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谜影》一寸三分

4、打劫！

　　今日早晨有些微风，七点钟天还不太热。

　　李飞蹲在校门口的大石碑上，叼着烟在烟雾里观察陆续进门的学生。

　　忽然眼前被一片阴影罩住，撩起眼皮，陆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剪刀，上来给他烟剪断了。

　　“吸烟不好。”

　　“……”看对方一本正经的模样，李飞眼角抽搐了下，“大早上就犯病？”

　　陆一没说话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临走还将掉在地上的半根烟捡走了。

　　神经的智障。

　　昨晚一睡着，他就会做梦，梦里不停闪现那个剪影伴着刺耳的手机铃声将他惊醒。

　　他自觉是梦没什么好怕，身上却冷汗直出，反反复复搞得他没睡安稳，最后一根烟还被剪了，现在心烦气躁，看谁都有些不顺眼。

　　于是他瞧见哪个一副心情不错、精神抖擞的模样，就直接跳下来抓进旁边的巷子。

　　这就是他的兼职，兼职收保护费，和缺不缺钱没关系，纯粹给自己找乐子，见别人不服又不敢还手的模样他就舒坦。

　　“草，蹲一早上才他妈八十块，一群穷逼，还有脸笑。”反复数着手里最大面额五块的钞票往巷口走，李飞迎面撞上一堆人。

　　中间围着一个发尾垂到锁骨的男生，皮肤白得像漂过的纸。男生被两条胳膊压住肩膀，还是站得溜直。

　　对方视线落在他手上，皱了皱眉。好像在嫌弃他似的，跟昨天一见他就笑的人仿佛不是一个。

　　没想到智障还能露出那种眼神，他回了个白眼。

　　“李飞么这不是？”领头的人开口。

　　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到陆一后脑勺，“还装，说好了到这儿把钱拿出来，快点儿的，别等我们弄你。”

　　真是被劫了，李飞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但关他屁事，活该。

　　“认识？”领头人斜眼对着他，朝陆一抬了抬下巴。

　　李飞挑了下眉，“曲翔么这不是？不认识。”

　　曲翔，初三便辍学混社会，爱好挑事，打斗偷抢，据说还有更恶劣的行为，但家里有点背景，犯什么事都能找到人顶罪。

　　相比之下，李飞他们几个简直是大老实人。

　　两人交集不多，曲翔小弟找事找到马占清和双荀头上时李飞出过两次手，但问题是曲翔那方挑起来的，曲翔没说什么反而想拉他入伙。他不做小弟，也看不上曲翔没规矩的做派，拒绝了。

　　“哎阿飞，手里多少啊？”

　　关你屁事，李飞想这么说，但今天没心情把事情闹大给自己找麻烦，于是撇撇嘴说：“没多少。”

　　“啧最近手头有点儿紧。”曲翔吊儿郎当七扭八拐地走过来，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帮帮兄弟呗。”

　　谁他妈你兄弟。

　　“我帮你？我哪儿有你有钱啊？”

　　曲翔家很有钱，不过传言说他是私生子，亲妈被逼死了还不受曲家待见。他长寿的曾祖父倒是宠他，甚至惯得有点精神病，要不然有钱有背景的谁稀罕干抢一块八毛的事。

　　“阿飞又不给面子了呗。”曲翔笑起来。

　　“……”这个傻逼，两天没一件顺心事。

　　“得，买烟去。”李飞心里劝自己神经病难缠，能少一事是一事，于是抽出一半钱塞进曲翔手里。

　　“恃强凌弱。”手刚抽回来，就听一直没吭声的人幽幽来了这么一句。

　　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但不管说给谁听，都是在暗讽他李飞。不是说他弱，就是说他怂。

　　“哈哈哈哈哈哈……”话倒是给曲翔听乐了，他握着纸票拍了拍李飞的脸，“乖儿子。”

　　“我是你爹！”李飞反手钳住对方手腕怒吼一声，冲对方下巴紧接一拳。

　　后面三人先是一愣，旋即全朝他奔来。

　　即使许久没动过手，赤手空拳一打四对他还是小意思。他在629农场争大哥的时候这帮人还不知道在哪儿。

　　忽然，李飞看到曲翔从屁股兜摸出把小刀从他后背冲来。奇怪，但他来不及多想，当即下蹲扭身对准曲翔腹部打出一拳。曲翔吃痛一声不肯服软持着刀再次冲来。李飞被逼到墙边，交叉双臂架挡住曲翔自下而上袭来的手臂，紧接着调动胳膊肘快而猛地击打对方肩后，随后趁曲翔未反应过来之际一个顶膝接擒拿把人彻底甩到地上。

