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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恶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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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开学那天晚上后,马占清总躲着他,大概是不想回忆那晚的事。而他独来独往惯了,没当回事。
李飞给轴承上了油,但上陡坡时还是比以往难骑,好像后座坐了个人似的沉。现在手受伤就更不用说了,车把把着费劲,两只胳膊搭着更用不上力,得下车推上坡。
远远听见有人在骂街,一堆人聚在坡上,离近了他听出来了,是大黄死了。被分尸。
那家人旅游两天回来就发现尸块整整齐齐摆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明显是挑衅。
他爸跟着他妈去大城市打工,很少回来,他跟个孤儿没两样。年纪还小的时候邻里街坊会因为他爸妈请求照顾着他点儿,但被麻烦多了,又因他总打架,渐渐人们都会避着他。他关心不上邻里街坊的事,没听说这家和谁家有仇。
经过时,他还是不由好奇从人缝里瞥了眼。尸体被装在化肥袋子里,没封口,能看见血次呼啦的狗头,围着几只苍蝇,不知道谁那么变态。
收回视线,眼神一散,他注意到袋子上沾着眼熟的东西,是一朵花,沾了血渍,大半边流苏花瓣黏在一起。
他一下想到陆一,又立刻抛之脑后。陆一不像能干这种事的人。
今晚李飞没再梦到剪影和铃声,而是翻身的时候踢到了什么东西,睡得正迷糊没想是什么,过了会儿大脑才自动分析出不对。他床上就两样东西,背下是麻将席,身上是床单,天热枕头都没枕,那他脚边儿是什么?
猛地脑浆一震,他清醒了,眼睛悄摸张开条缝,借着窗外的半拉月光往脚边看。脑袋里嗡的声他整个身体都麻了。
床角处坐着一人。
不,那不算是人。那个东西身上套着人穿的白色短袖衬衫,然而视线上移,到衬衫领口位置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下意识反应是装睡,而有意维持一个动作时四肢很快变得僵硬酸胀。呼吸几乎停滞,心脏还一直在胸腔里猛撞,撞得他大汗淋漓,快要热晕过去。头顶的风扇嗡嗡作响,却没有一点风。
不知过了多久,脚已经感觉不到在碰着东西,那东西没有动静也没对他做什么,他开始怀疑刚刚是不是只是错觉,最终实在无法继续忍受侧腰和胳膊被久硌产生的酸痛,他再次把眼拉开一条缝。
脚边什么都没有。
李飞松了气,完全睁开眼。视野变宽的刹那,如同有人用铁锤狠狠砸在他脑瓜顶。
哪里是什么都没有,那东西挪到他头边了!
跑?装睡?跑?装睡?跑?装睡?跑?装睡?跑?装睡?跑?装睡?跑?装睡?跑?装睡?跑?装睡?跑?装睡?跑?装睡?跑?装睡?跑?装睡?跑?装睡?跑?装睡?跑?装睡…………
这他妈比四个选项的选择题还难蒙!
纠结的念头其实也就一瞬间,下一秒他便直接从床上蹿起来,往那东西反方向的窗边奔。
再睡怕不是要直接跟他来个脸贴脸,虽然那玩意没脸。可脑补那画面鸡皮疙瘩紧接着又起了一层。
窗户本就半开着,眨眼的功夫李飞已经跳出窗子,头也不回往院外跑。
大脑中飞快计算,去院门要斜着跑,而且门是往里开的,到门口还得后退一步,太他妈费时间,他直冲院墙去。陆一的药效果不错,左手腕已经不怎么疼了,他三两下攀上墙头毫不迟疑往下跳。
意识到落地位置有个人时已经来不及了。
草!李飞在心里骂了声。
他从那人身上爬起来,看清是谁,心里顿时有着落般,没了如芒在背的感觉。
可火却更大了。
“你……”刚出声,空荡街道立刻响起的回声让他在燥热的夏夜又感到一丝冷意,汗毛重新立起。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李飞压下声音。
“路过。”陆一起身拍拍身上的校服。声音不高,但在此时此景十分拿人神经。
他怕被什么听到一样,急忙捂住对方的嘴,边转动眼睛往自己刚下来的墙上瞟,边说,“别出声!”
陆一当真听话地没发声,但对他挑了挑右眉,眼神看不出是戏谑还是疑问。
疑问吧,疑问。李飞想着说:“让我去你家睡一晚上。”
陆一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他。
“得,今天是我不对,冤枉你了。行了没。”
陆一注视着他,还是不说话。
慢吞吞的性子给他整急了,“能不能啊,你倒是说句话。”
对方垂下眸子,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智障,不会点头摇头吗!”
陆一简单左右摆了下头。
“我放手了,别出声啊,出声揍你。”
对方眨了下眼,应该是说知道了。
放手他便拽着人胳膊要往前走,结果竟然没拽动,好像他拉的不是个人,而是棵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巨树。
下意识松手,回头看,对方一点儿没挪动。
两人相仿的身高体型,竟纹丝没拽动。陆一力气是不是太大了,或者眼前的真是陆一吗?
心脏忽然又浮起来,他想立刻转身自己跑。
“你后背,是怎么回事?”后撤半步就听到对方语气有些奇怪地开口,好像是关心,又比关心多那么一点感觉,他没听过那种语气,分不明确。但他明白陆一不计较今天的误会了。
至于背上,是他爸打的,还有他打架打的。早好了,只剩下疤。
“说了让你别出声,跟我走。”
