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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冬 下周二去领 ...


  •   三月的尾巴卷着空气中最后一缕料峭春寒,仓皇逃离。
      四月一至,清明的雨接踵而至。

      教学楼天井的爬山虎生生不息,蓊郁的绿意从墙根一路攀爬至二楼,如绿瀑垂落。

      尤伽倚窗而坐,讲台上的孜孜不倦成了过耳的风。
      回南天有种让人昏昏欲睡的魔力,一点点抽走对生活的欲,只剩懒洋洋的麻木。

      她近日的心绪,不高不低,只余一抹淡淡的怅惘。
      上次餐厅两人一番促膝长谈,郯京泽只问了一句:“你会站我这边吗?”

      他没直言彼端是谁,但尤伽了然于胸。
      宋裴迟、他的父母,以及所有不看好他们的目光。
      她给的答案含糊其辞:“现在会。”

      至于以后呢?
      且等风来,且看云起。

      两人似乎重回大一大二时的相处模式,却又不尽然。

      郯京泽的消息总是不期而至,“干嘛呢?”“吃饭了吗?”,寥寥数语,却裹着久违的、带着温度的关切。
      不经意间会收到他买的小礼物,包装纸上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抱着厚重的专业课教材走出阶梯教室时,他总会像被风送来的一般,恰好站在她必经的路口,手中拎着她爱喝的美式。阳光落在他的肩骨,像极了十八岁那年等她的少年。

      他们一起窝在自习室的角落刷题,一起在食堂挑对方爱吃的菜,一起在暮色里的校园小道上慢慢散步,走走停停,连影子都挨得很近,每一步都像在靠近,又像在疏远。

      郯京泽还是很克制,很温柔。
      不会像寻常恋人一般,送她回寝室楼下时急着讨一枚晚安吻,或是分别时依依不舍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不会因见她与同系的男生说笑,便醋意翻涌地宣示主权,或是阴阳怪气地冷嘲热讽。

      不会与她争个你死我活,非要辨个对错输赢。
      总是他先低头,先道歉,哪怕错的人是她。他从不与她讲大道理,只用一种近乎纵容的包容,接住她少有的任性与小脾气。

      尤伽知道,郯京泽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类型,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润物无声的温柔,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细节里。

      他从不言爱,却处处是爱。

      *

      又是一年多雨多情的清明节。
      春草萋萋,莺啼婉转,反添几分物是人非感。

      尤伽默不作声随宋裴迟回了南淮。

      当年两人的墓地有意分置两处,一块偏安东南,一块孤悬西北。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却生生隔开了两个世界。

      尤伽明白,宋裴迟带她回南淮,绝非仅为了祭奠。
      可她千回百转猜,却唯独没料及,是在宋母碑前讲疯言胡话。

      雨声淅淅沥沥,黑色宽伞下的两人并肩而立,目光沉静落定墓碑泛黄的照片上。

      往年的扫墓路总被沉默填满,可今年却破了例。宋裴迟断断续续同她讲了近两年宋家的纠葛,以及他生父离世的始末,声音混着雨声,格外低徊。

      尤伽站得久了,双腿难免发麻,不动声色揉了揉酸胀的大腿。

      下一秒,听见男人冷不防在漫天大雨中煞风景落定一句:“妈,烟烟马上就要成为您的儿媳了,您泉下有知,可还欢喜?当年您便喜欢她,我想您一定会祝福我们的。”

      他的声线平稳且噙着笑意,尤伽却只觉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不可置信侧目睨视身侧仿佛疯魔了的人。

      “哥,还需要我反复提醒吗?”掌心传来的剧痛逼迫她维持最后一丝清醒,是她将自己的指甲深深嵌入血肉的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声音的麻木与平静:“我和你是不可能的,我们的户口还绑在一起。”

