣一触即分,蜜糖已化开满口苦涩。

      萧允贞将空碗递给青梧,取出丝帕,替她拭去唇角沾上的一点药渍,“睡一会儿?”

      裴照野含着那颗梅子,摇了摇头,虽觉疲倦,但脑中尚有事务盘旋,此刻也并非安寝的时辰,“只是有些乏,靠一靠便好。”

      她说着,忽地想起一事,出声唤道:“青梧,将那物样取来。”

      青梧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青布包裹,其里锦盒狭长,材质普通,实在算不得精致,他拆了裹着的青布,双手呈至萧允贞跟前。

      “这是什么?”萧允贞瞥了一眼,却未伸手取过。

      “殿下,我此行匆忙,实在未及准备厚礼,便带了件偶得的小物件。”裴照野顿了顿,回忆起那时景象,解释道,“返京那日,路过陕州西市,见一老翁在街边售卖木梳,此梳木质温润,雕工尚可,纹样还算别致。想着殿下上元节时,赏识过市井的匠人手艺,或会喜欢,便买下了。仓促之间,未及寻觅更雅致的包装,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萧允贞眨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他取来锦盒,打开盒盖,其间赫然躺着一把色泽温润的桃木梳。梳身打磨得光滑,触手生温,造型古朴,木质细腻,梳背上,雕刻着凤凰展翅的纹路,凤首微昂,羽翼舒张,虽寥寥数笔,用料寻常,却神韵兼备,灵动非凡,意态生动,颇有几分野趣。

      “凤凰于飞,你……”萧允贞声音蓦地一顿,手指摩挲着桃木梳背,好一会儿,才接着道,“你竟还有心思记着这个……”

      裴照野愣了愣,她记着年幼时,母亲每每归家,无论路途远近,总会带回些物样,她便也学着去做。

      她撩去车帘时,远远望见那只展翅的凤凰,神采姿态,好似萧允贞那双顾盼生辉的凤眸。殿下赠予她的那只螭龙金钗,她还仔细收着,置于柜中,生怕弄丢了去,这一凤一龙,总还算是登对的。

      她越是琢磨,先前低下的体温又钻了上来,热意涌上脸颊,便掩面低声道:“只是觉得……合该给殿下带件东西回来,殿下不嫌粗陋便好。”

      “我怎会嫌弃?”萧允贞小心地将那桃木梳放回锦盒,置于枕边,复又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挠了挠,“比那些金玉珠翠更合我意,裴娘子所赠,便是草木石子,我亦是欢喜的。原想着我的含章妹妹长了颗石木脑袋,没想到是这般会疼人的……”

      裴照野让他闹得双颊滚烫,喉咙发干,实在不知如何回应,索性抽回手来,胡乱点了点头,眼神飘忽,实在不敢看他。

      萧允贞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身子朝她挨近了些,“说来,陕州那边境况如何,当真都处置妥当了?我听说流民险些生变,你……你没受冲撞吧?”

      裴照野知他关心情状,顺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将陕州之行,择其要略,如何稳定流民,如何清查吏治,如何督促河工,陈述事实,娓娓道来。

      见萧允贞半晌没做反应,只是凝眸瞧着她,便又接了一句,也好叫他安心:“殿下不必忧心,陕州之事已了,大局已定。那些盘踞地方的蠹虫已拔除,粮饷足额发放,流民安心,漕工用力,最险要的鬼门关段,在我离开时已十去七八,鹿副使与董司马皆是能吏,依计而行,料想明日一早,首批漕船通行的捷报,便能递到京城了。”

      萧允贞静静听着,眉头紧蹙,内心汹涌,想说的许多话堵在喉间,待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方才道:“前朝那些人,耳目灵通得很,怕是已有七八个草包上奏参你一本了。”

      裴照野笑了笑,并未接话,反倒斟酌着岔开了话题:“殿下,说到此事,我先前返京入城时,于春明门前遇见了李常侍。”

      萧允贞一愣,垂眸看她:“母亲身边的人?李让?她来做什么?”

      “李常侍代陛下传了口谕,让我今日好生休憩,不必入宫面圣。但明日卯时,需上朝奏对,于宣政殿见驾。”裴照野顿了顿,留意着他的神色,才说道,“陛下特旨,准我乘肩舆至殿门外,由内侍扶掖入殿,赐座听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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