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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疾用无枝(二) 这话说得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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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又轻又柔,萧允贞一怔,喉结滚动,嗓子眼里所有埋怨的狠话全忘了个干净,眼泪顺着颊边淌下,“你还知道回来……”
先前要摆放踏凳的侍从见气势汹汹的主君立于车前,知道他这几日都阴晴不定,实在不敢贸然打扰,便低眉顺眼地杵在一旁。
萧允贞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车上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他急着想要登上前去,多等待半刻也无法忍受,可车驾笨重,横亘在前,他自是更加气闷,泪水都顾不得抹,广袖一甩,恶狠狠地朝身后瞪去,迁怒道:“你做的什么事?没见着你们主母回来了,还傻愣在这儿干什么?”
那侍从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求主君息怒、求主君息怒,奴不敢、奴只是……”
“行了,谁要听这些废话,赶紧做事。”萧允贞越听越烦,啧了一声,赶忙出声打断。
“是、是……”小侍从手忙脚乱地将踏脚凳摆稳,埋着头跪到一旁,知道自己惹了主君不快,一时间不敢起身。
萧允贞根本无心理会,踏凳落稳的瞬间,便提起锦袍下摆,一脚踏了上去,扑进车厢。
还跪在车厢中的青梧赶忙侧身让开,萧允贞挤到裴照野身旁坐着,眯起凤眸,瞥了他一眼,“哎呀,真是个没眼色的,青梧,还不赶紧下去,我与你家娘子许久未见,亲热几句,你还候在这做什么?”
裴照野了解他的性子,知晓他因她而起的情绪需要宣泄安抚,她捏了捏身边人的指尖,冲青梧稍作颔首,对萧允贞的行径权作默许。
“是。”青梧恭谨地应了一声,垂首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将车帘遮掩严实。
他听见了车外的动静,见那侍从还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看年纪不过十四五岁,面色惨白,想来也是吓破了胆。相处了这些时日,他自然也知道殿下只是一时气急,如今已与娘子团聚,想必也不会在乎这点小事。
青梧侧耳细听了一阵车厢内的动静,才走上前去,倾身对那侍从低语道:“主君现下正与主母说话,无暇她顾,也不会追究了。你且先起来,去厨下静静候着,帮衬着瞧瞧主母今日的汤药可备好了,若后续传唤汤药点心,也能及时应上。跪在这儿,反倒扰了主母主君亲近,这里不必再伺候了,去吧。”
“多谢青梧哥哥……”那小侍从也不愚笨,听懂了其中的回护之意,感激地看了青梧一眼,对着车厢方向磕了个头,这才蹭掉眼泪爬起来,弓着身子快步离去。
青梧见他离去,长叹了口气,退回到车辕旁站定,垂眸敛目,以候吩咐。
车厢内,萧允贞早已将人揽入怀里,揉进骨血中,偏过脑袋,索了好几个吻,他前些天才逗弄过火,惹得裴照野不快,再是动情,也乖乖忍到遣去下人,才吮上那张薄情的唇,收敛着力度,一下下触碰厮磨,尚且抵作慰藉,二人呼吸交融了一阵,听着裴含章略显凌乱的喘息声,他这阵子的烦闷心绪总算是舒畅许多。
“我是说了五日,可你就真的一日都不肯早回……”他呜咽了好一阵,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引着她的手贴向自己的心口,让她感受那处失控的悸动,泪珠不断滚落,“裴含章,你摸摸看,我这里疼了整整五天,你一走就开始疼……”
裴照野本让他吻得迷糊,登时吓得一颤,可若是强行收回手来,指不定萧允贞要拉着她往何处摸,只怕她更是难以招架。
暑热难捱,他今日穿得轻薄,袍服交领处,单单以一层铜绿薄纱遮掩着,他滚烫的体温自轻柔顺滑的丝麻而渡,胸腔间一下下的搏动撞进她的掌心。
男子情绪不稳乃常有之事,加之殿下阳气旺盛,无处升发,自然受不得好几日独坐空房,还平白替她忧心,虽是为公事出去远门,可确是委屈了殿下。
她不敢往别处触碰,也不敢盯着满眼的春色看,干脆就着这个姿势,偏过视线,“是、是,我摸到了,是我之过,让殿下担心了,往后……必不会再让殿下这般疼了。”
