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落幕》饭醉团伙

33、第 33 章

　　暮光之眼，诗爻一每次回到H市都会来这里。早年间打卡圣地，后面遭到拆迁，只剩下一栋楼，少有人来。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见到最美的日出。

　　上来后没想到有个年轻男人已经在这，什么也没带，寒冷的深夜里只穿了件T恤，嘴里哼着小调，悠扬绵长。
　　前段时间发长文感情走红的博主。

　　诗爻一茫然盯着这张和视频里完全无二的脸，眨了眨眼，觉得这世界挺小。放下手中酒瓶，泄气似的坐在他旁边，发呆不语。
　　一口接一口喝着苦涩难咽的啤酒。

　　“喝吗？”拿出一瓶全新未开的啤酒递给男人，“尝尝。”

　　两个人极有默契不问对方来这里做什么，互相相识一笑，男人接过罐装啤酒，拿在手里却不喝。过了很久，他苦笑一声，开始自言自语，“昨天她刚结婚，我还是释怀不了。不能去找她，不希望造成麻烦。她说我爱太过沉重，配不上我，希望找个能够爱我一样爱她的人。可我爱她，也只有她。”

　　诗爻一感觉捏着酒瓶的手在颤抖，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因为此刻太过感性，眼泪止不住往外流。
　　她觉得男人和顾砚白某些地方很像，听着他的故事，很容易联想到他。

　　想起纪宁对她说的那些话，犹如尖刀一下下刺进她心脏。

　　诗爻一羞愧得不敢直视内心，惶恐不安。她在撕扯自己大脑，感觉快要炸掉，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

　　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吐出，顿了顿开口，“我好像从来没看清过一个人，总是自以为是。生来没有父母的关心和疼爱，让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从此我封闭自己内心，总以为这样会让自己变得强大。遇到他让我在这世上感到少有的温暖和真实。”

　　“等我陷进去后，宁愿痛死也要抽身离开，可我发现已经离不开他了。”诗爻一喝了口混着泪水的啤酒，难喝，“也许上天待我不薄，听到了我的心声，再一次让他回到我身边后，可我还是不珍惜，所以老天也看不下去了，给了我惩罚。”

　　“等我后悔，我去找他，发现真的很以前很过分。”她垂首难过，“他真的很好，特别特别好。”
　　好到让她不敢靠近，怕辜负，怕伤害，总想着将他推向更好的人。

　　直到现在，诗爻一才知道，顾砚白所有人生，除去被抛弃的七年，剩余所有生命都用来爱她。

　　诗爻一多清醒一个人啊，不该招惹的人从不会主动招惹，舍弃和得到在心里有明确界限。
　　她很清楚自己该拥有什么样的人生，不应该去招惹任何人。

　　但她还是震惊到了顾砚白瞒着她这么多年，如果不是纪宁那番话，也许永远都不知道他们很早就认识了，留他一个人走了如此久才走到她身边。

　　又让他独自一人承受痛苦在黑暗中这么些年。

　　黎明渐出，诗爻一和年轻男人安静坐着，看着天际处变得金黄灿烂。将每个人痛苦照耀在脸上，无所遁形。

　　“我要走了。”

　　“再见。”

　　诗爻一抹干眼泪下去，太阳将影子拉得很长，直到走出去好远，身后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周围不断有人和她逆着相反方向跑。

　　心里一时间有说不上来的滋味，泪水模糊双眼，她极缓极艰难转身，一轮圆日出现在楼墙身后，阳光明媚，均匀洒在大地上，耀极美极。
　　可他死了...

