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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冬 我有点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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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滂沱,敲碎了沉睡的假象。
尤伽从魂惊魄悸的梦魇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
南淮的生活碎片连续一周在她的噩梦中肆虐。
自元旦夜,宋裴迟从郯京泽手中将她掳走,软禁酒洲郊外的别墅。
至于昏厥的郯京泽,她只能透过冰冷的屏幕,艰难拼凑他支离破碎的境况。
据说送医时,他陷入失血性休克的垂危境地。急诊科医生剪开被鲜血浸透的衣衫,触目惊心的伤口赫然显现。
左小腿森然白骨刺破皮肉,胸口更是塌陷成骇人的连枷胸。
抢救室内,监护仪的报警声凄厉地连成一片。医生一边快速建立静脉通道,疯狂输血补液,一边用粗针头进行胸腔穿刺排气减压,与死神抢夺时间。
手术途中,他的心跳骤然停搏。生死一线间,医生毫不迟疑将肾上腺素直接注入心脏,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虽侥幸逃过一劫,但他一直处于浅昏迷状态,意识混沌,口中呓语喃喃,却听不清半句囫囵言语。
总之,如今的他正静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人事不省。
作为女朋友的她,被自己的疯子哥哥囚禁别墅中,徒劳凭栏远眺。
尤伽无从知晓宋裴迟是如何将元旦夜故意撞车案摆平的,她遍寻各路头条,所得信息寥寥无几。
但有一则消息再度震碎她的三观。
宋裴迟昨日成了宋家新主。
上一任继承人,他的父亲,三日前因脑梗猝死。
五十岁,说没就没,令人不胜唏嘘。
尤伽的手指颤抖,翻遍网络沉渣不见光的边角料新闻,终将令人胆寒的真相拼凑完整。
据说宋父去世当晚,宋裴迟曾独入病房,而监控恰逢其时故障。
更有爆料称,宋父非自然病发,是药物过敏引致的急性脑梗,而那支致死药剂,正是宋裴迟亲手递予护士的。
他利用父亲病重的空窗期,不动声色完成了权力的交接。
他踩着父亲的尸体,洗清了身上的嫌疑,顺便坐稳了继承人的位置。
哪里是意外,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弑父夺权。
她不敢深想其中的血腥与残忍,只觉得男人为了权力,居然踩着至亲的尸骨一步步登顶。
不知从何时开始,宋裴迟褪去了记忆中温柔的哥哥模样。
或许是他的母亲被父亲推下楼的那个雨夜。又或许是她亲口承认自己恋爱的那天。
噩梦的余威游走神经末梢,尤伽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不能再束手待毙了,当务之急是逃离别墅,去医院确认郯京泽的安危。
白天整栋别墅仅有一名佣人与一名司机。至于保镖,或许正隐匿暗处伺机而动。
欧式风格的建筑充斥别墅空间,压抑且冰冷。尤伽换好衣服下楼时,佣人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见人下楼,立刻毕恭毕敬迎上前询问:“烟烟小姐,今早想吃点什么?”
尤伽对吃食从不挑剔,更无任何忌口。但为了逃出去,她必须支开碍事的佣人:“张妈,我想吃城南巷尾那家老卤面,就要巷尾的那家,别家的都不对味。”
张妈正擦着餐桌的手一僵,面露难色:“小姐,城南那家这会儿怕是还没开门,而且路远,来回得一个多钟头。要不我给您煮碗燕窝?或者……”
“张妈。”尤伽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冷意:“你是觉得,我的话不重要?”
张妈的脸色一白,一个劲摇头:“不是不是,小姐,我这就去,这就去!”
