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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冬 陈年的回忆 ...


  •   陈年的回忆生了霉斑,今夜又被雨水浸泡。

      尤伽做了一场梦,梦中兜兜转转,一恍惚是十五年。

      二〇一〇年,尤伽五岁。

      父母的离异是那年澳洲凛冬的第一场雪,冷得猝不及防。
      她随父亲迁回南淮,生活节奏彻底打乱。

      二〇一一年,父亲迎娶了离异两年的宋裴迟母亲,两个残缺的家庭拼凑成了一户新家。

      五岁的小尤伽与十岁的宋裴迟,在一页薄薄的户口本上,被生硬的墨迹连成了兄妹。
      有了血缘之名,却没血缘之实。

      小女孩心思单纯且直接,不懂成人世界的算计与权衡,爱憎全凭直觉,从不藏着掖着。

      面对突然冒出的漂亮哥哥,她清澈干净的眼眸,瞬间盛满了纯粹的欢喜与毫无防备的依赖。

      她的依赖成了刻骨铭心的记忆,是本能的趋光性。

      从澳洲归乡的她,南淮的方言如同天书。幼儿园的小朋友笑她说话带着卷舌音,她急得眼圈通红,却只会攥紧书包带干瞪眼。

      幸得宋裴迟骑单车“吱呀”而至,从口袋中摸出一颗备好的薄荷糖,熟练剥开糖纸塞入她口中,凉丝丝的甜味奇迹般冲淡了满腹委屈。

      他一言不发,只是载着她绕着操场骑行。风将她的卷发吹得乱糟糟,她却笑得咯咯作响,小手紧紧攥着他校服的后摆,仿佛攥住了唯一的依靠。

      继母的关怀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父亲的爱意又隔着一层沉默的硬壳。
      唯有宋裴迟,他的存在本身是一种无声的安定。

      幼儿园老师布置了“我的家人”绘画作业,她笔下的世界极度偏心。
      一大一小两个火柴人,高的穿着篮球图案的T恤,矮的紧紧牵着高的手,线条被她刻意拉得很长。

      她把画偷偷塞进宋裴迟的书包,用稚嫩却笃定的声音宣告:“哥哥,你是我的。”
      像一种孤注一掷的占有,她将对家的全部渴望,毫无保留投射在比她大五岁的少年身上。

      他是这场骤然降临的人生动荡中,她唯一紧握的救赎。
      那三年,是她生命中最欢乐、也最匆匆的浓烈一笔。

      第四年,南淮经济一路低迷,工厂关门歇业,企业纷纷破产,失业的阴云笼罩着整座城市。
      大环境的冲击下,尤父不可避免成了失业大军中的一员。

      昔年宽厚温和的男人,忽如一夜之间判若两人,变得沉默寡言且暴躁易怒。
      他整夜整夜地枯坐吞云吐雾,烟蒂堆满了烟灰缸,猩红的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他愁苦且陌生的脸。

      原本家徒四壁的境况,仅靠继母微薄薪水支撑门面的情况下,数月入不敷出,家底迅速捉襟见肘,乃至一贫如洗。
      餐桌上的菜肴日渐寒酸,从偶有的红烧肉沦落为一碟咸菜,清汤寡水。

      小尤伽懵懂无知,不解何为经济萧条。她只觉察父亲不再带她品尝冰淇淋,家中鲜少添置新玩具,甚至连她视若珍宝的蜡笔断了一截,宋裴迟也无能为力,再讨不来新的。

      尤父的性情愈发暴戾阴鸷,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便能引爆他心中的无名业火。深夜偶有摔砸器物的巨响传来,惊得她蜷缩被衾中,瑟瑟发抖。

      她学会了看人脸色,凡事小心翼翼,目光总是本能投向宋裴迟寻求庇护。唯有哥哥沉静目光的抚慰下,一颗动荡的心放能稍稍宁息。

      她隐约察觉,无忧无虑的童年韶光,随着南淮的经济崩塌,一同被埋葬在了寒冷的冬天。

      第五年,尤父的暴怒不再局限于摔砸物件,升级成了对人的暴力宣泄。
      导火索往往荒谬得可笑,或许是继母煲的汤咸了半分,或许是她劝酒时多言了一句,又或仅仅是在他阴沉着脸时,不慎碰翻了桌上的茶盏。