　　走了不知道多久，诗爻一浑身脱力跌倒在地，无声哭泣起来，哭到眼泪流干。

　　拨通一串数字，嘟嘟嘟——持续几秒，那边很快接通。

　　“顾砚白，你会死吗？”

　　她声音沙哑无比，深吸一口气后才能继续，“你会离开这个世界吗？”

　　“你在哪？”顾砚白反问。

　　诗爻一：“我们见面吧，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最后双方约定在H市枫叶大道。

　　这里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此刻满地秋黄落叶，是他和她最喜欢散步的地方。
　　男女老少都有，风景宜人。她看到不少情侣耳鬓厮磨，恩爱有加，换着情趣小打小闹。

　　走过蜿蜒小路，穿过树林和片片树叶，看清远处遮掩的模糊身影。顾砚白还是像学生时代一样坐在那，时间有一瞬和以前重叠。
　　好像看到了以前的顾砚白，安安静静等着她，盼着她，无论多久。

　　在顾砚白身前站定那一刻，诗爻一微不可觉瑟缩了一下，有点心悸。
　　昨晚刚下过雨的天气中还残留着泥土和青草气味，带着滞涩。

　　彼此不知道坐了多久，谁也没先开口，脚下落叶已经又铺满厚厚一层。
　　她终于打破寂静，语声轻缓，“顾砚白，七七是你吗？”

　　“是...”

　　虽然早就猜到，但亲口听见还是难免呼吸停顿，心跳加速。

　　有个傻子真的爱了她很久很久。

　　她手里捏着片树叶，旋转玩弄，胸腔憋闷，“其实我真的想了很久，考虑了很多，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诗爻一平静温和叙说，“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我母亲忌日，还是我舅舅舅妈离婚的日子。”

　　她的生日依旧如以前一样，永远是个灰暗的日子。

　　从小她受诗成澈照顾，特别疼她这位外甥女，总觉得没了妈，爹也不爱。

　　年幼时索性接到自己家照顾。天天和黎锦鬼混也不会说什么，亲生父亲更是当作什么都没看见，两人像是陌生人一样。
　　所以她从小和父亲没有太多感情，话甚至说不上两句。

　　可在诗成澈家里日子过得也并不是那么轻松，他们夫妻二人每天吵不完的架，家里东西摔得叮当作响，夫妻二人从来没给过谁好脸色。诗爻一刚开始还比较担心，后面对此更是司空见惯。

　　有一天她突然临时回去，拿出诗成海放在鞋柜下面的备用钥匙。客厅没有一人，但门口多了双黑鞋。

　　诗爻一没喊人。
　　在橱柜里拿出东西，突然听见声音。
　　卧室里传来一男一女说话声，她放轻脚步，从门缝里看到地板上落了一地衣裳。
　　诗爻一清楚听见诗成澈名字，她靠的更近，屏住呼吸。

　　一道陌生男人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你什么时候离婚，还要让我过这种没名没分的日子多久，你们两个本来就没感情。”

　　舅妈发出一声惊呼，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他人不坏，当初是我家逼着我嫁给他，设计让他娶我，说到底是我们对不起他。”

　　男人咬着牙，房间里响起剧烈清脆撞击，动作明显加快，“那我呢，你和我本来就是青梅竹马，要不是你母亲从中作梗，怎么会把我们分开，现在还开始偷情。”

　　舅妈叫声一浪高过一浪，“你急什么，他死板的很，我再怎么无理取闹他都死活要对我负责，我有什么办法，等到了时间肯定会分开。”

　　诗爻一捂住嘴避免发出声音，她简直不敢相信。
　　无法理解事情走向，她难以接受，踉跄地往后退，恶心感直冲大脑，让她想要干呕。

　　这件事她一直憋在心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舅舅舅妈，直到后面诗婷婷出生，两人吵架频率开始减少。

　　但是她清楚知道，诗婷婷并不是诗成澈的孩子，舅妈减少的吵架，不过是内心的愧疚作祟。

　　诗成澈无疑是合格的父亲，从他对诗爻一就可以看得出来，对诗婷婷可谓是倾尽无数心血。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舅妈出轨，诗婷婷和他毫无关系的长相，这么多年怎么会一点发现都没有。可他每当看到诗婷婷，总会高举轻放，将事情轻而易举揭过。