按老规矩,张妈出门必有司机随行。两人一走,别墅成了空城,张妈定会向大忙人宋裴迟通风报信。
所以她必须赌,赌自己在宋裴迟动手之前,彻底逃出这栋困住她的牢笼。
可千算万算,算漏了宋裴迟深不可测的心机。
张妈拨通电话前,男人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别墅门口两侧两盆金钱树巍然耸立。长长的白日光打上油亮叶片,反的光把尤伽的脸衬得无半点血色。
男人的压迫感铺天盖地,一点点填满她的瞳孔。她视而不见他眉眼间积压的倦意,只言简意赅:“哥,我要去医院看他。”
她每一次开口必喊哥字,不知是为了提醒他,又是警醒自己,他们之间永远横亘着一道跨不过去的伦理高墙。
迈着长腿逼近的男人面无表情。墨黑高定西装裹着他挺拔的身架,颈间的领带略微歪斜,袖扣是简单的珀金素面。
哪是衣冠楚楚,纯纯是披着人皮的斯文败类。
“他身边有人照顾。”宋裴迟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凉薄,字字戳破她的幻想:“在我看来,他的父母巴不得你离他远点。”
尤伽了然于心。
郯京泽与她交往半年时,他和父母摊牌了。郯母虽属意了门当户对的联姻人选,却不是冥顽不灵的老封建。
既然儿子情根深种,她自然无意强行拆散。
直至她得知尤伽的哥哥是宋裴迟,脸色当即沉了。
酒洲郯家与宋家一向势不两立,两家企业更是长期针锋相对,从未有过半分握手言和的迹象。
后来又有人捕风捉影,称两人郯恋爱不过源于一场荒唐的大冒险。
再加上郯京泽遭遇车祸一事,她对尤伽的好感碎了一地。
薄薄的白日光划过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尤伽蜷了蜷冰凉的手指,语调波澜不惊,却不动声色转了话题:“哥,你把你生父送进地狱,是为了让他下去陪你母亲?”
生死与他的母亲,是两人讳莫如深的禁忌。
可尤伽无所顾忌,专挑最不该触碰的伤疤,血淋淋摊与明面上:“我觉得,应该再送一个下去。”
送谁下地狱呢?
自然是她自己。
提及母亲,宋裴迟的骨子里隐隐躁动着痛恨。可一对上女孩迷人醉的眼睛,全身血管又叫嚣着疯狂的占有欲。
矛盾又汹涌的情愫,足足折磨了他十年。
喉结不受控上下滚动,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紧,倦哑的声线明显克制隐忍:“烟烟,你不能因为我撞了你男朋友的车,就把我想象得那么不堪。
那老东西好歹疼过我几年,我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亲手弄死他。要怪就怪他命不好,干了那么多缺德事儿,下去给我妈赔罪,是他该的。”
尤伽神色泰然,内心却翻江倒海。宋裴迟的思维逻辑与正常人相悖。一个只属于他的世界,规则由他独断,对错凭他臧否。
但凡他认定的事,哪怕千夫所指,他只会报以冷漠的嗤笑,并用最极端的手段践行己道。
譬如当初,他将尤父从破窗生生掼下楼。
尤父将他的母亲推落高楼,血债自当以血偿,尝尽粉身碎骨的滋味。
又譬如,他处心积虑将生父逼上绝路。
当年宋父利欲熏心,唯利是图,对妻儿薄情寡义,就该料及会有被反噬的一天。
冷冬的朔风扫过尤伽微红的眼角,她从男人一堆冠冕堂皇的倾诉中挑破漏洞:“哥,你都说郯京泽是我男朋友了,我去医院看他,自然是天经地义。”
话题兜兜转转绕回原点。
宋裴迟低低笑了一声,眼中的暗芒被笑意揉碎,散落成满目的无奈与宠溺。
他的烟烟,一如既往的敏锐聪慧,总能一针见血。
令人根本生不出半分恨,只想拽着她一同沉溺,哪怕万劫不复。
郯京泽入住的医院隶属郯家名下。住院部十五层空空荡荡,唯他的病房吊着一口气。
宋裴迟绝不可能踏入半步。
一是,郯家与宋家一向势同水火,从不踩对方地盘。
二是,他是造成事故的肇事者,非但没被郯家追责起诉,反而倒打一耙,将郯家狠狠威胁了一波。
可想而知,宋裴迟在酒洲的势力有多横,逼得金字塔尖的豪门世家俯首称臣。
“我在外面等你,一个小时。”
宋裴迟肯放尤伽来医院探望昏迷的男朋友,已是莫大的宽宏大量。
只是尤伽还没见到郯京泽,先撞见了他的母亲。
窗边伫立的女人风韵犹存,长毛金貂在阳光的映照下,流泻熠熠生辉的金色光晕。