      户籍说轻了只是薄薄几页废纸,说重了是一道跨不过的坎,锁死了所有可能越界的冲动。

      可宋裴迟压根不当回事。
      他有的是手段,能将「妹妹」的栏位,生生更易为「妻子」,化不可能为可能。

      墓园空旷,几拨扫墓的亲属匆匆放下饱满欲滴的菊花,便仓皇逃离了湿冷的天地。
      整个世界仿佛浓缩在了东南隅的黑伞下,空气紧绷如一触即发。

      漫天雨丝如愁如怨,飘飘斜斜。沉默如灰色冷雨打湿了两人千疮百孔的心脏。

      十年间,宋裴迟对尤伽的宠爱毫不掩饰,用钱给她筑了座象牙塔。
      各种大牌服饰、奢侈品包袋,他眼睛不眨地往公寓衣帽间搬,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他像一个手足无措的父亲,用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去弥补她缺失的童年,去守护她与生俱来的纯真。
      正因沉甸甸的、实打实的爱意,尤伽不忍心撕破脸,闹得彼此下不来台。

      “烟烟,你真是执迷不悟。”宋裴迟寒凉的声线回荡,他不疾不徐从手机上轻点两三下,旋即将屏幕转向她,语气带着几分残忍的凉薄:“他这几天大概会忙到焦头烂额,连给你回个字的精力都没有。”

      冷白的屏幕光慢慢割开尤伽眼底最后的镇定。漂亮的瞳孔骤然缩小,倒映着刺眼的黑色宋体字。

      云泽伽蓝科技正式宣告破产清算。
      法人及实际控制人:郯京泽。

      她下意识滑动屏幕,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试图寻找是否只是一场拙劣的恶作剧,或是同名同姓的荒谬巧合。

      可更多的推送、新闻、公告,像冰冷的海浪,一浪接一浪拍过来,将她自欺欺人的侥幸彻底打碎。

      一瞬刻,无数个深夜他发来的消息,他言语间偶尔泄露的疲惫,以及轻描淡写的“最近有点忙”,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飞速回放。

      原来,她以为的忙碌,背后竟是一场无声无息、却足以吞噬一切的崩塌。

      他将她护得滴水不漏,让她在狂风骤雨中,天真地一无所知。

      手心被掐了一道道深陷的月牙痕,洇沁了血珠,尤伽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尝尽铁锈般的腥甜,硬生生逼回了眼眶下打转的泪意。

      她望着眼前熟悉却又透着陌生寒意的脸,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没有崩溃倒地,只是缓缓抬手,空中划落一道决绝的弧线,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掌心火辣辣地疼,整条手臂瞬间麻痹,不受控制的痉挛与颤抖。

      眼眶通红,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却携着刺人的强硬:“哥,你赢了。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毁了他,也顺手毁了我。你满意了吗?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可如果不是肉长的,当年他又怎会收留她,任由十岁的她在寒风中自生自灭?
      又怎会记得她畏光如仇,每夜固执留一盏廊灯,让她在光明的怀抱下安然入梦,免去暗夜中的惊惶啜泣?
      又怎会默默克扣自己的晨食,只为换来热腾腾的包子暖她的胃,不让她稚嫩的身躯因饥饿而瑟瑟发抖?

      雨水顺着男人冷硬的轮廓滑落,却丝毫没有打乱他眉宇间上位者特有的傲慢与睥睨。

      他从容收了手机,抬手漫不经心拂落她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慢慢又慢慢开口:“烟烟,你眼里的恨意还是太少了。”
      湿湿的冷风卷着雨水一阵紧似一阵,尤伽下意识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腑间满是窒息的寒意。

      眼角滑落的泪,混着漫天凄迷的雨水,狼狈得不值一提。
      值得一惊的,是男人不容置喙的通知:“下周二,我们去领证。”

      他熬了这么多年,冷眼旁观她从雏鸟长成如今的模样,耐心守着她,如今终于到了收网摘果的时刻。
      她早该是他的,从一开始注定要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做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尤伽阖上眼,耳端的雨声忽远忽近,潺潺如泪。

      这漫天风雨都在逼宫,好似全世界都在联手绞杀,连让他们苟延残喘多待一秒,都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郯京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到底还是我,把你拖进了这滩浑水里,还是毁了你。

      世间最动人的是情,最伤人的也是情。
      它不声不响,却把人揉碎了、重塑了、放逐了、救赎了。

      眼下的难关,前无去路后无退路,又该如何自渡呢?
      随缘,随己吧,渡一程是一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三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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