　　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诗成澈可以忍受到这份上，诗爻一又能说什么呢，她同样心疼小小年纪长期生活在如此压抑环境下的诗婷婷。

　　感受不到一点爱意。

　　诗爻一从小生活的环境下，让她心早已麻木，每次听到吵架，一个人在深夜大街上走，走到双腿没有知觉。哪里都回不去，哪一方她都没法正面面对。

　　爱情是这样吗？
　　让人变得愚蠢，肮脏，背叛，所以爱该如此不堪。

　　后面大学后，开始创业，她总是两头跑。诗婷婷抚养权争夺，小孩子总是很害怕，想寻找可依靠之人。
　　恰好撞上母亲的忌日，她看见父亲痛苦的眼神，见证诗成澈夫妻难以入耳的吵骂，经历初创业失败的憋屈。

　　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学校，将所有不好的情绪压缩，埋头苦干，封闭自己。
　　每天出来，顾砚白都等在实验室外面。

　　日复一日。

　　诗爻一开始质疑爱这种东西。将所有负面情绪无意识发泄给顾砚白。她对一段感情开始失望，固执将自己锁在一个箱子，看不见别人付出，也不愿主动让任何人走近。

　　她害怕，变成大人们那种面目全非，失去自我。

　　不要爱人，不要让任何人走近心里。

　　“顾砚白，你是真心喜欢我吗？”诗爻一颓废地坐在石阶上，手里抱着大堆资料，不让顾砚白接过。风吹落数张资料，遍地都是，她固执地一个人去捡。

　　她看着失败的数据，窒闷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手机里十几通诗婷婷未接电话，“顾砚白，我又失败了，这种感觉真不好，我从来没有如此失败过。好累啊，一大堆事情都在等我处理，真想就这么算了，可是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放弃又好不甘心。”

　　“你说我该怎么办。”诗爻一将一大堆废弃草稿丢进垃圾箱。

　　顾砚白又一次被诗爻一带着大学逃课，喝了一晚上的酒。她很快喝醉，依偎在他怀里，哭着说自己是个没妈的孩子。

　　酒的苦涩从舌尖蔓延至心口，顾砚白放轻声音问，“诗爻一，和我在一起你开心吗？”

　　她摇头，坚定地说不开心，重复了三遍。

　　可大一那年，诗爻一放假回家，深夜打电话给他。
　　在无人的街头，寒风凛冽萧瑟。在路边长灯下，顾砚白陪着她。
　　她什么话也不说，拉着他坐着发呆。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隔绝一切寒风。她沉默很久后终于说话，“你有多喜欢我？”

　　顾砚白：“喜欢到可以为了你去死。”

　　诗爻一沉默一瞬，“那没有我，你会不会死。”

　　他斩钉截铁回答，“会。”

　　她说：“真傻。”

　　“不傻，你是我的一切。”

　　“顾砚白，今天我不想回去。”

　　“那就不回去。”

　　“那你陪我在这坐一晚上吗？”

　　顾砚白深情地抚摸她脸颊，在额头上烙下一吻，“嗯。”

　　诗爻一环住他腰，“顾砚白，你最喜欢什么？”

　　“你。”

　　“那你有没有很重要的东西。”

　　“还是你。”

　　她抬头看他几秒，最后笑了。

　　零星散乱的天空看上去很孤寥，顾砚白在昏暗的路灯下专注而认真，眉眼胜过一切星空。
　　他将她视作生命。

　　诗爻一脸上带着酒意酡红，眼神里装着刺痛他心神的悲伤和决然。

　　“诗爻一，没有你我真的会死。”

　　她听不见最后这句话，昏倒在沙发上。

　　诗爻一醒来后缓了半天，吃止痛药，喝醒酒汤，最后和顾砚白两人沉默地上车回到学校。
　　她看上去和平常没两样，重新投入实验室，昨夜的醉酒根本不放在心上。

　　两人还是如往常一样，只是诗爻一多了更多的冷漠和无视。
　　最后一次对话是在傍晚。

　　“怎么了？”