“惯会骗人……”萧允贞嗔她一眼,一看便知这榆木脑袋又在乎起什么体统了,他起初一两天是有些孤寂,习惯了同卧而眠,这些天夜里醒来,身旁却是空荡荡的,他这心里也空荡荡的,可第三天、第四天,他便愈发惊悸,生怕天一透亮便会听见陕州传来的噩耗。
他实在心慌,感知溢上而决堤,不得满足,也顾不得什么放浪不放浪,就势将她整个冰凉的手裹进自己手心,一齐密实地按在自己心口,“你知不知道,我每晚都睡不安稳,裴含章,我好害怕……我怕极了,我瞧不见你,我好怕你撑不住,怕你累着,若是你病倒在那穷山恶水的地方怎么办……那些乱民伤着你怎么办……”
右手几乎嵌进凝脂软膏里,裴照野心口密密麻麻地爬过颤栗,铺天盖地的情与欲包裹住她,掠夺她的呼吸和温度,她想随着他一并落泪,想随着他一同搏动,感他之感,痛他所痛,想要将这浩渺地天间一切的苦痛都从她的殿下身上剥去。
“不会的,”她伸出空出的左手,顺着他的鬓发抚下,拇指指腹摩挲在他滚过泪珠的咸湿唇瓣上,“殿下,我在这里,我回来了,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萧允贞蹙起眉头,那双湿漉漉的凤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启开唇舌,咬了上去,齿列磕上指甲,衔住她的指肚,又舍不得将她咬疼,不轻不重地含在唇边。
裴照野眨眨眼,见他没在掉眼泪了,想来是心下畅快了许多,便道:“咬重些也无妨。”
“……胡说什么,我才舍不得。”萧允贞一听此话,便松了口,连同掌心间的桎梏一并解去,抽出腰间的丝帕蹭去眼泪,他匆忙赶来,连粉黛也未曾来得及施,素净着脸,满是泪痕。
裴照野弯起眉眼,笑了笑,大婚夜时,也是跟前这个言说舍不得咬她的人,给她留了满背抓痕,“殿下,可是安心些了?”
“这次是安心了,那下次又该如何?”萧允贞已将脸蛋拭净,多少安定下来,眉心一挑。
裴照野一怔,正欲再作安抚,却听他紧接着说道,“不行,光是在府里傻等着可不行。裴含章,我想好了,下次我便扮作女子,充作你的随行文书,同你一并去。”
“……咳、咳咳。”裴照野让他这天马行空的荒谬之言震得一呛,掩起袖子,低低咳了几声,呛得脸颊泛红,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抬头一瞧,又给他胸膛前的景色吓得两眼一闭,“简直胡闹,殿下啊,这世间哪有六尺高的女子?”
“如何没有?北地边民、西域胡商之中,身形高挑的女子比比皆是,穿得严实些,塞些绒团,将眉形描得窄些,有何不可?”说罢,他还真细细回忆起来,“我十一弟前些年便扮作女子,溜出去玩过。”
裴照野叹了口气,额角生疼,只得仔仔细细向他解释一番,“想来高平郡君殿下那时不过二八,少年稚态,如何能够相较?”
“殿下身姿丰腴,肌理莹润,行时若云霞轻移,静时似玉山将倾,通身的气韵风华,京中虽有流言蜚语,可但凡生着眼睛的,谁人不赞叹殿下秾艳雍容,仪态万方?这般醒目的风姿,岂是几团绒毛便能遮掩过去的?只怕尚未出城门,便要叫人瞧出端倪来。”
萧允贞愣了愣神,愈听愈是欢喜,眯起双眼,直起身,将胸膛前的衣料撑得更挺括些,勾了勾她的衣带,“旁人喜欢我这副皮囊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我的裴妹妹喜欢才好啊。”
裴照野耳根登时一红,呼吸都滞住了,生怕他真在这光天化日下将她衣衫拆开,赶忙揪紧腰腹的衣料,拼命摇头,“自、自然是喜欢的……殿下,先、先回去房中,实在无有体统啊,这可还在外院,亲热几句倒是不打紧,想来她们嘴里的文章已能讹传出话本来了,可这、这朗朗坤乾下,哪里使得,若是有人经过此处,我、我……”
萧允贞见她这般慌乱窘迫,耳根红得要滴出血,方才的焦躁委屈便全飞了去,他低下头,在她唇上又啄了一下,“我知道分寸,路途奔波,都将我的裴娘子累瘦了,我叫下人备好了粥食小菜,用过午膳了吗,再进些,好不好?”
“好……”裴照野觉得自己真是要让他折腾出心疾来了,这日日一阵快一阵慢的,心口哪里能遭得住。
萧允贞得意一笑,避开她左胸旧伤处,将她打横抱起,便下了马车,没有半点要将她放下的意思,埋着大步往府内走去,喉咙里还在哼哼调子。
裴照野将脸埋进他颈间,闭上眼祈祷,别叫下属瞧见了去。她细细听了阵,哼的是前朝乐府旧辞《艳歌罗敷行》,殿下来了兴致,便低头在她耳尖落个吻,诗词雅致,行事孟浪,简直要将她从头到脚斩成两半。
她实在搞不懂男子的脾性,怎的说变就变,心思比朝政还要难测许多,栩栩然胡蝶也,当真解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