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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流浪,世外桃源 【第二卷】 ...

  •   雨滴穿过枯叶的间隙惊起一只残肢的飞蛾。云层低落,仿佛下一刻就要压垮人间,暴雨倾泻而下,冲刷着凌厉的小路,卷走了最后一丝暖意。深沉的夜色里,渗人黑暗里仿佛蛰伏着无数饥渴的野兽,那是万家灯火照不到的死角。
      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泥泞的路边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雨水流逝,冲刷的街道裹挟着落叶与尘土。
      浓稠的黑暗里,一团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屋檐下的角落,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单薄的衣衫,但他却一动不动仿佛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街角的灯火明明灭灭却照不进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少年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送走了。

      从他记事起,就辗转于各个亲戚家中。父母在他襁褓时便不知所踪,只将他托付给一个血缘淡薄的叔父。叔父待他就像对待一件多余的家具,给他一口饭吃,一个角落栖身,却从不曾给予半分温情。

      在那些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同龄的孩子视他为异类。他们用石子丢他,用最难听的外号叫他。
      雨水打湿少年的发梢,丝丝从额前垂下,任凭它遮掩住视线。垂眸凝视着腕上那道明显刚长出不久的新肉。
      一次,孩子们将他堵在巷子里,逼他戴上狗绳。

      "怪胎,戴上这个,我们就带你去玩啊。"

      少年记得那天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照进巷子,将那些孩子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们嬉笑着,将一条粗糙的麻绳扔在他面前。当他沉默以对时,他们的目光落在了他手腕的木镯上——那是除身躯以外唯一只属于自己的东西,是自己也有来处的证明。

      "不想要狗绳?那这镯子给我们玩玩也行!"

      七八双手同时伸来,拉扯着他的手腕。木镯被硬生生拽下,在泥地上滚了几圈。
      众人哄笑得比先前更大声。有人捡起一根烧红的树枝,作势要往镯子上烙。

      那一刻,少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了上去。滚烫的树枝烙在他的手腕上,发出"嗤"的声响,但他死死护住了那枚木镯。

      血染红了他的袖口,也吓跑了那些孩子。

      而他也因此被叔父连夜送走,像传递一件不受欢迎的物件,从一个亲戚家转到另一个亲戚家。直到这个雨夜,最后一个收留他的人家也厌倦了,趁着夜色将他丢在了这座陌生的城镇。
      他不用再被送到一个又一个亲戚家里了,可他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无处得以容身,少年便封闭己心,逐渐在汪洋里学会做沉浮的木头。
      寂寥的雨夜,少年不知该漂泊何处,几番合眼,耿耿难眠。
      冰冷的世界里,他忽地感受到怀里一抹温暖。小心翼翼的拨开衣襟,一只羽毛凌乱的雏鸟正瑟瑟发抖的蜷缩在那里。

      “你也找不到家了吗。”少年轻声问道。
      雏鸟抬起头,轻轻地啄了啄少年的手指。
      “我叫你阿福好不好?”
      鸟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温顺的蹭了蹭他的掌心。这一刻,少年冰封已久的
      心湖放起了一丝涟漪。他将阿福小心地护在怀里,靠在墙角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
      夜里,少年似乎感到自己越过了数道重峦,耳边传来若有似无的风声,水流声,忽远忽近。
      翌日,少年缓缓睁眼,眼前的景象却令他一时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视野便被满山遍野的桃红遮蔽。
      漫山遍野的桃花在晨光中绽放,粉红的花海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时值深秋,这本该是万物凋零的季节,可这里的桃树却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在清澈的溪水上打着旋儿,随着水流蜿蜒而下。

      少年踉跄着起身,赤足踩在松软的泥土上。他跑到溪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脸颊。

      "嘶——"
      他还活着?
      疼痛告诉他这不是梦境。溪水清澈见底,倒映出他的面容:白皙的皮肤,柔和的轮廓,一双琥珀色的桃花眼本该顾盼生辉,此刻却如一潭死水,毫无生气。