      小尤伽每每吓得蜷缩墙角,惊恐注视着父亲曾予人温暖的宽厚手掌,化作狰狞扼住继母咽喉的凶器。

      宋裴迟总是一言不发挺身而出,用单薄的脊背默默承受着雨点般落下的拳脚。

      尤父发泄完毕,便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麻木,唯余压抑的啜泣与挥之不去的烟雾缭绕。

      小尤伽这才敢小心翼翼挪过去,远远避开父亲,只跪坐宋裴迟的身侧,用温热的手笨拙按揉他被拳脚砸中的伤处。

      曾经温馨的小家彻底碎了一地,她的世界随之崩塌,只剩对父亲的深深恐惧,与对宋裴迟愈发深重的依赖。

      破裂的艰苦日子熬了整整两年。

      直至某个深夜,尤父醉意熏天回家,继母终于决绝提了离婚。

      两人在阳台爆发了冲突。起初是尤父含混不清的咒骂,夹杂着沉闷的重物倒地声,伴随继母压抑不住的痛呼。

      宋裴迟猛地撞开房门冲了出去,小尤伽浑身颤抖地紧随其后,眼前的景象让她血液凝固。
      父亲满脸通红,一身酒臭,正死死扼住继母的咽喉,将她往阳台的钢化玻璃窗上狠狠撞击。

      “你个贱人,你也看不起我是吧?”尤父双眼赤红,面目狰狞,完全失去了理智。

      继母的脸色涨成了可怕的青紫色,她拼尽全力挣扎,指甲在尤父的手臂上抓出道道血痕,却撼不动粗壮的手臂分毫。

      绝望驱使下,她猛地抬脚,狠狠踹向尤父的膝盖。醉醺醺的尤父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失衡,恼羞成怒之下反手猛推。

      “砰。”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撕裂了黑夜,钢化玻璃轰然爆裂。

      宋母整个人撞破了阳台未关严的移窗,身体在半空中停滞了短短一瞬,随后无声坠落,消失于楼下的狂风暴雨与无尽黑暗中。

      小尤伽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她摇摇欲坠的世界彻底坍塌,感官被剥离,只剩漫天倾泻的冷雨,以及楼下沉闷、钝重的撞击声,敲碎了她余生的安稳。

      宋裴迟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痛苦地盯着消失夜色中的身影,又恶狠狠转头看向尤父。

      尤父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剧变吓得酒意全无。他僵立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阳台缺口,脸上交织着惊恐与难以置信。
      但惊愕仅仅维持了片刻,迅速发酵成了一种急于撇清的、狼狈的慌乱。

      “不是我……是她自己摔下去的……”他语无伦次嘟囔着,眼神躲闪,脚步虚浮想要往外挪,一心只想逃离即将吞噬他的犯罪现场。

      目睹一切的宋裴迟,眼中最后一丝光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寒凉。望着惊慌失措、急于逃窜的继父,积压了多年的恨意、屈辱,以及母亲惨死带来的剧痛,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他倏忽探手,一把扼牢了尤父的衣领。十五岁的少年,身躯却迸发了惊人的爆发力,将比自己高大、却因醉酒而瘫软的继父硬生生提离了地面。

      男人惊恐万状地瞪大了眼睛,本能挣扎呼救,却只来得及溢了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呜咽。

      “你去陪她吧。”
      少年的声音沙哑破碎,平静之下是万念俱灰的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肌肉爆棚,将尤父整个人举过栏杆,狠狠抛入了下方无边的黑暗与雨幕中。

      楼下的雨声淅沥不止,只是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阴影中,多了一笔需要用一生偿还的血债。
      永远烙印下了一道无法洗刷的罪与罚。

