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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冬 谁也不能将 ...
古桥一排的路灯光晕下,初落的白雪漫天飞舞。
静候倒计时的人群,望着路人发梢沾染的清冷雪花,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中透着不期而遇的狂喜。
“啊啊啊,居然下雪了。”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周遭的小情侣疯狂连拍转瞬即逝的浪漫,发朋友圈秀恩爱。
今时今刻,共赏初雪的每个人,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幸福。
被郯京泽紧紧拥入怀中的尤伽,有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幸福感。
她以为,他不会来了。
原本患得患失的紧缩心脏因他的出现,瞬间被满满当当的安然填满。
新年的倒计时即将敲响,所有人翘首以盼,目光汇聚不远处跳动的霓虹数字上。
“10、9、8、7……”
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这场突然降临的拥抱,比过往两年半的任何一记,更显缱绻悱恻与意乱情迷。
郯京泽缓缓松开手臂,低垂的眼睫上沾着点点星雪,恰与昂首的尤伽宿命般对视。
他习惯循序渐进,讲究水到渠成,可今夜全然乱了章法。
就这么在倒计时归零的一瞬,不管不顾地、自然而然地吻上了她的唇。
浑然忘却了两人分手的事实。
尤伽没有闪躲,或者说,她根本无心抗拒。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包围。
往昔的吻仅限于浅斟低酌,点到即止的试探。
今夜,郯京泽显然不再满足于蜻蜓点水,而是细细密密描摹她的唇形,轻舔慢咬,加深加重了吻。
零点时分,世间有情人都在耳鬓厮磨。他们不过是漫天烟火下,千千万万对中的一对。
长街喧嚷不休,一家一户皆是团圆意,一双一对尽是缠绵情。
唯有僵立人山人海中的男人,被风雪吹得孤独又可怜。
紧赶慢赶从酒洲奔赴南淮,还是晚了一步。错过了零点,错过了他的烟烟。
目光空洞注视着心爱的女孩仰着头,与前男友的影子纠缠交叠,唇齿相依。
普天同庆的狂欢中,独自品尝着无人问津的荒凉与苦涩。
隐忍了太久的爱意,郯京泽忍不住多谈恋她一会。
她的唇温软可亲,微微的凉意。他耐心地引导着她,舌尖慢慢探入,温柔吮吸着她的舌。
尤伽被突如其来的酥麻感弄得睫毛频颤,本能向后缩了缩,却被他虚虚揽着腰肢的手臂收紧,隔着单薄的衣料将她向怀中按了一把。
鼻尖相触,气息交缠,再分不清谁是谁的呼吸,谁是谁的心跳。
据说,初雪是圆满的象征。可总有人将心事错付风雪,徒留遗憾,有人雪中拥住对的人,得偿所愿。
一场雪,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失了心,有人圆了梦。
尤伽被他亲得浑身烫了点,唇瓣酥酥麻麻。她以为接吻是人类情感最表层的敷衍,轻轻一碰,毫无技术含量。
过往他的吻总是浅尝辄止,带着彬彬有礼的克制。
可今夜像一场失控的电流,蛮横冲刷过她的四肢百骸,搅乱了呼吸的节奏。
倘若往日是克制,今夜突如其来的失控,是因为喜欢吗?
郯京泽稍稍退开,双眸是一片失而复得的温柔与餍足。
“没什么话跟我解释?”
意料之中的诘问,尤伽眨了眨眼,水光潋滟的清眸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她提分手太过仓促,虽解释了她哥觊觎她的事实,却从未坦白为何选择顺从她哥,放弃郯京泽。
是以,她将藏于暗处的、足以将人逼入绝境的威胁,一五一十告知了他:“郯京泽,我哥拿你威胁我,如果我不提分手,他会不择手段让你的公司陷入危机。
他说他有人脉,能断了你的供应链,能让你的合作伙伴纷纷撤资,甚至能捏造出足以让你身败名裂的黑料。
还说他能让你失去所有,包括你的梦想和未来。我不能冒这个险,我真的不想看着你因为我而毁了前程……”
嗓音不自觉带上了哭腔,双手紧紧抓着衣角,只为抓住虚无缥缈的安全感:“他就是个疯子,为了达到目的从来不管不顾。
我试过反抗,可他拿出了你上周在城西开会的行车记录,还有你还没公开的新项目资料。
郯京泽,他在监视你。我怕我真的不听他的话,他下一秒就能让你的心血付诸东流。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因为我被他毁掉,真的……”
上流圈人人称颂宋裴迟菩萨心肠,唯有尤伽知晓,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具下,藏着一颗浸透凉薄、精于算计的心。
旁人将他垂落的橄榄枝视为恩赐,她却见过他如何用最温和的语气断人生路,如何用最慈悲的眼神看人沉沦。
他不是菩萨,是手握因果的操盘手。她是他唯一无法计算的意外,也是他唯一肯交付后背的软肋。
可尤伽不愿做他的软肋,更不愿困在他的因果里。
郯京泽对她的坦白不置可否。两年半若即若离的拉扯,他将她的性子看透了几分。
说她不在意他吧,偏见他与旁人谈笑风生时,指尖会无意识掐进掌心。
说她在意吧,偏连一句“喜欢“烂在了肚子里,两年半如一日别扭着。
可最讽刺的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始作俑者?