      阿福在他肩头啾啾叫着,显然也饿了。少年捧起一掬溪水迅速洗了洗脸,冰凉的水温让他打了个激灵。
      意识回笼,疲惫与饥渴顿时涌上身心,耳边浑白的鸟也已嘤嘤啾鸣诉说着饥饿。
      少年匆匆洗了把脸,正欲起身去寻找食物,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一个仙风道骨身形静静伫立。
      不由少年反应,那老者便信步上前,手握拂尘,在他耳畔轻扫几下,开口:“小友,随贫道来吧。”
      小友……我吗?
      少年懵懵地打量眼前凭空出现的老者,在晨曦里仿佛通体散发着光辉,刺得他睁不开眼。
      “是你带我来这里的吗?”少年问道。
      老者不打,只是丢下一双草鞋,转身便走少年,这才发现自己是赤着脚的,连忙套上草鞋,抱起阿福追了上去。
      穿过层层桃林,眼前一座简朴的木屋,炊烟从烟囱中袅袅升起,给这世外桃源的画卷添了几份烟火气。
      “这位小友,可有姓氏?”
      少年摇头。
      老者了然点头:“从今,你随贫道姓庄,讳柏舟,”那人伸手指向某处,“你若无处可归,往后,你住里屋,随先生打点杂可好?”
      “你怎么知道……”
      “道长在吗?”屋外一位略显青涩的男声声音打断柏舟的发问。
      “来活了,”那自称道人的老者闲散走向简陋的茶桌。
      “进来。”
      他又转身面向柏舟,“小友去烧点水来煮茶去。”
      庄柏舟尚未从庞大的信息中回过神来,但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可以鞋胶的地方似乎已是万幸。于是他乖巧地抱起桌边茶壶出门接水。
      那青年似乎十分急切的模样,面色潮红,该是跑了很久,来不及喘息就匆忙开口:“道长,出事了!”
      “莫急,小友且坐下慢慢说。”那老者慢条斯理地接过柏舟冲好的茶叶。
      “啧,冲涩了。”
      庄柏舟尴尬地挠挠头。
      “道长你快别品茶了,我们村里有脏东西!就附身在家弟身上,谁说话也不理,嘴里乱嚎,吓人的很,已经好几天了!”
      “脏东西?”老者捋捋并不存在的胡子。
      “打扫一下不就好了。”
      “不是打扫的那种脏东西!”青年直跺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酬金,求您救命!”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
      不知是不是庄柏舟的错觉,他好像看到那道人眼睛一亮,咽了咽口水,可表面上还故作高深,“行,那贫道就随你们走一遭。”
      说着,老者踏步就欲往外走。
      “诶诶道长啊,你的法器!”
      “什么法器?”
      “做法用的法器啊!”
      “哎,瞧我这记性,前两天给我卖了。”老者讪笑两声。
      那青年顿时眼泪夺眶而出,绝望地哽咽起来:“真是苍天无眼啊呜呜呜,我的弟弟真没救了吗……”
      “哭什么,贫道有的是办法,柏舟,去把我床头的尺子和扫帚拿来,咱们下山。”
      山下某个新建的茅草屋里。
      那青年担忧地跟在一老一小身后进了一间屋子,显然没先前那样相信这位道人了。
      只见那道人不知从哪掏出个脸盆大小的罗盘,铜制指针在光滑盘面上旋转了两三圈,最终在某个方向小幅度地左右摆动着。
      “还真有脏东西!”
      老者一喝,推开房门,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正着了魔般在房里上蹿下跳,嘴里怪叫着,不像是有神智的样子。
      那老者回头点了点庄柏舟:“小友,你去给他们家地打扫一遍。”
      说着便走进房间,关上了门,透过门缝对那青年道:“请稍等贫道片刻,您就在此等候。”
      庄柏舟不知道这个被称为道长却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江湖骗子的人想做什么,可他毕竟是收留自己的恩人,眼下也只好照做。
      他握着从木屋里带出来的扫把清扫起来。
      只是普通扫把啊,庄柏舟无奈但未停手上动作。
      隔着房门,可以隐约听到竹制品碰撞的脆响和孩子的哭嚎。
