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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冬 我们做一次 ...


  •   清明一过,气温慢慢回升,风中揉着樱粉的甜、棠梨的白,又掺了野草的幽意。
      春风一吹,万物学会了生长,蓬勃而肆意。

      尤伽在明媚中学会了低头,向现实投诚。

      七天,168个小时,她试过所有联系他的方式,全部石沉大海。
      只能听同学用带着八卦的语气,拼凑他如今的狼狈与既定命运。
      公司资金链断裂宣告破产,他被家族勒令禁足郊外老宅,以及板上钉钉的、与乌夏枳联姻的消息。

      多么顺理成章的轨道,生来该走既定的路,娶门当户对的人。
      本就不该因她而偏航的。

      她与他的散场,是注定不相交的几何。

      宋裴迟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拿下云泽伽蓝,他当着媒体的面嘲讽对方的经营能力,挑衅的意味毫不遮掩。
      可每日黄昏,他依旧雷打不动抽出半小时,亲自驱车接尤伽回别墅。

      理由冠冕堂皇,字字铿锵:“哥哥接妹妹回家,天经地义。”
      亲情被他当作了最顺手的盾牌,却也成了最锋利的刀,一次次把模糊的界限划得鲜血淋漓。

      尤伽对他的恨快要溢出眼睛了,夹杂刺骨的冰冷和绝望。
      可亲情的纠葛,比恨更伤人,无声搅动着五脏六腑。

      记忆的碎片总是不请自来。
      恍惚间,她看见哥哥瘦小的身影,义无反顾迎向父亲雷霆般的掌风。脸颊上触目惊心的红,仿佛不是伤痕,是他无声的呐喊,至今在她的视网膜上灼烧。

      画面一转,又是上个月。他借着三分醉意,眼底是浓郁的浑浊与压抑,哑着嗓吐落一句:“你要是别人就好了。”

      她何尝不想做别人?
      不是他名义上的妹妹,不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可偏偏,命运弄人。
      他们是世上最亲近的相依为命,也是最遥远的画地为牢。

      整栋别墅一如既往的冰冷沉寂。
      二楼书房,宋裴迟指间夹着雪茄,吞云吐雾。

      视频会议的红灯闪烁,把一张冷硬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白天公司未了的算计,总须回家连本带利清算。

      不过半小时没盯着,尤伽手脚并用攀上了沉重的红木博古架。
      她挑了一瓶包装极尽浮夸的利口酒,顶灯下的玻璃瓶折射妖异的光。

      酒精度不高不低,温水煮蛙般麻痹神经,又不至于烂醉。
      等男人处理完烂摊子下楼时,小半瓶酒告罄,唯余一股甜腻的酒香。

      尤伽一双浸着薄醉的混血眼眸,失焦盯着屏幕暗淡的手机。
      界面定格与郯京泽的对话框,她发送的无数消息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宋裴迟逐字逐句览过满含关切的话语,神色晦暗如窗外变幻莫测的夜空。
      山雨欲来的天色,黑云压顶,窒息的阴郁层层堆叠。

      手机屏幕光彻底黯淡,尤伽眼睛中的光无声熄灭。
      她突然仰头,潋滟的眸光直直戳向沉默不语的男人。

      一如五岁稚嫩的乖巧模样,低低地、软软地唤了一声:“哥。”

      一声轻唤包含旧日的余温、隐忍的委屈与渺茫的期盼。
      如一道天光,猝然穿透宋裴迟心口经年累月的坚冰,令他唇瓣颤了颤,寻不见半句合适的话语填补沉默的空隙。

      一坐一站,一动一静。视线间横亘着冷硬的高低落差,恍惚间叠映十五年前初见的光景。
      五岁的她仰望着十岁的他,瞳孔中盛着不染尘埃的清澈。

      时间在两人身上镂刻下深可见骨的痛疤,将纯粹的记忆生生锈蚀。
      谁也不敢轻易碰,怕一碰,落差感会把人活活溺死。

      “你有没有想过,搞死郯京泽的代价是永失我?”尤伽可能真醉了,又或许只是借着酒劲发泄。
      眼尾漫着猩红的水色,哽咽着声质问着媒体前光风霁月、私下却偏执入骨的男人:“你能为了得到我做尽恶事,我同样也能为了他做尽傻事。”

      她太清楚自己在他心尖上的分量,故而有恃无恐地往他心脏上扎刺。

      宋裴迟神色不变,只慢条斯理夺过她手中见了底的漂亮酒,垂下压着深褶的眼皮,黑色的瞳孔倒映着小小的她:“碾死个废物而已,你觉得我会在意?”

