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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冬 我很想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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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伽与郯京泽的再度照面,是春冰解冻、学生返校后的第二周。
郯京泽是年末转醒的,凛冬的雪一场接一场,酒洲大学早早放了寒假。
尤伽随着远道而来接她的母亲,飘向了遥远的南半球。
寒假的两月,手机成了唯一的桥梁。屏幕两端的对话框,像一条被时差拉长的线,牵绊着若有若无的思念。
仿佛元旦那夜的悸动只是错觉,他们心照不宣退回了最初的安全距离。
朋友圈的点赞成了例行公事,表情包选得中规中矩。
对方分享的歌单循环播放,假装不经意读懂旋律的隐喻。
节假日准时发送寓意吉祥的红包,附上一句客套的祝福,仿佛这样能填补屏幕两端欲言又止的空白。
不痛不痒的胶着状态磨了两月,直至开学一周后,尤伽火急火燎赶回国。
大三是横亘于象牙塔与成人世界之间的一道分水岭,将懵懂与世故残忍切割。
有人手握保研的免死金牌,步履从容穿梭实验室与导师办公室,身上散发着一种笃定的优越感。
有人投身秋招的浪潮中试水,西装革履挤进宣讲会,简历改了又改,试图在茫茫人海中博一张入场券。
更多的人在躺平与内卷的夹缝中挣扎,白天用追剧和吐槽麻痹自己,深夜却偷偷点开招聘网站,对着薪资条倒吸一口凉气。
尤伽选择了出国留学。
一是为了挣脱宋裴迟如影随形的掌控,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
二是循着血脉的牵引,去靠近缺席了她整个青春的母亲。
当年父母离异,父亲以她作为筹码,逼迫母亲放弃离婚。
但母亲心意已决,最终答应父亲的苛刻条件——尤伽成年之前的十八年,须从她的世界销声匿迹。
尤伽十八岁成人礼一过,杳无音信十三年的影子找上了门。
过去的三年间,母亲始终笨拙修补着岁月留下的亏欠,竭尽全力拼凑慈母形象。
尤伽内心深处自然渴慕迟来的母爱。昔年父母离异,她便心向母亲。今朝重逢,心中无半分怨怼与芥蒂。
但尤伽选择远渡重洋求学,意味着她亲手斩断了与郯京泽之间的情丝。
隔着十二个时区,异国恋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谁也没资格要求对方在最好的年纪里,隔着万水千山苦守一份看不见未来的感情。
或许放手,是成全彼此最温柔的慈悲。
*
尤伽回校第一天,本无意与郯京泽打照面。
可他的消息偏如约而至,言简意赅约她午餐。
她踟蹰片刻,没回绝,正好借机探问他身体恢复的虚实。
毕竟,她这个正牌女友当得,实在太过敷衍塞责了。
尤伽上午仅三节小课,落得一身轻。郯京泽却有两节大课,熬到十一点四十下课。
下了课,她本欲知会一声,先去一餐寻清净地儿候着。
偏对方先发来了邀约,寥寥几字:[方便接视频吗?]
尤伽隐没下课的人潮漩涡,周遭吵吵嚷嚷的全是嬉闹声。
她顿了两秒,回:[方便,但路上有点吵。]
同样扎进下课人堆中的郯京泽,目不转睛盯着聊天框上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揣度她在犹豫,甚至能想象她此刻踌躇不定的模样。
春日的梧桐枝桠绽了点点新绿,料峭的柔风吹拂生生不息的树影。
像极了两人细水长流的温吞关系,不求浓烈,但求绵长。
视频邀请在浩浩荡荡的人潮声中接通。
郯京泽率先开口,声线一如既往的干净清冽,给人一种绷着弦的克制感:“去一餐的路上?”
“嗯,马上到门口了。”尤伽提了提肩上的背包,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餐门口,梧桐叶的影子跌落她的发顶。
暮春三月的惠风拂过她紧攥手机的指骨,将听筒中的低语吹得若即若离,心却毫无征兆乱了频率。
“先去一楼的咖啡店,买了你喜欢的美式。”全世界的喧嚣似乎迷离模糊了,尤伽只听见自己砰砰砰的心跳,以及他掷地有声的“等我一分钟,我马上到”。
因着心口的疑惑与纷乱,她的步伐不由滞了滞,后面两名挽臂同行的女生没留意,肩膀不慎被撞得一歪。
女生下意识连忙道歉,看清她的面孔时,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轻蔑。
草草敷衍一句“对不起”,拉着同伴匆匆离去。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迟迟未闻回应的回应,听筒持续传来郯京泽忧心忡忡的呼唤:“尤伽,在听吗?”
“我在听。”即刻理了理思绪,她的心跳慢慢找回规律性的节奏,眉间愁云惨淡:“你上午不是四节课吗?现在来找我,是请假了吗?”
