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谜影》一寸三分

6、最后一次

　　李飞倏地睁开眼，鼻尖是淡淡树叶汁水的味道，眼前是散乱的黑色碎发，衬得那人本就看不出血色的皮肤更加苍白。

　　手臂，胸腹，大腿都感觉凉丝丝的。

　　“……”

　　旁边人似乎有所感觉，睁眼看向他，露出淡淡的笑，“醒了？睡得还好吗？”

　　要是马占清他不觉得有什么，换成陆一他却觉得现在姿势有些过了。怪陆一太事儿，都是男人换个衣服还不让看。

　　他没回话，假意伸个懒腰起身。

　　或许是这些天总遇到不太正常的事的缘故，尽管一夜无梦，李飞还是感觉有些疲惫。

　　转了转脖子，视线一偏他刹时怔住。床头整整齐齐叠放着他的校服，校服中央摆着他的手机。

　　他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蹿到地面。

　　“怎么了？”

　　“昨晚你有看到什么进来过吗？”

　　“嗯？”

　　“衣服，手机，不该在这个屋里！”

　　陆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轻飘飘扫了眼，“是我拿来的。”

　　“你？”

　　“昨晚你手机响了，声音很大，看你睡得正沉我就到隔壁把它拿来了，衣服也一起，想着你白天要穿。”

　　犹豫片刻，李飞上前拿起手机，翻看到昨天的通话记录。只有一条未接来电，是马占清打来的，时间显示在凌晨三点多。而马占清跟他奶奶住，在家睡得早，没凌晨给他打过电话。

　　想起学校的那晚，窗外洒进来的阳光让他感觉有些冷。

　　电话拨回去，快自动挂断时才被接通。

　　他试探性道：“最近这么高冷啊马贼，有事跟我说呗，哥替你出头。”

　　对面沉默了几秒，“没事。”

　　“我怎么不信呢。”

　　“爱信不信，烦着呢，别找我。”

　　“……脾气挺大，行吧，挂了。”

　　昨晚不是马占清打来的。为什么，他们明明都换了手机号。他看向陆一，不知怎么的有点后怕。

　　“看我干什么？”陆一微笑道。

　　“你以后别乱碰我东西。”

　　他以为陆一会因为好心被当做驴肝肺显得不知所措或委屈，结果对方只是收起笑意点头，接着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李飞：“……换衣服吧。”

　　陆一没回话，拿起衣服径直去了洗手间。

　　等对方出来两人擦肩而过时，李飞察觉到旁侧来的视线，下意识间产生的怪异感促使他扭过头，只见陆一十分坦然地把目光从他脸上移走了。

　　李飞：“……”

　　看到洗手台上盛了水的漱口杯和挤好牙膏的牙刷李飞愣了愣，搞不懂陆一在想什么。

　　“会骑自行车吗？”

　　“会一点。”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叫会一点，带人行不行？”

　　“行。”

　　确实行，骑得还没他走路快，龟速骑行没多少人能做到，不简单。

　　旁边小孩儿骑着四个轱辘的儿童自行车超过他们时，李飞终于忍不住说：“你是不是想逃课？”

　　“嗯？”

　　“......丫的那五岁小孩儿俩腿倒腾的都比你快。”

　　“不急。”

　　“……”

　　夏日的清晨偶有微风，鼻尖是淡淡树叶汁水的味道。反正，他不怕迟到。

　　“你在跟谁打电话？”

　　抬头，陆一正扭脖看着他。

　　他用正在响铃的手机戳了戳对方后背，“没你事儿，看前面骑你的，别给老子摔了。”

　　“不会。”

　　“自信？”李飞嘴角一勾，抬起双腿圈住陆一大腿。

　　车子摇晃起来，见对方手臂肌肉绷紧，脊背僵直，他才放下，“怕不怕？”

　　陆一没回答。

　　庄贺高二，还没开学，李飞打电话约对方中午在旧校区见。怕吓着陆一，他没详说。

　　挂断电话便听到陆一问：“庄子是你什么人？”

　　“什么什么人？”

　　一块儿混的，还能是什么人。

　　但他没这样说。陆一问题问得怪，不知道庄贺的话，正常问也应该问庄子是谁或者庄子是什么人。

　　“你认识他？”

　　“不认识，没事不重要。”

　　陆一语气又明显冷淡下来，想到今早的情况，他难得耐着性子多说一句：“算是朋友。”

　　“嗯。”

　　听不出情绪的应声，他懒得再管。

　　旧校区只有高三生，校外摊贩少，就附近开小餐馆的几个店家在外支摊卖些简单的早餐。

　　李飞直接从后座跳下问陆一：“吃点儿什么？”

　　“不用了。”

　　“不饿啊？”

　　“嗯。”

　　看陆一兴趣缺缺的表情他没再问，去提了两杯豆浆和两袋包子回来，递给陆一一份。

　　对方看看他手上的东西又抬起眼看看他，没接。

　　“拿着啊，等什么，买都买了不吃浪费了。”