一句喜欢吝于宣之于口,任由她陷入患得患失的泥沼中,逼得她决绝提了分手。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郯京泽浑然不在意宋裴迟暗藏的威胁,满心满眼只牵挂着尤伽是否受了委屈:“他有没有逼你做不愿意的事?”
眉眼间盛满了细碎的疼惜,他抬手替她拢了拢耳侧碎发,指尖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声音低柔地哄着:“我在呢。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更不用怕他。”
古桥上的江风夹杂着雪粒子迷了人眼。尤伽轻轻摇摇头:“没有。”
宋裴迟处心积虑报复所有人,对全世界心狠手辣,唯独不会伤她分毫,他舍不得。
璀璨夺目的烟花燃尽最后一抹绚烂,风雪中孤立的男人耗尽了为数不多的耐心。
他立于不即不离之处,一向偏冷的声线穿过狂风暴雪,压迫感不容抗拒:“烟烟,过来。”
深黑的发与利落的西装覆满白雪,睫毛下深不可测的眼睛,如桥下奔流不息的黑江,疏冷得仿佛能溺毙人心。
被郯京泽揽着肩的尤伽,几乎是一瞬从余音袅袅的人潮声中,捕捉了穿透风雪的声线。
刹那间心惊肉跳,下意识挣脱他的怀抱,慌乱转眸寻找声源。
视线穿过纷飞的雪幕,不偏不倚坠入一双盛满冰冷夜色的凤眼。
尤伽如梦初醒,蓦然忆及今夜他的一通电话。她被郯京泽给予的安全感填满了心脏,全然置之脑后了他的存在。
可她来不及瞻前顾后,求生的本能驱使她逃之夭夭。
郯京泽显然锁定了不远处的男人,他的掌心覆着她的后脑,将人往自己怀中带了带,信誓旦旦地安慰:“有我在,他带不走你。”
冰天雪地间,初出茅庐的少年与心黑手狠的老狐狸,隔着纷纷扬扬的雪沫对峙。
没有剑拔弩张的激烈言辞,却有更深层次的暗流涌动与博弈。
尤伽最了解她哥喜怒无常的脾气,内心的忐忑不安无孔不入。
她拽了拽郯京泽被雪浸湿的衣角,音色低低却义无反顾:“带我走,郯京泽。”
她不愿被哥哥抓回充满阴影的家。
更恐惧面对令人窒息的逼问与审判。
新年伊始,本该是万象更新、得偿所愿的日子。
可郯京泽与尤伽却事与愿违。
他们低估了宋裴迟的疯劲,误判了男人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暴戾与嗜血。
郯京泽从酒洲到南淮,千里迢迢亲自驾车。通体银白的车停泊南淮一中附近的长街上。
安抚好副驾上惊魂未定的尤伽,郯京泽重新启动引擎,带她义无反顾一路南下。
全世界天昏地暗,鹅毛大雪铺天盖地。黑色轮胎无情压过洁白无瑕的雪地,留下一道长长的、刺眼的脏印。
雪路泥泞难行,险情迭现,车速不得不降入龟速挡,茫茫四野偶有车影掠过。
郯京泽一边谨慎掌控着方向盘,一边时不时侧目窥伺尤伽的神色。
每逢红绿灯停驻,他总会温情脉脉亲吻她的额角安抚人心。
副驾驶座上的尤伽乖顺蜷着,紧绷的情绪随着他掌心的温度与时不时的亲吻渐渐松弛,偶尔抬眸,雾气蒙蒙的眼球清澈了不少。
但来之不易的松弛仅仅维持了片刻,更深的紧张感卷土重来。
蜿蜒崎岖的环山道上,茕茕孑立的微弱雾灯,忽被后方接踵而至的数道强光撕裂。
四五辆通体漆黑的越野气势汹汹,为首的悍马改装车,尤伽一眼洞穿是宋裴迟的座驾。
雪雾在近灯光下翻涌显形,尤伽攥紧车顶把手,强迫自己冷静看向身侧人,声音却不由自主微微发颤:“郯京泽,我哥追上来了。”
以宋裴迟偏执成狂的性情,绝无善罢甘休的可能,又岂会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
正因太清楚他的雷霆手段,她不敢赌郯京泽的安危,当机立断:“你在前面停车把我放下来,我和他谈谈。”
窗外的景致被极速拖拽成模糊的光斑,耳端只有暖气运作的微响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郯京泽显然不愿轻易放手,他一边温言细语安抚,一边狠踩油门,车速瞬间飙升。
仿佛跟命运豪赌,赌自己能不能把即将再次逃离的人拽回掌心:“尤伽,我对你的从来都不是逢场作戏,更不是出于什么所谓的风度或教养。”
“我性子寡淡,从来没说过喜欢。”他的语气透着一丝自嘲,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直泛青白:“我以为克制和距离感是对一个人最大的尊重。直到现在我才发觉,那不过是我在给自己预留退路。”
车身剧烈颠簸,一头扎进漫天雪雾中,狂乱的强风却盖不过车厢紧绷的呼吸。
他偏过头,目光穿过昏暗的光影,深深刺入她的眸眼,藏着她从未见过的狼狈与乞求:“伽,别把我一个人丢在大雪里。”
