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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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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贼!”李飞突然睁眼从床上坐起,沉重地喘息几口。
“怎么了阿飞?”
心跳砰砰地还没平稳,听到声音又猛缩了下。随即李飞才想起是陆一在旁边,他还不习惯身旁有人,连马占清都极少来他家睡。
马占清家里只剩他和奶奶,除了偶尔跟他奶闹别扭会赌气不回家的时候,十二点前他必然已经躺到自己床上。
“还好吗?”手臂被轻轻握住,心中莫名的焦躁也稍稍被对方手掌传来的沁凉抚慰。
“陆一,你刚刚……有起夜吗?”
“嗯?”
“我好像看到你不在。”
陆一声音顿了下,“我一直没下床。”
“是吗。”李飞喃喃道,忽地想到什么,急忙找出手机查看。
现在是凌晨一点零五分,和他刚刚看到的只差他醒来后的两分钟。
“是不是做梦了?”
他摸到胸前的玉符,迟疑着点头应了声,“嗯……”
真是梦,太真实了,时间还对得上。可他手机上没有通话记录,陆一没离开过。细想片刻,李飞只能当时间是巧合,因为若按照时间计算,陆一不可能那么快毫无动静地出现在床上。
陆一按下床边电灯开关,起身倒了杯水,“你梦到了什么?”
“梦到个朋友,没什么。”
他梦到了马占清,陆一不认识,他没必要多说,梦的内容奇怪,但陆一肯定也没思路。
接过递到眼前的水杯,灌了一大口,他仰头注意到陆一,“你脸色好很多。”
“嗯休息会儿好多了。”
“继续睡吧,还早。”
灭灯躺回床上,他清晰记得梦里的每句话每个场景,越想越觉得不安。
“不行,我得确认下。”他又坐起身。
马占清电话打不通,他便下床穿鞋。
“你去哪里?”
见陆一脸色茫然,他有些不放心,摘下玉符扔给对方,“我出下门,你先睡。”
“已经很晚了,让我跟你一起吧。”陆一说着已经跟上前。
李飞琢磨了会儿,他不确定那玉符有没有用,有多大作用,当下两人一起确实更好,但又不能让陆一糊里糊涂跟他冒险。
“我得去找个人,先送你回家。”
陆一眼神黯淡下来,“我不回去。”
李飞两头着急不想多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跟着我,你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信。”
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回答。他没想到对方回地如此果断,微微怔了下。
“你不怕?”
对方垂下眼睫,“怕,但我更怕一个人。”
当时,困意来袭,扇叶转动的声音在耳畔越来越远。
不知道扇叶声停了多久,突然感觉身体一阵摇晃,以为是陆一,他迷迷糊糊挥了下手。对方没停,半晌被摇晃地不耐烦了,他才从嗓子懒懒挤出一声:“嗯,干什么?”
“飞,阿飞,别睡了,醒醒啊,醒醒,我有事儿问你。”
他一出声,对方声音开始传进他的耳朵,那感觉很怪异,就像对方其实一直在说话,直到他开口后才接收到对方声音。
大脑转起来,他意识到耳边不是陆一的声音,是马占清。
李飞睁开眼,借着投进窗内的月光看到,马占清正蹲在床边,伸着两只胳膊,摇晃他。
“你醒啦。”
“马贼?你怎么来了,跟你奶吵架了?”李飞说着支起身,想推旁边的人开灯,却发现旁边位置空着。
洗手间门缝里透出点光亮,看来是在上厕所。
“没有,我就是来问你个事儿。”
“等下,我开个灯。”
“不用开灯了。”马占清捉住他胳膊。
那双手比陆一的还凉,跟冬天外边能黏住人舌头的栏杆比有些夸张,但也差不多了,猝不及防冻地李飞打了个激灵。
“啊?你手怎么这么凉啊。”
对方迅速撤回手,“哦,我就是想问问你。”
“问什么?你坐床上说。”
“不了。”
马占清站起身后反而往后倒退了几步到门边墙角处。
“那你是要我问什么?”
“你生没生我气?”
李飞愣住,“我生你什么气?”
“我当时太害怕了,丢下你一人,你生没生我气?”
反应了会儿,李飞觉得自己是明白了,马占清说的应该是学校那晚凳子扶一半跑走的事。合着站那么远是怕他揍他?