“去哪里?”对方说着视线就在他身上上下扫了圈,然后像是害羞般偏开头。
此时李飞才反应过来,他只穿着一个平角内裤。他个大老爷们儿不觉得有什么害臊,反正街上没别人,穿什么不行。他思考起陆一的问话。
他没想过去哪儿。家里肯定不行,说不准那东西还在里面。学校也不行,谁知道是不是从学校惹上的,反正怪事是从学校那晚开始。住旅馆没钱,他全身上下就带出来了一条内裤。再就是住这附近跟他相熟的马占清家了,但他这样去肯定会吓死马占清。
“走着再说吧。”
“去哪里,你不回家吗?”
“哪儿那么多废话,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他扭头便走,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后调快了步子。
本来没什么,现在想起大黄的样子他后颈不由发凉。于是没走那条坡路,而是换了个方向。他家在这条街街尾,但街道两边都是通的。从这侧走,走快点半个多小时能到庄贺家。
庄贺他爷是他们市里有名的看事儿,虽然他没真见识过,但现在他能求助的也只有庄贺。
没走多久,眼前越来越暗,抬头是一片黑云已经遮挡住半个月亮。他再低头看路的功夫眼前突然什么都看不到了,漆黑一片。兀地停住,若不是后面不变的脚步声他还以为自己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怎么不走了。”陆一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就在耳边。
嗒嗒嗒嗒嗒......
寂静的街道上略显急切地脚步声格外清晰。
不对!
猛地转头,他能感觉到陆一是站在他身后。
嗒嗒嗒嗒嗒......
可脚步声没有停止,那声音始终从他耳后方传来。
“阿飞,我很想你,你会愿意陪我吗?”忽然陆一的声音紧贴着他后脑勺响起。
李飞彻底怒了,转回头对着虚空破口大骂:“草你大爷!有种给老子出来,别他妈装神弄鬼。老子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老子怕你?狗东西......”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他的声音大概把附近的狗都吵醒了,一时怒骂声混着狗叫。
登时眼前明亮起来,天上只有月亮,没有任何一片云,他诧异发现自己甚至没走出两户人家的距离。
街道远处人家养的几只体型硕大的黑狗匍匐在门边冲他们狂叫。看家的土狗,只叫不咬人。
刚松出口气却见那些狗纵身朝这边狂奔而来,同时他听到身后满是惊恐的呢喃。
“别过来,别过来......”
陆一瘫倒在地上,双手抱头。
“喂!你没事吧?”李飞怔了怔。
地上的人没回应,像魇住了一样,抱着头十分痛苦地呜咽:“阿飞......你在哪里......这里好黑......”
“喂!陆一?你怎么了?起来啊。喂!”他蹲下身,发现手下的人浑身都在颤抖,如何叫喊都不应。
“疼……我怕……太疼了阿飞……”
“也没咬着你,你疼什么啊。”
眼看那些狗呼哧呼哧地就要到跟前,他只当是陆一被狗咬过产生心理阴影,立即架起地上的人背到背上迈开腿往回跑。
大门上的小门锁坏了,一拧就开。进门反手拧上后,他左臂托着陆一,右臂抱起旁边的木架抵住门。
下一秒门外便传来连续狗叫和爪子扒门声,还有铁门撞击声,甚至有两只狗将鼻子挤进门下缝隙试图往里钻。得亏他家是石灰地、大铁门,以那些狗的体型,钻不进来。
深夜里铁门哐哐声响震得他心慌。
连忙背着人进屋,关门封窗隔绝掉外面一半的声响。他把陆一卸在他爸妈屋里的床上,按住对方脚踝打算把鞋脱下来,没想到对方会剧烈蹬腿反抗。
“啊!!!”陆一的声音变了样,像因太过害怕从喉咙呕出来的似的。
“卧槽!”
李飞被一脚踢到鼻子,摸了下,流血了。
“你……”
“……对不起,你怎么样?”
他再抬眼,陆一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房子外的狗叫声也没了。
对方手足无措小心翼翼将手捧在他鼻子下,接住滴落的鼻血。
“没事儿。”李飞愣了下挥开陆一的手,到桌子旁扯下几节纸擦了两下,“你怕狗?”
“……嗯。”对方垂下眼点了下头。
“前天晚上那个大黄,你怎么不怕?”
“可能因为它小。”
陆一说可能,好像自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狗一样,但李飞更觉得是心有余悸的语无伦次。
看不出来还是个欺软怕硬的。竟有脸说别人恃强凌弱。
等陆一洗完手从浴室出来,李飞轻咳了声:“咳,狗应该都走了,你回家吗?”
“和家里闹矛盾,回不去。”
“哦,那把衣服鞋脱了扔一边儿。”
看对方愣神,他笑了下,“今天情况特殊,就你躺大街上那一下,我没给你扒了扔浴室地上就不错了,赶紧的。”
从柜子里拿出枕头和毛巾被,见人只脱了鞋就不动了,眼巴巴看着他,他又从柜子翻出他爸不知多少年前的衣服。
“给。都男的你臊个屁。”他说着背过了身,在柜子里瞎摸索。
他爸妈经常长时间不在家,家里洗漱用具他总备着新的。两人还能简单洗漱一番。
躺下前他看了眼头顶风扇墙边的旋钮,没去开。
或许身边有个活人的缘故,李飞很快睡着。
紧紧闭合的窗子,在夜色中慢慢自动拉开,缕缕微风吹进屋内,将眼前人额头上的细汗吹干。
陆一平躺在藤席上,拧过头垂眼看着抱在自己身上的人的嘴唇,轻声自语:“你会记起我吗?阿飞。”
李飞:如果我汪一声呢?

三分:舔狗可以舔狗没事。

陆一:不许说阿飞是狗!

三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