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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流浪,就此停泊   正是衷 ...

  •   正是衷其行侠仗义的年纪,少年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莫名的热血,庄柏舟当然也不例外。于是"劫富济贫"这四个字,下山后便成了他的人生圭臬。

      山下便是湖泊,藕花珠缀,犹似汗凝妆。庄柏舟下山已有数月,对自己有个清楚的认知——没有特别远大的抱负,继承些师傅的衣钵,替人把把风水,业余锄强扶弱。

      因此他整日整日赖在村庄里,耍赖皮似的蜷在别人家的驴圈中。主早起见这宛如天降的外乡客惊慌问起,他便笑得灿烂,冲人眨眨眼,道:"好姐姐,就让我住下吧,我夜观天象,我住在您这可以替你挡灾。"或是装可怜:"我真的没地方去了,姐姐生得这般漂亮,心地一定也是极好的。"

      他很清楚自己生得不赖,说几句甜话,再垂下眼,扮个可怜相,总能得偿所愿。

      这还得多亏了师傅的教诲。

      他倒也没白住,东村头的狗丢了,西村头的孩子不肯写功课,北边的瓦房需要修缮,他都极积极地帮忙。久而久之,村里不知何时流传出一句话——"小舟的名字一出,家里的小孩也不闹了,也不哭了",堪称哄孩奇效。乡里人总结:庄柏舟能止小儿夜啼。

      但也有流年不利的时候。村头南处总不太平,几个混混动不动就拦路,蛮横地讨要"过路费",村里人不爱往那儿去,可偏偏唯一一口井就在那儿。

      这日阴雨蒙蒙,空气潮湿闷人。庄柏舟躺在驴棚里,那驴依旧喜欢舔他。"阿禄,别挠我。"少年熟练地把头偏向一旁,躲开湿漉漉的舌头。他抬眼望了望雾沉沉的天,自言自语道:"这天怕是要下大雨了。"

      "啾啾。"阿福轻轻啄了啄他的脸。

      庄柏舟偏头看向这只被他养得金贵的小鸟——饲料要吃现摘的,喝水只饮活水,连村里的小姑娘都打趣他:"你对这鸟儿,简直是'慈父多败儿'的活例子。"

      正逗弄着阿福,他忽见陈奶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村南走。陈奶奶年岁已高,老伴早逝,家中只剩个瘸腿的孙子。因庄柏舟年纪与她孙子相仿,老太太待他极好。

      "奶奶,这都要下雨了,您去哪儿?"他从稻草垛上支起身子问道。

      陈奶奶笑呵呵地答:"想给小陈炖点补汤,去打些水回来。"

      听到"补汤"二字,庄柏舟喉头一紧,想起那滋味古怪,漂浮着碎肉和油花的汤水,不由得想起自己早逝的师父。他抿了抿唇,最终只笑道:"那奶奶早些回来,暴雨可不等人。"

      陈奶奶点点头,背影渐渐消失在雨雾中。

      轰隆,惊雷炸响。

      阿福害怕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朦胧间他看到了一个走路姿势别扭的人,正是陈奶奶的孙子,陈夺。

      庄柏舟突然意识到陈奶奶还没回来。
      他向陈夺的方向喊,“你在找陈奶奶吗?”
      陈夺对庄柏舟没什么好脸色,一是自己心仪的姑娘心里暗恋的竟一直都是眼前这个外乡人,二是整日看着庄柏舟精力花不完似的上窜下跳,总是会想到自己瘸了的那只腿。

      以至于回对方的口气也没那么好“怎么,我找我奶奶关你什么事?”
      庄柏舟没理会他的敌意,心下一沉,拔腿就往城南奔去。

      离井口越近,雨势越大。远远地,他看见三个膀大腰圆的混混围住陈奶奶,水桶翻倒在一旁,老太太捂着心口,面色苍白。

      "要么给钱,要么就在这儿淋雨吧!"为首的尖嘴猴腮,语气刻薄。

      "我真没钱……"陈奶奶声音发颤。

      "骗鬼呢?"另一个肥头大耳的混混一把揪住她的衣襟。

      庄柏舟神色阴沉下来,抄起路旁的石子,指节一弹——

      "哎哟!"那胖子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掌心已渗出血丝。

      "谁?!敢偷袭你爷爷?"