　　李飞踩住曲翔手腕夺过刀子掂了掂，冷声道：“对手无寸铁的人动刀子，你要不要脸，滚！”

　　“等等！钱和烟。”李飞又喊。

　　曲翔扔下东西连滚带爬往外跑，临出巷口回头恶狠狠瞪他眼，“你给我等着。”

　　“呵，不服是吗？”

　　见李飞作势抬脚，曲翔一个哆嗦差点摔倒，慌里忙张逃离。

　　余光感受到视线，李飞瞪眼看去。

　　全程在旁边看戏的人坦然自若地收起深邃森然的目光，转身欲走。

　　“站住，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

　　这人真是脑子有问题，昨天还舔着脸叫他阿飞装熟，今天就跟同他有仇一样，收钱又没收到这人头上，装什么大尾巴狼。

　　嫉恶如仇对他可不管用。

　　“怎么，正义的菩萨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吗？”

　　陆一回过头，神色变得复杂，直勾勾盯着他。

　　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他迷起眼，勾唇挑衅，“看屁看，该不是看我刚刚太飒爱上我了吧？”

　　他只是突然想到昨晚的电影还有陆一说他英俊的话一时兴起开个玩笑，对方却仿佛被戳中了心思，瞳孔骤然收缩。

　　李飞：“……”

　　李飞也定住了。不是，男的怎么喜欢男的？对方要点头他该怎么拒绝？对方摇头岂不是显得他很自恋？

　　陆一没点头也没摇头，收起目光，冷淡道：“谢谢。”

　　见人又要走，他单手扣住对方肩膀，一把摁在墙上，“我让你走了？”

　　“还有什么事？”陆一丝毫不避他恶狠狠的眼神，面无表情回视他，看不出当下情绪。

　　这让李飞无缘由地更心烦。他叼出一只烟点上，烟雾全吐在对方脸上。

　　看着对方露出嫌恶的表情，他心中满足些许，嘴角一歪，捏着刀背用刀柄指着手下的人，“打劫，把钱交出来！”

　　“凭什么？”

　　他怎么都想不到有人被打劫开口能是这么一句话，一时给他问懵住了，“凭、凭什么？”

　　反应过来，李飞差点笑出来，“你说凭什么，抢劫还需要理由吗？要理由也行，你今天把我烟剪了。”

　　“我没钱。”

　　“没钱？骗鬼呢？”见对方理直气壮的模样，李飞立刻竖起眉毛，扔了刀子和烟，粗暴地在对方全身摸索一遍。

　　“鞋脱下来，我还就不信了。”

　　他连陆一的头发丝也没放过，还真找不到一分。

　　倒是在揉搓对方头发时，瞥见对方右眼靠近眉尾处下方有颗小痣。

　　眼睛一转，他手往对方裤腰抓，“你小子，是不是缝内裤里了？”

　　陆一似是被惊醒了，脸上终于露出点儿其他情绪来，“啪”地拍到他小臂上后退一步。

　　不疼，对方缠着绷带的左手没用力，但又皱着眉头，面带防备。

　　他不知怎么从中品出点陆一在害羞的意味。李飞抹了抹鼻尖，对方羞嗔的模样，显得他像个调戏姑娘的流氓，让他再次不知作何反应。

　　草，想什么呢，一米八几的男人害羞个屁。他提高声音，语气更加恶劣：“尼玛的死穷鬼，滚远点儿，别挡道！”

　　大步流星往外走，脚刚迈出巷口，一辆过路急刹摩托车给他撞出两米远。

　　“那个，小兄弟，对不住了啊——”缓过神从地上跳起来，肇事者已经拧油门儿跑没影。

　　刚到手的一包烟掉在地上被辗成了纸片。

　　感到手腕一阵酸痛，凭经验，左手腕折了。

　　“都是因为你！赔钱！”李飞疼得呲牙咧嘴，跟以往打架比这算小伤，但还是疼。

　　陆一笑道：“我没钱，是你自己不看路。”

