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谜影》一寸三分

10、梦（二）

　　是他表哥李帅的声音。

　　虽然他跟这个表哥前些年见得不多，但只有李帅会喊他小飞。可对方在半年前已经死了。

　　“站那儿干嘛呢这么晚还不回家。大半夜多危险啊，快，我带你回去。”

　　李帅这人身世不怎么好。打小父母离异，老子再婚去了别的地方，老妈出家，没人管他。别看人黑瘦个不高，以前做过一阵他们629农场的大哥。李飞抽烟喝酒打架都是跟他学的。两人关系说不上多好，但不坏。

　　后来李帅因为兄弟打群架，动刀子蹲了阵子牢，家里求爷爷告奶奶托关系给钱被放出来。出来后被他爸赶去帮忙打理超市，有活干后稳重许多，还订了婚。

　　也是李帅坐牢后，李飞开始尽量不再参与打斗，一是不想在牢里会见他爸妈，二是不想连累马占清几人。

　　但没安稳太久，或许就是命不好，李帅骑摩托车摔死了，就在参加完朋友婚礼半夜回家的路上。

　　李帅是横死，不让进祖坟，骨灰被扬在了河里。

　　李飞本不觉得有什么，死都死了埋哪里不是埋，多几个人还整上祖坟了。然而他听表姐说，梦到李帅跟她说水里冷。

　　若真是有灵魂一说，那一大家子死了在下面聚会，就一人在水里呆着，也难免凄惨。何况这些天经历的事，李飞对鬼神已经深信不疑。

　　他回过头，迷雾重重，睁大眼使劲看，才模模糊糊辨别出有个人影站在前方不远处。

　　“愣着做什么，过来呀，表哥你都不认得了？”

　　“哥......你，你不是......”

　　“我这不是怕你有危险吗。”李帅打断他，“别说了，快过来，跟我走。”

　　跟着李帅的招呼声往前走，眼看人影越来越清晰，旁边又出现个声音把他叫住。

　　听到声音扭头的瞬间，眼前景象恢复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他家那条路尽头刚拐过弯的地方，就是灰雾出现时的位置，似乎从拐弯后就没动过。

　　再看，哪里还有李帅的影子。

　　“别把它丢了。”马占清站在远些的地方，把那块玉抛到他脚前，神神叨叨的，“他不在这里，关键时刻会有用。”

　　什么他，他是谁。马占清言行举止处处怪异，让他不知从何问起。

　　“马贼，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往前一步，马占清就后退一步，却又没离开的样子。

　　“什么事都没有，快回家吧，晚上尽量别一个人出门。”

　　“别他妈唬我，你觉得你正常吗？！”

　　“我得走了，你怎么出来了呢。”

　　马占清也不回他，自言自语完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李飞迟疑了下，还是拾起地上的玉符，立刻去追人。

　　然而他跑马占清也跑，他停马占清也停，两人永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在耍他似的。

　　他没心思想往深处想，一心要追上马占清，直到马占清进家门，他才喘着粗气停住，“草，看你还能往哪儿走。”

　　“吱扭————”门轴再次发出悠长的摩擦声。

　　李飞僵在门口。

　　这里是他家。

　　“没时间了啊。”一声遥远但清晰的低叹。

　　回过神，屋门前出现一个黑影，开门闪身进去了。

　　“马占清！”李飞气愤喊着继续往前追，猛地推开门。

　　习惯性以为门后会空无一人，他却出乎所料看到马占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后大片血迹把衣服染了个透，黑一块红一块。

　　“马贼！”然而再次动腿的霎那，他脑子突然强烈地发晕发胀，极度恶心想吐，腿脚跟被抽了筋骨般发软无力。

　　扶着门框强撑着用最后一点力气按开手机拨急救电话，下一瞬他却听到扑通一声，是自己摔到地上的声音。眼前最后一个画面是手机从他手里摔出去，上面时间显示着一点零三分。

　　李飞边走边将梦里的内容告知陆一。

　　陆一：“只是梦而已。”

　　李飞：“希望吧。”

　　两人一路无事顺利来到马占清家门口。李飞将玉符塞给陆一，“我翻过去看下，站在这里别动，等我两分钟，有什么事就喊，知道吗？”

　　“嗯。”

　　退后两步助跑蹬上马占清家的墙头。李飞脚面一轻，旋即传来啪嗒一声。

　　“……”

　　“……”

　　陆一默然捡起地上的拖鞋扔给他。

　　李飞接住套回脚上急忙跳进院里，随后听到墙另外一侧短暂的轻笑声。

　　窗户被窗帘遮住看不到屋内情形，他只得捅开外门锁眼溜进屋子。

　　进入屋里，见人呈大字躺在床上，只用毛巾被盖住肚子，正睡得鼾声阵阵，他脱鞋抬脚往那人腿上蹬了两下。

　　马占清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他，竟大叫一声蹬腿缩到床另一侧，钻到毛巾被里哆哆嗦嗦念叨：“阿飞啊，冤有头债有主，别杀我别杀我……”

　　“我靠，讲什么呢，真晦气。”

　　“你变成鬼了就去找害你的鬼报仇嘛，为什么来找我，呜……”

　　李飞笑了声，上前一把扯掉毛巾被，在对方脑壳上敲了下，“睡傻了？看清楚我是人。喊那么大声鬼都被你吓死了。”