      "我。"庄柏舟大步上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位老太太,还要不要脸?"

      那尖嘴男狞笑一声,挥拳直冲面门。庄柏舟侧身避过,反手扣住他手腕,借力一拧,对方顿时痛嚎着跪倒在地。胖子见状,抡起木桶砸来,庄柏舟矮身闪避,木桶"哐当"砸在井沿上,碎成木片。他趁机一记扫腿,胖子踉跄后退,却冷不防被第三人从背后锁住脖颈。

      庄柏舟曲肘狠狠击往对方肋下,趁其吃痛松手,一个旋身飞踢,将人踹进泥水坑。尖嘴男却已爬起,拾起碎木片扎向他腰腹。少年腾空后翻,木片擦着衣角划过,他落地时抓起半块青砖,"砰"地拍在对方脑门上。

      胖子怒吼着扑来,庄柏舟被撞得倒退数步,后腰狠狠磕上井台。剧痛让他眼前发黑,混混的拳头已如雨点般砸下。他勉强架臂格挡,却仍被一记重拳掀翻在地。

      泥水混着血水漫进嘴角,他艰难抬头,冲陈奶奶扯出个笑:"奶奶……先回家去……你孙子在等你……我破相了,别看我……"

      陈奶奶攥着铜钱的手颤抖着。她本不愿交出辛苦攒下的钱,可看着少年染血的嘴角,终究松了手。正要开口,陈夺却一瘸一拐地赶来,丢出几枚铜钱,拽着奶奶匆匆离去。

      混混们啐了一口,收起那钱,又踹了庄柏舟一脚,扬长而去。
      静静躺在地上的庄柏舟慢慢的用手臂遮挡住了眼睛。

      滴答,雨水悄然滴落在他的脸上。
      雨越下越大,啪嗒啪嗒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环绕,不知是眼泪还是雨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他自然上翘的嘴角,此时也紧紧抿着。
      一如七年前的雨夜,万家灯火无一处为他而明,如雾的雨丝仿佛无穷无尽,将他围作孤岛。

      他怎可能愿意天天厚着脸皮蹭着别人家的驴棚睡觉,可他无处可依,无处可去。
      16岁的少年怎可拘于一村庄,却没有一剑指苍穹的凌云壮志?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每次夜夜幻想着自己能成为江湖大侠的时候,总是会被阿禄的哼唧声给打破。
      他想着,如果自己这样离开了也好,他可以早些见到师傅,去追上那抹唯一的温暖,至少,还有亲人在身旁。

      “姐姐,这雨下的好大,你和我站近点一会要淋湿了…”

      “无情的雨啊,请用你那冰冷的双臂狠狠的鞭笞我吧!”
      一男一女的声音由远及近。

      夏槐序很想骂人,自己好容易愿意踏出温暖家门,来野外陶冶情操,就采了几朵荷叶和一朵荷花。没想到就下雨了,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戏弄苦命人啊。

      正准备自暴自弃的站在雨中淋雨的时候,夏长赢却默默的拿起了伞,往自己旁边凑了凑。少年眉眼已经长开,幽红的眼眸一顺不顺的盯着少女。其实他很开心,这场雨,让他有机会离姐姐近了点。
      正嘴角微微上翘时,夏槐序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夏长赢,那里是不是躺了一个人了啊?”说着,少女又好奇的向那团黑影迈了几步。

      “好像是,姐姐我们快点走吧,这人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我有点怕…”
      夏长赢看着夏槐序向那人走去的步伐,轻轻揪了揪夏槐序的衣角。
      夏槐序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吧一片较大的荷叶盖在了那人的头上,又把葳蕤的荷花,摆在那人的身边。
      画面有些安详得诡异。
      “行了,走吧。”逝者安息,夏槐序心道。
      看着姐姐的举动,夏长赢不由顿了顿,随即轻笑。

      撑着伞又跟上了夏槐序的步伐,两人渐行渐远。

      庄柏舟默默的把自己的手臂从脸上挪开。
      茫然地坐起了身,听着雨水啪嗒落在荷叶上的声音,随及拿起了身旁的荷花,轻嗅,荷香清露坠。

      他看着还未完全消失的油纸伞,突然,嘴角又微微上翘。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他扯着唇角,慢慢站了起来,回到了驴棚。

