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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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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刺耳的铃声一遍又一遍回响嘈嚷的车厢。
尤伽缩在逼仄的角落,硬邦邦的坐垫硌得她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痛。
手机在掌心发烫,冷白的屏幕光映着她满脸的泪痕,狼狈而凄凉。
她几乎是逃命般丢下宋裴迟,不管不顾一头扎进漫天的雨幕中。
南淮的清明雨像是要下进人骨头缝里。单薄的衣衫紧贴肌肤,湿透的长发狼狈黏连脸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迷了眼,模糊了灰暗世界。
三四公里的路,硬是成了没有尽头的刑罚。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与哗哗的雨声,盖过了宋裴迟可能存在的呼唤,盖过了自己几近跳出胸膛的心跳。
一路疾奔至火车站,遍体湿冷,她却无畏购了一张回酒洲的车票。
又去墙角的自动贩售机买了热水紧拥入怀,一丁点温度根本暖不透她湿透的骨血。
旋即寻工作人员借了吹风机,蹲踞候车室冰冷的瓷砖地上,对着滴水的头发和衣服胡乱吹。
风筒的轰鸣盖不住她一遍又一遍拨给郯京泽的电话,忙音成了唯一的回应。
从最初“正在通话中”的忙音,到“已关机”的死寂,再到“是空号”的绝响。
尤伽的心脏,从最初的惴惴不安,到被一点点抽空的恐慌,再到坠入无底的深渊。
铁轨旁掠过的路灯光,惨白晃过她毫无血色的小脸,窗玻璃上模糊倒映着她孤独而灰败的影子,像一抹即将消散的雾。
郯京泽的手机关机或许有缘由,可注销手机号又是何意?
公司破产至于玩人间蒸发吗?
心脏像被窗外的暴雨腌透了,泡得发皱发软,她只能一遍遍逼着自己冷静,硬生生把慌乱摁下去。
她唯一的底牌,是拿自己当筹码,逼停宋裴迟对郯京泽的步步紧逼。
唯一的活路,是嫁给宋裴迟。只有成他的妻,郯家才能从他的掌心逃出生天。
可这张底牌是张雷牌,一旦郯京泽知晓真相,他的世界恐怕顷刻间会崩塌。
用她的婚姻去换取郯家的苟延残喘,对他无异于剜心剔骨。
嫁,是负了郯京泽。不嫁,是负了郯家。横竖皆是死局,左右俱无生路。
尤伽的神经绷到了极限,濒临崩溃。
春夜渐暖的长空零散挂着半死不活的星。绿皮火车轰隆着穿过漫长的黑暗隧道,一头撞进酒洲初升的灿烂朝阳。
尤伽是被天光刺醒的,眼皮肿得发沉,她费力掀开一条缝,下意识抬手去挡。
可热烈的旭日偏要穿过她五指的缝隙,斑驳落入她无光的眼睛。
郯京泽,我看见光了。
你看见了吗?它近在指畔,触手可碰。像我们曾经许诺的未来,伸手可及。
可满窗的光里,唯独没有你的影子。我睁着眼,却找不到你了。
哐当哐当,火车载着一路的喧嚣与秘密,缓缓泊入站台。车门一开,天南海北的乘客提着大包小袋,将各自的人生路带向了不同的远方。
尤伽出了火车站,第一站直奔郯京泽的公司。
曾经风光无限、口碑载道的公司,一夜之间,繁华落尽。
低调奢华的门庭上被贴了刺眼的白色封条,冷冷嘲笑着过往的煊赫。
郯京泽不在公司。
那会去哪呢?