      小尤伽瘫坐冰冷的地上,看着哥哥站在风雨交加的阳台边,背影孤绝又凄凉。
      她明白,他们的人生彻底地、永远地颠覆。

      南淮的雨连绵不绝,整整下了一周,将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冲刷得油光锃亮,顺势将惨剧掩盖得滴水不漏。

      尤父与宋母双双从六楼阳台坠落,两人恰好摔死同一处位置,浑身骨骼碎裂,面目全非。

      警方前来勘验现场,暂时定性为意外。称两人在阳台争执时撞破玻璃,一方施暴一方躲避,阴差阳错双双失衡坠楼。
      现场缺乏监控佐证,周遭邻居耳中仅存的,不过是一声惊心动魄的“砰”。

      无人知晓的是,宋裴迟曾立于阳台边缘,手中紧攥着尤父的一只皮鞋。

      十岁的尤伽蜷缩救助站的单人床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凝视着前方。
      警察反复询问,她良久嗫嚅一句:“爸爸喝醉了,妈妈喊救命,然后……然后他们就不见了。”
      她小心翼翼回避提及哥哥,以及刺痛她心扉的“你去陪她吧”。

      案件最终有了定论。
      夫妻间的一场激烈争吵,悲剧性的意外坠楼,两人双双殒命。

      原本温馨美满的小家庭,一夕之间家破人亡。
      唯余两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寒风中相依为命。

      宋裴迟彻底变了。
      往日对妹妹的疼惜与呵护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她深入骨髓的无尽恨意。

      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兄妹,就这样在同病相怜却又相互折磨的畸形关系中,苦苦挣扎了整整七年。
      时间非但没有抚平伤痕,反让扭曲的羁绊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愈发根深蒂固。

      南淮的街坊四邻看在眼中,对两人格外照拂。人心是肉长的,大家心照不宣,宋裴迟对他名义上收养的妹妹怀有刻骨的痛恨。

      毕竟,惨剧的根源,是她的父亲对他的母亲实施了长达两年的家暴摧残。

      尤伽高考落幕的那晚,宋裴迟的生父寻上了门。
      也是那一夜,他失了看管,任由尤伽在同窗的怂恿下,第一次踏进了酒吧的喧嚣。

      命运弄人,她遇见了郯京泽,阴差阳错开启了一场恋爱。

      后来,尤伽手握酒洲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与他一同逃离了埋葬着罪恶的南淮城。

      可老楼根儿下的阴凉处,照旧是一帮混吃等死闲人的天下。
      夏日的毒太阳把斑驳的墙皮烤得卷曲剥落,仿佛是那些被嚼烂了的往事,透着股陈腐的酸味。

      话题总是绕回那对苦命的兄妹。
      嗑瓜子的大妈唾沫星子横飞:“听说没?当年那两口子打架,可有人亲眼瞧见,男的把女的从窗户那推下去了。这事儿,可是有鼻子有眼的。”

      旁边的老太太摇着蒲扇,扇不去满心的悲凉:“造孽哦。宋小子也是倒霉,替杀母的凶手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这心里的恨,怕是比天还大。”

      “可不是。”眯眼的老头咂摸着嘴:“可不是。你们瞅瞅他那张脸,七年了,对尤家丫头就没给过一个好脸色。那丫头也是个怪胎,不吵不闹,整日跟个影子似的,没声没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晦气。”

      流言蜚语说他们是仇人,是孽缘,却无人窥见,在漫长的对峙与相守中,他们早成了彼此生命中唯一的依靠。

      可是,相依为命的羁绊,是从哪一刻开始生变的?

      大概是尤伽遇见郯京泽的那晚,霓虹灯下,她的眼中第一次有了不属于南淮的光。
      又或许是宋裴迟无意间瞥见她日记本的那天,扉页上陌生的名字被笔尖反复描摹,力透纸背。

      万丈红尘,唯情最难渡。渡人者自溺,溺者不知返。

      尤伽又该以何为舟,渡无解的困局?

      她对宋裴迟的,当真只是淡薄的兄妹情分吗?
      抑或说,是她自己不敢正视的共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三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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