      翌日天晴

      一人一驴一鸟,踏上了前往长安的大道。

      而临走前,陈夺别扭的给他塞了朵莲蓬,小声又快速的说“对不起”

      庄柏舟则是顿了顿,浅笑的收下了莲蓬,坐上了驴背,潇洒的对陈夺摆了摆手,而陈夺抬眼间,只看到了那清瘦的背影,和淹没在空气中的那句。

      “淤泥沉双足,青莲开眉间。”少年侠道辗转世间,临渡苍生,行侠仗义。

      可好不容易到了长安,可神仙也怕钱囊瘪。庄柏舟在安生犯了难。

      看着自己袋里的钱日渐亏空,和长安贵的要命的菜价,庄柏舟只能小发雷霆,神情痛苦地开口,“钱越少花的越多,花的越多,钱越少,钱越少越少。”
      “不对……钱越少钱越少……?”
      “哦,对……”

      夏槐序要被自家弟弟的饭菜折磨疯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饭菜。
      “姐姐我烧的菜好吃吗。”
      夏槐序嘴角抽搐“还……还不错。”
      夏长赢眼神兴奋闪烁:“那我每天都给你做啊!”
      想到这里,夏槐序面露痛苦。

      今天好不容易溜出来,准备给自己偷偷享享福,路过菜场的时候,听到了陌生人的一番喃喃,她下意识的开口。
      “钱越多花的越少,花的越少,钱越多,钱越多越多。”
      庄柏舟转头,眼中闪过诧异,“是你?”
      “嗯?”夏槐序茫然的看着庄柏舟,“是我?”
      庄柏舟,看着少女茫然的模样,又摇了摇头,“抱歉小友,小道认错人了。”才不是庄柏舟心道。

      夏槐序明显是被他前一句话吸引,心直口快的开口。
      “你很穷吗?”
      “…”善语结善缘恶语伤人心。
      “…小道有点囊中羞涩,正想找点活计干,赚点钱好使炊火可燃。”
      夏槐序眼前一亮。缺钱,涉世未深,长得标致,听起来像是会做饭。
      天选保姆。

      她觉得她们家的饭菜有救了。
      夏槐序不是没有找人当过厨师,但不知道为什么,三天两头的厨师就急慌辞职,她觉得,眼前这个小伙正是一个长期厨师的潜力股。

      随及她状似超级不经意的掏出满满当当的钱袋。
      眉眼弯弯的看着庄柏舟

      “考不考虑当一下御用厨师呢?”
      "姐姐!我觉得我们不能找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做厨子……”回到了夏府,夏长银对这个莫名来的厨师怎么看怎么不满意,看着他与姐姐相谈甚欢的样子,他就觉得刺眼。
      庄柏舟感受到这道森然的目光,迎面对上那血红的瞳孔,不由打了个寒噤。

      而夏槐序显然没感受到他的不对劲,也许以为只是小孩怕生的体现,开口道:"我们出门没带太多钱,要是做饭好吃的话,回头还会给你更多哟~"

      庄柏舟看这那鼓鼓囊囊的袋子片刻,丝毫没有犹豫,生怕反悔似的收进囊中,眼里泛着感动的泪花。"我叫庄柏舟,多谢小友济贫之恩,小道必将以涌泉相报……"

      "我叫夏槐序,今后还有多劳烦啦。"少女笑的清朗,如同一阵清风送来淡淡荷香。
      三人的轮廓在暮落夕阳里渐渐模糊起来,沐入光辉里,年少的他们不知道,今后还会走向多少个这样的残阳。

      "这位小友你踩到我的脚了""哦,对,不,起。"夏长赢咬牙切齿道,他是故意的。
      "好啦,舟舟你今晚打算给我们做点什么晚餐呀。"

      "给你们……炖点补汤。"庄柏舟忽地又想起那个沧桑身影,出神际没有注意到夏长赢黑得仿佛要滴下苦水的脸。
      舟舟?此人绝对留不得!

      三人,一驴,一鸟身影完全消失在了日暮的尽头,弥散在粼粼湖面,只有隐约欢笑还从远方随融金般的落日迎风荡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流浪,就此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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