　　他发现陆一瞳孔颜色比常人浅，在太阳底下，笑起来时犹如金光闪亮的琥珀晶玉。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人，双荀就是公认的班级美男。至于为什么不是校级的，不是双荀实力不够，而是因为没人排名。

　　不过两人不一样，陆一有种说不出的通透感，他脑袋里一下就想到淡粉色的榕树花。

　　但是他妈的，极其明显，智障都能看出来，这小子是在幸灾乐祸。

　　等他从对方的笑容里回过神，人已经找不见了。

　　大脑空下来，他想到曲翔刺向他时奇怪的点在哪里，他怎么会看到自己背后的情况。听到声音时的脑补？可那视觉感极其真实。

　　想不明白，不过这算最近唯一一件好事了。除此以外好像这个陆一转学来后他就没遇到过顺心的事。

　　看完伤正好赶上下节钱玲的课。

　　方天硕和王兵没来，听双荀说是两人生病请假了。

　　忽视掉周围嘈杂的声音，李飞蔑了陆一一眼，故意从对方身后没轻没重地挤过去，然后豪气干云往位置上一坐，低头在桌子下玩起手机。

　　余光中伸来一只手，指甲圆润整齐的手指捏着支像药膏的东西，“对不起，是我说错话。”

　　“干什么？”

　　“止痛的药膏。”

　　“呵，不会在里面淬毒了吧，用了之后让人烂肉烂骨头的那种。”

　　陆一不语，拧开盖子挤出淡绿的膏体涂抹在自己手上。

　　李飞这才正眼瞧过去，没想到他这个便宜同桌还挺上道。医生已经给他开过涂抹的药，他不过是逗陆一玩儿，谁让这人嘴贱。

　　他拧过身子，胳膊往前一撂，“给我抹上，这事儿就过去。”

　　触感清凉，隐约有丝树叶汁水的味道，陆一一手托着他的手腕，一手细致地在他皮肤上打圈让膏体均匀渗透。

　　认真的表情和轻柔的动作都使李飞有些不适，很快他缩回手，夺过药膏，“抹个药也磨磨唧唧，我自己来。”

　　平时除了钱玲在的时候，李飞不怎么来教室。即使手腕折了，他也不会安生地呆教室里。左手不能动，他还有右手，照样可以“上班”。

　　然而第二天，他右手也扭了……

　　钱玲前脚出教室，他后脚就预备溜。不知道哪个傻逼，笔扔地上不知道捡，他一站起身就滑了出去，右手下意识去抓余光中递过来的手，结果抓了个空，而那支笔正好滚到他手掌落地的位置。

　　连带着昨晚庄贺给他的朱砂手串也碎了。

　　“你他妈故意的是不是！”他左手虚握成拳抵在陆一胸口。

　　“李飞你不讲理也有个度吧，人家压根儿没动。”看热闹的人堆里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他瞪着陆一，陆一也毫不闪躲回视他，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燃。他得好好挑选在这张脸蛋哪个地方下手。

　　“李飞！干什么呢！”钱玲不知怎么突然回来，打断两人间互不相让的对峙。

　　他皮笑肉不笑地撤开，咬着后槽牙说话：“没什么，看我同桌长得好看，仔细瞧瞧，不行吗。”

　　钱玲从教室后墙取下正在充电的诺基亚电池，“安分点儿，别让我给你爸打电话。”

　　“知道玲姐。”

　　等钱玲从后门离开后，李飞怒火又起，回过身刚要质问陆一缩手耍他什么意思，就见对方双手捧着只手机递到了他眼前。

　　陆一仰头看着他，显得十分乖巧可怜的模样。语气倒是平平淡淡：“抱歉，刚刚没来得及扶你一把，害你手机掉了，你看下应该没坏吧。”

　　听对方道歉了，李飞开始怀疑自己。陆一若是真想跟他对着干，刚才应该把手机给钱玲，昨天也不会给他药膏，怕不是这两天没睡好，情急下他晃神看错了。

　　这几天情况看，陆一为人算得上刚正。看来是他小人了。夺过手机，随意点了两下，他眉毛带着下巴往上挑了挑，“得，再饶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