两人打小认识,父母以前在同一个农场上班,是邻居。后来农场改革也挣不了钱,两家先后搬离农场另谋出路,马占清父母去外地发展结果车祸去世,司机逃逸,十六岁的马占清又回来跟奶奶生活。那时正好是李飞打架打得最狠最不要命的时候。
然而无论他什么脾气,从小到大,他都没对马占清动过手。如果没有马占清,他或许还是过着两眼一睁就是想干谁的日子。何况马占清身上挂个什么伤被他奶看到了肯定得念叨死。
李飞嗤笑一声,“你他妈大半夜跑过来吵醒我就问这个啊。”
“你生没生我气?”马占清重复道。
月亮还有半块儿,照进屋里没那么亮但也没暗到看不清人脸,然而他就是看不清马占清表情,直觉告诉他马占清脸上是没表情的。
李飞也肃整起来,回道:“那种事搁谁谁不怕,你觉得我有那么小气?”
“那你生没生我气?”
对方还是重复同句话,看来是非得得到个肯定句。
“没生气,怎么那么蠢呢。”
“那就好,那就好。”马占清喃喃念道,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提高声音,“阿飞,你千万别理曲翔。他是个疯子,说什么你都别理他。”
“他不惹我我懒得搭理他。”
“他惹你你也不能理他。”
“干嘛突然提他。”
“你答应我。”
李飞眉心团起来,“他堵你了?”
“没有,你答应我。”此时马占清语气有些显急。
李飞不明所以,看情况是问不出来,便直接点头,“嗯,知道了。”
“好,知道就好,我走了。”
“你走哪儿去?”他下床穿上拖鞋。
“回家,我奶还在等我。”
“你奶还没睡啊,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
“哎别磨叽。”
“我得自己走,别跟着我!”
李飞脚步顿住。这话他听出了很重的情绪,马占清在生气。怎么弄名其妙的跟陆一一个德行。
“行行,你自己走,等等,这个拿着。”他紧追两步跟上。
“那是给你的。”
“明天你再还我。”
“那是给你的。”
马占清今日一反常态,变成了个复读机。
“要么我送你,要么收着这块玉,你知道我没耐心,再掰扯我直接打断你的腿给你扛回去信不信。”
马占清默了下,收进手里,“阿飞,有空的时候去看看我奶。”
“怎么,她又想拿拐杖撵我啦?”
对方没反应,只重复了遍:“我不能再呆了,我得走了。”
李飞站在窗边看着马占清急匆匆往大门走。他家院门连接着停车棚,从他屋里只能看到一半大门,小门正好被墙遮住。
即使不能亲眼看着人出门,他也能确定对方到底出没出去,因为他家外面铁门开关有声音。就算关门再轻,老门轴转动时也会有一声稍长的吱扭音响,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十分挠人神经。
而该有的门轴声,他一直没听见。
他第一反应是疑惑,马占清没出去也没回来,那就是站门和墙连接的角落了。
站那里干嘛,还有事儿?
想着他已经转身出门往另一头走,停车棚没灯,月光照着一半,另一半乌漆麻黑什么也看不见。
控制院外的灯怎么按都没反应。
又看回漆黑的车棚角落,此时他确定,那里一定没有人。他在的位置从对面也能看到,马占清真没走的话,不可能这么久没动静。那门,怎么没响呢?
他再不愿意相信也反应过来了。
马占清胆小,白天都不找他又怎么会半夜来找他。
马占清直肠子,情绪很直接,从不搞弯弯绕绕,怎么今天总说些不明不白的话。
可他没有害怕的感觉,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情况,虽然马占清言行异常,却没任何恶意。
是梦吗,不对,意识到是梦为什么没醒。
刚要迈步去追马占清问清楚,想起还有陆一。随后他看到,在他屋门外,门把上挂着一条红绳玉坠,是他刚刚给马占清的。
厕所门缝依旧透出淡淡黄光,李飞敲了两下,没人应。着急地喊了陆一一声,还是没人回,试着拧把手,门没锁,他没控制好力直接就进去了。
里面根本没有人。
“吱扭————”门轴发出悠长的摩擦声。
马占清离开也就两分钟时间,两边路上竟空无一人,李飞边朝马占清家跑,边打电话给庄贺。
两次电话都有接通,但另一边传来的却是疑似摩托发动机的声响。
声音在无人的街道飘荡放大,他脊背一阵发凉,连忙按断电话硬着头皮继续跑。
拐过一道弯后,眼前的路突然变得灰雾蒙蒙,手电筒的光束在不到一米远处被雾气折断,什么都看不到。
李飞这才停住脚,当即调转步子往回走,来时的路也一样,仿佛浸入浓厚的灰烬中。无论前后左右,他摸不到尽头,如同整个市的房屋树墙都消失了。
玉符被他紧攥在手中,硌得手心生疼,却依旧不能稳住他要跳出胸腔的心脏。陡然感觉掌心冰冷,他又被激得一颤,松开手低头看,那块玉符竟是根细长的白骨。
“啊!”他没控制住叫了声,扔掉那根骨头,又慌忙抬脚踢出去。
“小飞。”
刚落稳脚,身后有人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