      这动静也太可疑了吧,这老头真的没问题吗。
      身边青年显然也是这样的想法,但尽力平复心情,焦灼等候。
      看来他的威望还挺高啊。庄柏舟默默为这老者的“骗术”点了个赞。
      几刻钟过去了,庄柏舟早已扫遍大小院落,陪着青年坐在屋外。
      吱吖——
      屋门被推开,青年的弟弟被推搡出来。
      “哥哥……”
      那青年喜出望外,大步向前圈住那孩子。
      “弟弟,”青年抹把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庄柏舟怔怔地看着兄弟俩相拥在一起的画面,不知为何感到心里空落落的,阿福静静趴在他肩头,似乎也在注视二人。
      同时,他疑惑看向那老者。
      庄柏舟不是无神论者,但他还是难以理解刚才那老者的所做所为。
      那老者迎面与庄柏舟的目光交汇,意味深长地一笑。
      下山时,他们是坐的青年租来的马车,车厢内封闭,庄柏舟拘谨地不敢伸头朝外看。而现在马车也只方便将他们送到山脚,只好徒步上山,这回他看清了山峦的全貌,连绵起伏,山路蜿蜒通挺,仿若没有尽头。
      尚幼的柏舟目瞪口呆。
      他……他其实是被拐到山里了吗!?
      愣神之际,那老者的身影已经向上了数十米。
      “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柏舟小跑上前,把混乱的思绪咽入腹中,他有太多的疑问。
      “您为什么无缘收留我?”
      “一切都有原因的小友,我不过受故人所托。”
      “是谁,我的父母吗,你见过他们吗……”
      “……”
      见老者没有回答的意思,他只好作罢。
      “道长,您还没告诉我您是谁。”
      那老者摇摇头:“疏漏了,我名号齐流,你可以称我一声师傅。”
      “师傅?我要向你学法术吗?”
      那老者大笑起来“什么法术,那孩子不过是不想去学堂搞出来的名堂罢了,两计戒尺,再开导一番,那孩子即刻服服帖帖的。”
      “那为什么要我扫地?”
      “总得给主人家留点面子。”道长眨眨眼。“再说了,银子收都收了,总得做做样子。”
      “那我是要和您学哄骗人的把戏吗。”
      “是,也不是。”庄齐流微微一笑。
      庄柏舟雅然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仙风道骨的老道骨子里其实是个精明的江湖术士。
      拾级而上。
      ……
      庄柏舟不知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头顶的红阳不知何时已经挪至山后,晕出一片橘红。木屋形态被镀上金边,有种说不出的玄奥。
      “时候不早了,快回房去吧。”
      走进里屋,是一间装饰简单的房间,竹窗半开,晚霞如瀑倾泻而下,屋里成了柔和的半边粉红,半边金黄。透过窗户就见后院的花房,栽种碎金似的菊花,不过分繁茂,却也不稀疏,株株姿态潇洒闲散,却未盘根错节,蜷曲的花瓣流淌霞光,隐约间,好像有只驴的身影卧倒在丛中,沐浴残阳,好不舒服。
      ?他看走眼了吧?
      庄柏舟没有理会,他第一回真正拥有了自己的房间,心里那根不稳的浮木仿佛被人轻轻按住了,是前所未有的心安。
      ……
      往后,庄柏舟开始了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天尚未透出几缕光亮,他就感到一股湿润温热的触感。
      真的是驴在伸长舌头舔舐他的脸颊啊!
      庄柏舟:“……”
      焚香浴手,跟在师傅身后捧上尚残留着露水的菊花叩拜神像,
      庄齐流虔诚抛出圣杯:“祖师,我今年能发一笔横财吗。”
      ……不行。
      拿起扫帚,将院落房屋打扫得一尘不染。
      庄齐流眼睛亮了亮,脸上还是秉持着并不存在的威严:“扫的不错。”
      做完这一切,朝阳也缓缓展露,坐在餐桌前,摆着温热的饭菜。
      道长的厨艺堪称灾难。他兴致勃勃地做了一锅"十全大补汤",柏舟喝了一口,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味道如何?"道长期待地问。