      见她的眉心越拢越深,眉间的不满愈攒愈多,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看似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你乖乖的,我不会下狠手。”

      他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字字裹着阴鸷:“但如果你想拿自己的命来威胁我,我不介意让整个郯家一起给你陪葬。”

      他太懂她内心孤注一掷的决绝,无非是拿命赌他的软肋。
      可惜,他早把自己的软肋,变成了刺向她的刀。

      别墅的室温常年恒定,却抵不过骤然升温的暧昧。

      尤伽只穿了件松垮的内衬,仰头威胁他时,领口不争气往下滑落,裸露一截白皙的锁骨与精致的直角肩。
      细细的黑色吊带若隐若现,冷白的肌肤泛着诱人的光泽,无端烧了一股勾人的欲色。

      男人眼神一暗,面无表情将她的衣领往上提。分明的指骨不经意间缠上一缕碎发,发间清冽的淡香勾着他的嗅觉,惹人心烦意乱。

      窗外潇潇夜雨绵,三四丛海棠花影摇曳生姿。雨一打,薄薄的粉瓣翩翩舞落,铺了一地的残红。
      室内静静对峙的两人,长久无话可言。

      伴奏着雨敲檐角的嘀嘀嗒嗒,声声凄清惹心忧。

      “我要回公寓。”像是终于认清了,无论自己如何闹脾气,刺人的恶语扎得多深,宋裴迟只会无动于衷,索性收了挣扎的力气。

      她罔顾他的态度,自顾自离开。
      却被人不轻不重拽住了臂腕,隔着薄薄的衣料,男人的体温混着他压迫感的声线砸了过来,字字句句是精心算计的筹码:“周二领证你没去,我不跟你计较。明天八点民政局,你到了,下午就能见到他。你越拖,就越没机会见他。”

      赤裸裸的威逼利诱,是阳谋,更是绝杀。

      湿漉漉的春风吹过门口的水洼处,搅乱一池倒影。

      尤伽用力挣脱他的束缚,抬眼望向不圆满的天上月,平日蛰伏的尖刺根根倒竖,对准一半沐浴月光、一半陷入阴影的男人:“哥,你永远也得不到我。”

      她是他穷尽算计也填不满的缺口,是他铁血江山里唯一的败笔,也是唯一的救赎。

      宋裴迟疯了,可以为了执念抛却血海深仇。但她神智清醒,十年前血色漫天的黑夜,永生难灭。
      南淮的雨洗净了世间的罪与恶,也冲淡了两人之间复杂的情意。

      压迫感步步紧逼,忽而一件残有余温的西装外套披落肩上,男人不辨喜怒的音线自头顶沉沉压下:“那我非要强娶呢?”

      他高她近一个头,微垂着眸,下巴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两人的气息无声纠缠、相融,暧昧又危险。

      “那我非要强娶呢?”
      又耐心呢喃一遍,语气全是势在必得的蛮横。

      空气岑寂,雨打青石,声声入耳意缠绵。

      宋裴迟缓缓收紧了手臂,将她单薄的脊背牢牢嵌入自己温热的胸膛。
      相贴的弧度、相融的体温,与儿时如出一辙。十岁的他背着五岁的她,她小小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稚嫩却宽阔的后背,一步一步踏碎了南淮的斜风细雨。
      满溢的安全感如旧。

      “我们才是绝配的一对。”
      他下颌绷紧,神情狠戾又偏执,落下一句堪比疯话的判词,荒唐却又情深难抑。

      尤伽敛了挣扎的意,任由他圈着。门口席卷的劲风携着花木的芳冽,肆意沁入两人的呼吸道。
      宋裴迟为她莳植了一庭院的白玫瑰,整整一万支,朵朵洁白如雪。
      他意欲将她豢养成他私藏的玫瑰爱人。

      她没有驳斥他的疯言疯语,脸上却漫浮一层薄凉的伤感,只哽着嗓喟问曾对郯京泽吐露的诘问:“哥,有人看好我们吗?”

      全世界唱衰她与郯京泽,难道会有人押注她与宋裴迟?
      南淮千禧年的老楼,住了半辈子的街坊,嚼着舌根说宋裴迟恨尤伽恨得牙痒。

      人们总劝慰别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可尖锐的刺真真切切扎自己心脏时,无人可逃过流血与疼痛的宿命。
      尤伽是,郯京泽是,宋裴迟是。

      你以为他们坚不可摧,其实内里糜烂透了,千疮百孔。

      “我可以让所有人祝福我们。”
      一年又一年,宋裴迟硬生生将意气风发的少年,碾成了一头偏执嗜血的怪物。

      尤伽却轻轻摇头,神色凄然:“那不过是迫于威压,何来真心?”
      酒洲世家林立,谁不想攀附宋家这尊真龙,做一场飞黄腾达的白日梦?