　　“谢谢。”陆一这才接到手里。

　　磨磨唧唧，真难伺候。当然这话他没说出来。

　　李飞知道自己大概是被东西缠上，最近倒霉，所以中午前哪儿都没打算去，就趴桌上睡觉。直到他课间去厕所放水。

　　他以为这么多人不会有什么事。

　　耳边什么时候静下来的，他不知道，好像是在膀胱放空大脑闪白的瞬间。

　　等他意识到周围嘈杂的声音消失，厕所里只剩他。

　　不，还有一个人，在洗手池边上站着。他听见了哗哗的水声，扭头还能瞥到那人一点黑色校服裤角。

　　方便和洗手的地方有半道墙隔着，对方与他同侧，而且是站在紧挨着隔墙的位置，他在靠近最里侧小便池处也得后退一步才能看到全貌。

　　但他知道不对劲，原地没挪动。首先他没听到上课铃，平常铃不响厕所不清，那铃声又长又炸耳朵，他再怎么出神都不可能听不到。其次他不觉得是铃坏了，课间十分钟，他下课直奔厕所，再憋尿也不可能憋出十分钟的尿。

　　慢慢提裤子的时候他都在斜眼瞧着水池边的人。脑子里不是在纠结到底是谁，也不是准备干架，而是如果对方冲进来该怎么跑，往前还是往后，往后是有窗，可这里是四楼。

　　水一直没停，冲刷瓷砖池的啪啪声，和管道内因空气挤压不时发出的噗噗声，在空荡的厕所回响。

　　死死盯着那点黑，屏息凝神约莫有一分多钟。对方腿好像往前动了，他的心也跟着动了下。黑色裤脚消失，李飞捏紧拳头，紧接着视线里出现对方黑色的鞋头。

　　那人似乎穿的是双皮鞋，只露出个脚尖，看不太清，但依稀有反光。

　　然而对方转过身之后便没再动了，时间好像静止了般，他不停打断脑内自动涌现的对那双鞋主人全貌的各种设想，直到——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李飞猛地一颤，胸腔里灌进大口厕所难言的气味，铃声锤打着他的心脏，似是分走了不少心跳，恐惧竟没那么强烈了。

　　与其慢慢接受想象冲击，不如一次性适应，他调动几近僵硬的腿，直接往后跨了大步。

　　那里没有任何人，只有一双鞋，一双非常干净的黑皮鞋。

　　鼓着劲往外冲，原来整排水龙头都开着，开到了最大，水花一路往他脸上溅。

　　冲出厕所转方向的瞬间，余光中那双鞋已经没了，下意识转眼睛去找，他看到，那双鞋在地面中央了，一前一后摆着，就好像有个人正紧赶着他往外跑。

　　后颈一麻，脚下没水，但他差些平地滑倒。

　　提速直奔眼前教室，本想不管是不是自己班，先进去再说，接近门口大脑内却急闪红灯，告诉他不能进。紧接着他便通过二班前门玻璃窗注意到，视野内的学生老师都保持身体朝前，而头对准他的方向，正面无表情看着他。

　　极限压弯跌跌撞撞往六班跑，被从侧面凝视的感觉又出现了。每经过一个班级红红绿绿的荣誉墙，就多几道视线跟上他，好像随时会有几十双手从墙里追出来。到底有没有他不知道，他没回头。

　　迈进六班门前的那刻，他才壮着胆转头看了眼。

　　然而这一眼，他定住了。

　　楼道内还有不少人，都在踩着铃往教室跑。有几个像被他吓到，看他的眼神里满是疑惑，大部分人知道他是刺儿头，不敢正眼瞧他。

　　成堆儿的、落单的，这些人撞进他眼里的霎那，杂乱的跑步声、说话声同时涌进他耳朵里。

　　恢复正常了，心沉回肚子里。

　　“李飞怎么了，跑那么急，厕所看见鬼啦？”

　　越过他进门的人笑着调侃了句。眼熟，但不认识，他没关心过班里有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也就前桌、邻桌以及保护费交的频的几个他有印象。

　　为什么跟他开玩笑，难道他们认识吗？明明不认识。

　　恍惚间他分辨不清当下看到的，是真实世界，还是什么东西营造出的假象。身体仿佛遁入了虚空，浮在极夜里，感知到的只有虚无。

　　“李飞别堵着门，要么出去要么进来。”

　　讲台上的人在催促。他不知该不该迈出这一步。

　　“阿飞快进来啊。”双荀将教案交给讲台上的人，靠近他时小声提醒。

　　双荀依旧唯唯诺诺的模样，里面应该是真的吧。

　　前进不是，后退也不是。

　　“阿飞。”陆一不知什么时候从他背后出现，“站在这里做什么？”

　　“抱歉老师。”对方将他拉到外面，“你还好吗？是不是吓到了？”

　　李飞猛地看向陆一，“你知道怎么回事？”

　　“我看你表情不好，跑得很急。”

　　“你闲得没事操心我干什么，上你的课。”李飞走到走廊窗边，看着手机发呆。

　　忽然脸被人碰了碰，除被打外还没人碰过他的脸。李飞下意识迅速闪躲，就见陆一手捏着纸巾僵在半空。

　　拧眉投出询问的目光，对方解释道：“脸上还有水。”

　　“滚，别碰我。”抓起衣领胡乱擦了擦，竟并没多湿润，至少没有他感觉到的多，就像平时经过厕所洗手池偶然被几滴水溅到一样。

　　盯着通讯录里位于最顶部的备注A李弘思索良久，他按下确认拨打，电话响过两声，被挂断了。

　　原来前进后退没区别。

　　他回身准备进门，见陆一竟还守在旁边。

　　“你怎么还在。”

　　“好些了吗？”

　　“我没事，你最好离我远点儿。”他冷声说完从后门进了教室。

　　陆一没再说话，后面一直安静呆着。

　　李飞知道自己刚刚的话对于陆一来说可能有些重，但他也没别的办法。这种事不能拖别人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