尤伽印象中的郯京泽,永远顶着计算机系天之骄子的光环。
行事中规中矩,从不迟到早退,更不搞半点特殊。
平日与人交谈,总带着公事公办、不卑不亢的疏离劲儿。
可少年轻飘飘的腔调,却顺着电流直抵耳膜:“逃了。”
没有冠冕堂皇的请假,没有拖泥带水的解释,就这么干脆利落从教室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人间蒸发了。
“我可以等你的,郯京泽。”尤伽心下莫名一急,怕他因陪自己吃饭,砸了完美学生的金字招牌,更怕他第一次离经叛道,是为了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女朋友:“你快回去上课。”
她的身骨没入一餐的阴影,门侧笨重的空调机正吐着暖风,燠热的气流直直扑上她雪白的后颈,惹得肌肤一颤。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领连帽开衫,柔软的绒毛贴着下颌。忽觉帽领一紧,被人从后轻轻一拽。
下一瞬,听筒中的电流杂音与身后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一瞬间重合,藏不住的眷恋。
“尤伽,我很想见你。”
少年的声音夹杂着一路狂奔的微喘,尤伽心下洞悉,他上午三四节的专业课,是出了名的守规矩。
可所谓的逃课、所谓的条条框框,在他不顾一切、穿渡人海只为见她的一刻,成了不值一哂的细枝末节。
心跳又不争气乱了节拍,尤伽握着手机的手心闷了一层细汗。
她迟了半拍缓缓转身,肩上的背包不知何时被人卸下,稳稳挎上他的肩骨,温柔的问询随之落下:“饿不饿?先带你去拿美式。”
郯京泽的瞳色纯粹的高浓度黑,对视久了,便觉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将人的心神囫囵拽入无边的黑暗,再难挣脱。
尤伽抬手推了推鼻梁的黑框眼镜,清晰了视野,却模糊了心跳。
牵了一枚浅浅的梨涡,试图遮掩内心的局促:“我们一会儿去吃焖面吧。”
“好。”
她不自知,唇角上扬时,眼尾会不自觉微弯成一枚小月牙。
平时隔着薄冰的疏离感,被莞尔笑意晕淡几分,添了柔和与可亲。
美式是提前卡着点预订的,两人踩着时间抵达咖啡店时,恰好两杯热美式萃取完毕,杯壁的温度恰到好处。
闷面档口的人排了一尾长龙,尤伽趁着排队的间隙,不动声色探问郯京泽的身体状况。
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少,身体复原得一日千里。元旦夜惊心动魄的撞击仿佛从未在他年轻的骨骼上留下蛛丝马迹,如今是神采奕奕,看不出半分病骨支离的废劲儿。
“已经没事了。”他漫不经心耸了耸肩,言语间尽是轻描淡写的从容,仿佛狰狞的伤口与刺骨的疼痛,不过是他青春上最不值一提的点缀:“你看我还能站在这儿陪你排队,是不是好得很?”
尤伽心腔的愧怍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何至于受伤入院治疗。
情绪莫名低落,她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眸,似要望进他的灵魂,郑重其事地开口:“对不起,郯京泽。”
明知他无需道歉,她却执拗说出口。仿佛这句迟来的“对不起”,能让内心的负罪稍稍减轻几分。
“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望着愁眉不展的人,郯京泽的心脏刺痛了下,密密麻麻扎着神经。
当时从混沌中恢复意识时,第一件事是摸索着找手机联系她。
看着聊天框沉寂了一个月的记录,只有一条孤零零的消息:[我随母亲回澳洲了,你一定要尽快醒来。]
寸草不生的心脏,迹般般回暖复苏,盛开了遍野的烂漫。
郯母轻描淡写告诉他,尤伽期间探望了一次,且特意提及了宋裴迟的名讳。
郯京泽深知宋家与郯家势同水火,一向是冤家对头。
他瞬间洞若观火,母亲定是借着宋家的势,对尤伽耳提面命,劝她知难而退。
他害怕的,从不是外界的反对与阻挠,是她不再坚定选择他。
只是没等他开口探问,女孩率先坦诚相告:“郯京泽,你昏迷的那段日子,我去看过你一次。
那天你母亲与我聊了好多,她剖析了局势,提及宋郯两家历来势同水火,更强调郯家需要一位能稳住大局的继承人,而你恰是那个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人。
我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告诉她,我想陪你走到今年夏天。”
队伍缓缓前移,尤伽的心狠狠往下一坠,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我哥开车把你撞伤的事,不仅没被郯家追究,反而还反过来威胁了你父母。”
尽管不是她的过错,如今心中的负罪感消散大半,但当时车身撞击被他护得滴水不漏的她,依旧万分愧疚。
一番话无异于在两人之间横亘了一道看不见的墙,是家族的权衡算计与少年朦胧的心意无法跨越的沟壑。
郯京泽从不藏心,喜怒哀乐全写脸上,唯独呼吸藏着强压的滞涩。
他大可撂挑子不干郯家继承人,可仅凭他初登资本市场的新锐企业,根本撼动不了酒洲只手遮天的宋家。
可一旦接下沉甸甸的权柄,他彻底站到了尤伽的对立面。
纵有握手言和的心,也需仰仗宋裴迟的鼻息。
可虎视眈眈的男人,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偏偏在最炽烈的年岁,他们连爱的资格都攥不稳。
尤伽将他脸上的矛盾挣扎看尽眼中,藏着少年人的不甘与现实的沉重。
他们太青涩,既不懂如何维系一段摇摇欲坠的关系,更没有与全世界为敌的底气,去护住心尖上的人。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掩了眼底的万丈波澜,话语带着看透的酸涩:“郯京泽,现在这样挺好的,不咸不淡。我不贪心,也不想让你为难。”
顿了顿,似在说一桩关于夏天的秘密:“我们就到今年夏天结束吧。”
爱不是非要被世界祝福,只是两个人愿意一同抵御世界的寒凉。
可他们连爱的筹码都凑不齐,注定赢不了这世俗一局。
算了吧,阿泽,趁我们现在还没有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