      依附宋家,不光是找靠山,更是给自己家族的未来押上一笔惊天赌注。
      一朝飞升,家族荣耀绵延不绝,万世富贵。

      “我照样能逼着他们掏心掏肺,为我们道一声贺。”
      尤伽却笑了,笑声满是苍凉与嘲弄:“哥,算了吧。”

      算了吧,即便真能换得他们的真心,又能如何?
      横亘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是抹不去的死结。

      “恨海情天”四字,倒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制的诅咒。
      爱与恨同根而生,亦将同归于尽。

      夜风微凉,宋裴迟望着雨雾中渐行渐远的窈窕身影,眼眶红得骇人。
      他拥有全世界,唯独没有她。

      他将她圈禁金丝笼中,殊不知,真正被执念囚禁的,从来是他自己。
      一个清醒又疯魔的囚徒。

      世上最难还的债是情债,最不该动的人是她,最不该欠的人,却是他自己。

      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唯独掌控不了她的心。

      烟烟,我又该如何留住你?

      *

      酒洲的三街六巷车水马龙,视线所及是饱和度被雨水无限放大的灰。

      尤伽让司机将车停泊小区门口,下车一头扎进了漫天夜雨中,霓虹灯晃得人目眩神迷。
      任由撑着伞下车的司机徒劳嘶喊。

      小区行人寥寥无人,唯有一对情侣共擎一伞,踽踽并行,伞沿滴下的水串成一条线。

      女生亲昵挽着男生的手臂,压低嗓音窃窃私语:“那人自打咱们下班回家,就一直枯坐原地,任凭雨水浇淋也不避让。你说他会不会失恋了?”
      男生宠溺地抚过她的发顶,笑笑不语。

      一身雨水汽的尤伽,与两人擦肩而过。

      雨夜的湿气勾出了回忆中的霉味,闻着难受,心里也闷她与郯京泽所有的记忆,是潮湿的、郁闷的。

      十八岁高考落幕的那个夜晚,荒唐得像一场未醒的醉梦。
      毕业狂欢的余温散去,南淮的夜空猝不及防泼下了一场急雨。

      她被郯京泽很有分寸地拽着手腕,躲避屋檐下。
      手腕上烙印着不属于自己的滚烫体温,尤伽被迫仰头,望向揽着她肩膀的人,漂亮的眼中第一次有了不属于南淮的光。

      “我们以后是男女朋友了吗?”
      “嗯,相处愉快。”

      自此,感情生根发芽疯长。

      那时,她懵懂无知,不知那场雨缠绵了多久。
      今时,她知道她和郯京泽之间的心雨,一连下了好多年。
      缠缠绵绵,悱悱恻恻。

      雾风迷得人涩了眼。尤伽的视线被一场冷雨浸透。
      不远处石凳上孤独的人影吸引了她。她自嘲扯了扯唇角,自己一定是醉了,不然怎么看谁都像郯京泽。
      肯定是太想他了,把幻觉当成了救赎。

      可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心却出了最残忍的答案。
      石凳上被雨水浇透的人,分明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郯京泽。

      尤伽浑身剧烈一颤,惊得几乎咬破舌尖。

      少年僵坐梧桐树影下,湿透的衣衫勾勒脊背的弧度,像一束不该出现雨夜的、带着锋利棱角的光,一枪命中她的心脏。

      眼皮落上夜的寂静,尤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唤了声狼狈垂首的人:“郯京泽。”
      她一向规矩,连名带姓,划地为牢。

      石凳上麻木的人影迟钝了一瞬,慢半拍侧目时,恰逢一阵风攒动,硬生生将两人的视线锁死。

      阔别整整一周,昔日高踞神坛的少年似跌落泥沼,一身颓唐落拓,落魄不堪。

      尤伽的心脏狠狠一颤,尖锐的刺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无从知晓他如何自郯家老宅森严的樊笼中脱身,但眼下不是穷究的时刻。

      昏暗的光线下,公寓楼下的阴影将两人吞噬。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酒精烧坏了理智,胆儿跟着膨胀,忽然一咬牙,行了一遭不计后果的豪赌:“郯京泽,我们做一次吧。给这荒唐三年潦草画个句号,权当收尾的仪式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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