　　“诗爻一，只要你说一句在意我，不愿意，我怎么样都会留下来。”顾砚白期待地看着她。

　　犹豫三秒钟后，她撇开他手，温柔笑着对他说，“出国是好事，................那我还是分了吧。”

　　许久，他哑着嗓，“呵，好。”

　　这一次是她看着他的背影离开，顾砚白像是折断的松树，挺拔的脊背一点点弯下去。

　　诗爻一当时没有哭，只是站在原地好久。后面的日子里等来一次次空荡荡的回音，她在某一刻突然忍不住哭了。

　　此刻，诗爻一冷静地叙述她过往，回忆他们彼此过去，鼻尖通红，素净的脸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

　　诗爻一擦掉部分眼泪，“其实我一直不明白爱情该是什么样，夫亲变得很可怕，我的存在让他很痛苦，因为我和我母亲长得特别特别像。感情里虚的虚伪，背叛，争吵，都会让人面目全非，让一个家庭支离破碎。”

　　“所以这世界我总觉得很无趣，不真实，我真的很不开心。可我喜欢你是真，很你在一起很高兴是真，但当我没看清爱情时，我错误地想要斩断和你一切联系。”

　　顾砚白将整颗心都给了她，只希望她能喜欢他一点，哪怕是一分也好。
　　可她知道太晚。
　　真的太晚，腆着脸卑鄙的伤害他。

　　他从未骗过她，真心实意爱她。顾砚白是生活在黑夜里的困兽，诗爻一便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亮，靠着微薄的光亮独自舔舐治愈伤口，得以苟延残喘。

　　听见那种回答时他得有多绝望。
　　先是被抛弃再被人利用，拼尽全力想要逃脱，却始终不对她述说一句痛苦。

　　诗爻一不高兴，顾砚白就离开。她眼睁睁松手将他推回火坑，顾砚白也从未有过实质性伤害，若无其事回来，掩饰好浑身伤痕站在她面前。

　　她人生中的快乐时光都是他带来的，享受后便毅然决然推开，等想起后又怜悯似的让他回来。

　　时间无限延长，顾砚白坐在旁边一直不说话。他心里其实很焦躁，但还是隐忍克制，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
　　带着细微的颤栗，动作温柔体贴。

　　诗爻一抬眼。

　　顾砚白眼睛里是抹不开的浓云惨淡，喉结微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所以呢....你还是想要走，哪怕我这么喜欢你，这么爱你。”

　　“？？？”啊？诗爻一说这么多是想说她想清楚和他在一起的，也没说要走啊。
　　她眼里闪过疑惑。

　　顾砚白拿出手机，播放录音，她发的那段话。

　　一分钟后，诗爻一才找回神智，想起当时事发突然，诗婷婷那边刻不容缓，手机快没有电，上飞机前给他发完最后一句话便关机了。
　　可完整的一句话分明是——顾砚白，对不起，我欠你的也许永远还不清，我走了。等我处理完事情找你，给你认真说一句对不起，到时候你想怎么做都依你。

　　没说完就算了，为什么顾砚白总是喜欢录音，将她的话录下来。

　　诗爻一长大嘴巴，话头滞涩，摆着手解释，“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后面还说了，当时我也不是故意不告而别.....我真的挺急的，也不是这个意思，反正我后面说.......”

　　她猛地被顾砚白堵住唇。
　　他哭了....
　　双唇抖个不停和她接吻，真的害怕她抛弃他。

　　诗爻一抱住他的腰，认真回应安抚他，尝到咸涩的泪水，炙热滚烫的吻，她也忍不住滑落一滴泪。

　　“诗爻一，我不在意你如何对我，从来都没怨过你，我只在意你爱不爱我。”

　　“七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