满天的紫红霞光沉郁如血。出租车再次汇入疏朗的车流,载着尤伽奔赴第二站。
郯京泽的公寓,是一扇指纹锁的门。大一时,郯京泽第一次带她来时,郑重录入了她的指纹。
“咔哒”一声轻响,机械锁舌弹开,打破了走廊的宁静。
扑面而来的是彻骨的寒凉与死一般的阒寂。尤伽机械走遍卧室、次卧、浴室,目光所及是一片荒凉,寻不见半分烟火气,更遑论活人的踪迹。
郯京泽未归巢。
公司、公寓皆不见踪影,必是被拘于郯家老宅了。
但宅邸的具体方位,她却无从知晓。
心急如焚却无以为计的暗流淹没了尤伽。她失魂落魄离开郯京泽的公寓,浑浑噩噩回了学校寝室。
柜子里静静躺着她的电脑,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抽丝剥茧,查明宋裴迟是如何步步为营,将郯京泽的公司逼入绝境的。
三个月前,她明明提醒过郯京泽,宋裴迟一直在暗中监视。他理应有所警觉,可为何短短三月,公司一落千丈,直至分崩离析?
屏幕一亮,幽蓝的光映照尤伽的瞳孔,凝成一片漠然。
她指尖飞快敲击键盘,点开财经板块,置顶的新闻标题赫然撞入眼帘。
「宋氏集团宣布收购云泽伽蓝科技全部股权。」
她的视线死死咬紧“宋氏集团”四枚烫金大字。
宋裴迟的棋局,远比她预想中更加阴狠毒辣,步步杀机。
鼠标滚轮极速滑动,时间线清晰刺眼,每一笔像是刻意描摹的绝杀。
三月前,云泽伽蓝的核心技术团队叛逃宋氏。
两月前,最大原料供应商撕毁契约,转投宋氏怀抱。
一月前,两大核心客户默契解约,资金链断裂之际,宋氏的善意收购恰好抛出诱饵。
最致命的一击是上周。
云泽伽蓝旗下即将上市的新品被曝数据假,监管部门介入调查,股价一夜崩盘。
引爆舆论的爆料人,正是宋氏刚从云泽伽蓝挖走的前技术总监。
“步步为营。”尤伽指尖冰凉,无意识划过屏幕上宋裴迟过于完美的脸。
照片上的男人西装革履,唇角噙着捉摸不透的浅笑,一双丹凤眼毫无温度,耐心且残忍。
屏幕最下方,一行不起眼的评论刺痛了她的神经:“云泽伽蓝创始人郯京泽自公司申请破产后便失联,业内猜测其或面临巨额债务追责。”
“失联。”尤伽直勾勾盯着两字,额角的青筋不受控制突突跳动,一种被卷入巨大阴谋的无力感。
怎能会失联?
云泽伽蓝即便破产,郯家绝不会让嫡系长孙彻底栽倒。
郯家在商界盘踞数十年,人脉扎根错节,怎会眼睁睁看着长孙的公司垮台而袖手旁观?
除非……郯家从一开始是棋局的幕后黑手。
尤伽重重阖上电脑,“啪”的一声脆响,指尖因用力攥紧而失了血色。
倘若郯家早与宋裴迟暗通款曲,杀局的诱饵是什么?
屏幕右下角骤然弹出一条猩红的新闻推送:「郯氏长子郯京泽将联姻乌氏千金,以此巩固商业版图。」
“所以,公司破产,是他拒绝联姻的代价?”她喃喃自语,声音透着一缕颤抖。
一瞬刻,所有的迷雾散去。
郯家觊觎的不是孙子的公司,是要彻底折断他的羽翼,将他的人、他的婚姻,乃至他的一生,作为权色交易的筹码。
她忽觉鼻端一酸,眼眶慢慢猩红了一圈。眶下区的泪意打转,可唇角却牵了一枚自嘲的弧度,冷笑了两声。
郯京泽,你宁愿被幽禁深宅、身不由己,也不肯亲口对我说一句“分手”?
泪意汹涌欲落。
她茫然无措,不知何去何从。
婚事到底是屈从,抑或反抗?
无人教她,该如何在左右为难的绝境中,做出痛彻心扉的抉择。
尤伽抬眼望了望校园上空的阴霾,眼睑沉坠着乌云的重量,压一场迟迟不落的春雨。
郯京泽,我们别再互相为难了。
不是不爱了,是清醒知道,再固执爱下去,只会让两颗心在无望的挣扎下,碎成一滩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