听见脚步声,她不为所动,仅透过玻璃窗的反光瞥了尤伽一眼,眼神从容淡定。
“阿姨好。”尤伽极力稳住声音。
女人优雅转身,黄金貂随着动作轻轻滑落,露出内里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裙,更衬得她气度不凡。
她的目光不锋利,却将尤伽从头发丝到脚尖细细审视了一遍。
“阿泽今早清醒了一次。”她轻声说,语气透着一位母亲对儿子的关切:“医生说他的意识恢复得不错,只是身体还很虚弱,需要绝对的安静。”
“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执拗的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音息满是无奈,却又聚着高高在上的掌控感:“只是现在,郯家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大局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为了所谓的感情冲昏头脑的毛头小子。”
“我知道你对阿泽是真心的。”她伸手,指尖轻轻搭上尤伽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但真心这东西,在这个家里,有时候是最不值钱的。我见过太多真心,最后都变成了麻烦。”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温柔得像是在耳语:“尤小姐,你是个通透的孩子,应当懂得什么才是对阿泽最有利的。
毕竟,有些位置,不是谁都有资格觊觎的。有些人,也不是谁都能触碰的。至于缘分,浅尝辄止方为上策。
若是非要撞了南墙才肯回头,到时候伤及的,可就不止是你自己了。”
话音落了尾,她收回手,重新恢复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仿佛刚才一瞬间流露的锋芒只是尤伽的错觉。
“进去吧,只有十分钟。”她看了一眼手
上价值不菲的腕表,语气温柔:“时间到了,我会让人来请你。别让我为难,好吗?”
最后一枚“好”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尤伽来之前虽做足了心理建设,但女人一通绵里藏针的说辞下来,还是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感。
横亘她与郯京泽之间的,从不止是宋裴迟的阻拦,以及无数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比如,天差地别的家世鸿沟。
比如,南辕北辙的人生规划。
比如,无法同频的社交圈层。
比如,性格中无法调和的棱角。
比如,最无情残忍的时间错位。
可尤伽还是贪了心,执意攫取郯京泽的余温。
是以,她望着女人仪态万方的背影,孤注一掷地开口:“阿姨,让我陪他到今年夏天吧。”
今年夏天,是他们在一起的三周年,更是荒唐大冒险的收官日。
那天后来,尤伽在病房守了郯京泽整整一小时。
窗外风清日丽,她攥着他骨感的手,对着昏睡的人絮絮叨叨了近况。
她坦言,宋裴迟没有对她施以胁迫,只是将她禁锢别墅,剥夺了自由出入的权利。
她告知,母亲在新年第一天转来一笔巨款,字里行间满是思念,更计划要跨越山海来东方国探望。
她叹息,自己可能要收拾行囊回澳洲,和母亲相伴度日。
上午十点的冬日暖阳软洋洋,病房内静谧无声。
在郯母即将命人请她离开的最后一瞬,尤伽俯身,凑近他苍白的脸颊,落了一枚极轻极轻的吻。
郯京泽双目紧闭,浓密的睫毛自然垂落,眼睑处投下弯弯的月牙阴影。
她抬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触他的眼皮,泪意翻涌却强自忍耐,哽咽低语:“郯京泽,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我有点想你了。”
不止一点,不止想你。
是日日夜夜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