　　马占清战战兢兢斜过眼瞟他，“你、你真不是？那你、你、你这时候来干什么啊。”

　　“你好几天不出现，我以为出什么事了，睡不着顺便过来看看。曲翔那小子有找你吗？”

　　“没、没啊。”

　　“真没有？”

　　马占清明显松出口气，挪到他旁边，“我又没惹他，老远看见那神经病我都得绕道。”

　　“我教你的防身技巧还记得吧。”

　　“当然，哥们儿聪明的大脑已经融会贯通了。”

　　“年级倒二聪明个蛋。”

　　“你还年级倒一呢。”

　　李飞哑口无言，回到话题，“万不得已再用，遇见不讲理的能跑就先跑。”

　　“你是不是被曲翔揍了，大半夜来我这儿犯神经？哎，听说他最近收了不少小弟嚣张得不得了。”

　　见人说话利索了还反问起他，李飞心里才踏实，想到陆一还在外面等，他没跟马占清继续拌嘴，“他敢。得，看你没事就行，走了，有事必须跟我说啊。”

　　马占清狐疑地看着他，“……”

　　李飞又敲了下对方脑壳，“瞎想什么呢，听见没？”

　　“哦……阿飞！”马占清叫住他。

　　“怎么？”

　　“我躲着你是因为……那晚回家路上，我看到……你车后面坐了个人。不……不是人，是……”

　　马占清支支吾吾，看起来并不想回忆。

　　“不用说我知道。”李飞故作轻松笑了声，“没事儿，庄子给了我护身符，贵着呢。”

　　“啊，那就好。”

　　“你没遇到怪事儿吧。”

　　“没有。倒是你没生……”

　　这时外面响起拖沓的脚步声，李飞最近对声音有些敏感，他眉头紧皱屏息听着那一轻一重的声音停在门外，“阿清啊，我刚刚听到你在喊，怎么了？”

　　“没事奶，我……我做恶梦。”

　　李飞：“……”

　　“哦，奶奶在呢别怕啊。”

　　“嗯，奶你快去睡吧。”

　　等脚步声走远，李飞压低声音问：“你刚说什么？”

　　“没什么，你快走吧，别等她又回来了。”

　　李飞轻手轻脚出门，顿时眼前白光闪现，眼睛适应几秒他才意识到是外间灯开了。

　　抬眼就见一木拐晃晃悠悠朝他砸下来，他举胳膊挡开，没多用力木拐的主人往后一个踉跄，多亏他眼疾手快扶住了。

　　“奶没事吧！”马占清冲出来挤眉弄眼示意他快走。

　　马占清他奶颤巍巍抬着木拐指李飞，“我就知道是你，带着我家孩子不学好！我打死你个小畜生！”

　　李飞无奈至极，又不能撒气，只能边后退边说：“您别动手，我现在就走，再也不来了行了吧。”

　　“赶紧给我滚，再让我看见你带我孙子鬼混，我吊死在你家门口！”

　　“奶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别别别我马上滚。”

　　“妈勒个巴子，没人管的小王八……”

　　李飞佯装灰溜溜地从正门逃走，墙外还能听到叫骂声依旧没停。这老太太腿脚不便声音倒是挺洪亮，骂起人来不含糊。

　　陆一朝后面看了眼，语气有些不悦，“她为什么骂人？”

　　李飞在想马占清的话，挥手随口胡说道：“哎，偷情被家长抓现成了。”

　　怪不得他觉得车子蹬起来费劲，既然第一晚就跟上他了，那就不是钱的事。他到底拿了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压根就是庄贺他爷判断错了，这样的话，那东西为什么跟上他。

　　明天还得再去找下庄贺才行。

　　回过神，他才意识到身旁的人没吭声，余光的人影也没了。

　　“嗯？”李飞回过头，陆一正站定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或是理解错了，陆一眼神似乎很悲伤。

　　“你喜欢他吗？”

　　“什么？”

　　“你喜欢马占清吗？”

　　对方问得他一愣。他不是在思考喜不喜欢，显而易见俩人就是哥们儿，他是不懂对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反应一会儿，想起自己刚刚说过什么，他知道问题怎么来的了，可对方语气又为什么这么认真。陆一的眼神逐渐让他产生些猜测，但不敢确认。

　　“呸我踏马开个玩笑，你想哪里去了，我对同样带把儿的可没那种兴趣，别拿这种玩笑恶心我。”

　　陆一捏了捏拳头，没终止话题，“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说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李飞见对方不依不挠，又不跟他说明情况，稀里糊涂脾气也跟着上来，“你是真他妈脑子有问题还是跟我装蒜呢，咱俩才认识几天，以前认识吗？我对你说过什么？我一没车祸二没病还不至于失忆，更不至于连自己性向都摸不清，哥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女朋友就没断过，我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皱着眉，语气十分厉害，但自认为已经很忍耐，换个人他得先往死里揍一顿。为什么没揍陆一，很简单，两人这些天相处还算和谐，多亏那张脸，没欠揍的贱样，他下不去手。

　　李飞注意到对方听见他说女朋友时眼神明显滞住。

　　片刻后对方动了动嘴唇，低沉的声音似乎带着丝颤抖：“嗯，是我认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