      柏舟强忍着吐出来的冲动,挤出一个笑容:"甚...甚好..."

      道长自己尝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呸!这么难喝你怎么不说?"

      "弟子不敢......"

      "傻小子。"道长摇头失笑,转身从柜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去镇上买点吃的吧。"

      渐渐地,柏舟发现道长虽然爱财,却从不骗穷苦人家的钱。遇到实在困难的,他还会倒贴药材。有次一个老婆婆来求药,道长不仅分文未取,还让柏舟送她下山。

      "您不是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吗?"柏舟好奇地问。

      "那是说给有钱人听的。"道长哼了一声,"这老太婆家里就剩一只老母鸡,难道要她拿命来换药?"
      经常地,有许多慕名上山来求庄齐流占星做法的人,庄齐流乐呵呵地答应一句。
      “进。”
      “大师,你可以帮我算算我命里会有几室吗。”
      “你会孤独终老走吧。”
      “道长,我家弟又中了邪祟!”
      “戒尺给你,去。”
      “先生求您教我怎么发大财。”
      “我自己都没发财呢下一个!”
      庄柏舟早已习惯了这熟悉的出摊日常,而他就在后院读书诵经,浇花练功。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转眼间,七个春秋过去了。

      茂茂五年。
      这年,庄柏舟堪堪十六岁。
      秋天来的好像特别的早。
      暮落时分,一个穿着宽松青袍的身影正在灶前准备晚饭。
      男人长发随意盘起,眉眼深邃,瞳孔泛着琥珀色的流光,嘴角自然上挑,像在微笑,眉头却是微微蹙起。
      “师傅,你身体都这样了就别谁来找您都亲自出去接应了吧,我们总不至于饿死。”
      “等你把我那几本册子学明白了,不然叫我怎么放心。”
      老者静卧在床,嗓音藏不住的沙哑,面色有些蜡黄。
      庄齐流的模样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眉宇间的那副庄严架子消失不见,更显得像是和蔼的长辈。
      “徒儿,你在这山里住了多久了?”
      “七年。”
      “身在人世这一生,真是朝露溘至啊。”
      “您什么意思,”
      庄柏舟丢下手里的木勺看向老者的方向。
      “你陪贫道这个老头子在山里呆了这样长的时间,不觉厌烦吗。”
      “这是什么话,师傅我一直把您当成我的亲人……”
      “如果我说,我该走了呢。”
      “走?去哪?”庄柏舟心脏似乎漏了一拍,“您的病非是绝症,好好修养会好起来的……”
      庄柏舟没有意识到他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染上了哭腔,他当然知道这几日庄齐流的状态十分不对,与几个大夫所说的病症实不相符,一股恐惧涌上心头。
      老者流粗粝的手忽然抚上庄柏舟:“前天啊,贫道给自己算了一卦,这是我的命数。”
      "道人不算己!"柏舟几乎是吼出来的,"您说过这是大忌!"

      道长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着柏舟从未见过的释然:"傻孩子,为师这一生,值了。"

      三日后,道长在睡梦中安然离世,嘴角还带着笑意。

      柏舟将他葬在桃林深处,那里可以俯瞰整座山谷。下葬那天,墓前的大片桃花突然凋零,纷纷扬扬的花瓣如同大雪,覆盖了新立的坟冢。
      守孝的天数过后,庄柏舟收拾好简单的行囊道长的遗物不多,除了几本手札就是那喜欢舔自己脸的毛驴。
      阿福停在了他的肩头,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毛驴则在一旁翻着肚皮。
      “我们该走了。”庄柏舟沉声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生活7年的木屋,那头总爱舔他的驴子站在院门口,这次他不再是那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他是庄柏舟,是庄齐流的弟子,有着自己的过去,也将有自己的未来。
      是时候,该化木为船,航向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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