尤伽的心脏被狠狠揪紧,恐惧的坚冰被赤裸裸的爱意击碎,灼痛感蔓延眼眶。
他所有的克制与退让,从不是风度使然,是怕爱得太满,反成了她的负担。
可惜,一切太迟了。
后方穷追猛打的越野车显然配合默契,片刻间呼啸而过,车尾灯在雪夜中留下两道猩红的残影。
下一秒,庞大的车头霍然一横,湿滑的路面上强行扭转,凶狠异常的甩尾调头一气呵成。
没有丝毫迟疑,引擎爆发一声沉闷的咆哮,黑车裹挟着毁灭的气息,势不可挡直直朝他们的车头撞去。
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快得人目不暇接,思维来不及跟上电光石火的速度。
驾驶座上的郯京泽丝毫不见慌乱。两车相撞的结局,是绝无生机的死路。
纵然神经紧绷至极限,他的大脑却运转得异常冷静。
宋裴迟看似丧心病狂,但绝不敢伤及尤伽分毫。
疯狂的游戏,唯一的猎物只有他郯京泽。
理论上,只要防护到位,完全可以将伤害降至冰点。
可潜意识的本能是骗不了人的,是内心最坦诚的投射。
越野车裹挟着死亡气息咆哮而至,郯京泽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先一步挣脱束缚,整个上半身死死将尤伽笼罩安全区域,用自己的命去赌她的生。
“砰!”
霎时间,通体银色的轿车受到前后两辆重型越野的疯狂挤压,车窗玻璃瞬间炸裂成无数晶莹的碎片。
狭窄的车厢充斥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郯京泽用自己的身体为她筑起一道血肉城墙,任由锋利的碎片划破后背。
“别怕……别怕……”剧烈的颠簸中,他咬紧牙关低语,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却透着一股狠绝的韧劲:“只要我在,他就别想把你带走。”
郯京泽滚烫的呼吸喷洒尤伽的颈窝,浓烈的男性荷尔蒙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奇异地成了唯一的镇定剂。
被牢牢圈禁的人泪珠失控滚落,模糊的视网膜上烙印着他下颌线的紧绷、牙关咬合的弧度透着狠劲与决绝。
当他的怀抱成为抵御死神的唯一堡垒,她才惊觉自己是多么贪恋被他独占的安全感。
“郯京泽,我承认,我做不到不在意你。”
迟来的告白,轻飘飘穿透了死亡的阴影,奇迹般驱散了濒死的绝望感。
越野车再次气势汹汹猛撞而来,尤伽双手稳稳扣牢郯京泽的手臂,孤注一掷地试图将他推开,妄图用自己的身躯替他承受毁灭性的一击。
但郯京泽的反应比她更快,更狠。
“想都别想。”
低语贴着耳廓,透着本能抗拒的守护。
她妄动的瞬间,一只滚烫有力的手臂倏忽环住了她的腰肢,不容拒绝将人按向自己坚硬的胸膛。
天旋地转间,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回响,以及他喉咙深处压抑的一声闷哼。
她终究无济于事,没能替他挡下分毫。他依旧一意孤行,用自己坚不可摧的脊背,为她挡下了所有的狂风暴雪与灭顶之灾。
人是血肉之躯,终究难敌钢铁的无情。
尤伽只觉耳膜嗡鸣作响,闷重的撞击直接震颤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被郯京泽死死禁锢怀中,动弹不得,只能清晰感知他后背肌肉一瞬的剧烈痉挛。
下一秒,为她遮风挡雨的坚实靠山,毫无预兆地软软向下滑落。
“郯京泽?”
惊恐瞬间攫取了她的喉咙,她慌乱去扶。
他的脑袋无力垂坠她的肩窝,湿热的呼吸喷吐她的颈骨,却愈发虚弱,一种令人心慌的迟暮感。
一双总是沉淀着温柔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痛苦蹙锁,脸色惨白,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滴落,一滴接一滴砸在她的心尖上。
“郯京泽,你别吓我,好不好。”
她的音色破碎不堪,一手颤抖着拼命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更是哆嗦着去探他后背的伤口。
入手处一片湿热粘稠,触目惊心的红,刺痛了她的眼,也刺穿了她的心。
巨大的恐慌来不及将她吞没,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逼近的黑色阴影。
他一如既往偏爱黑色西装,却全然崩塌了平日禁欲疏离的君子形象。
衣领被凌乱撕扯,裸露的喉结上沾着一抹血痕,随着粗重的呼吸急促滚动。
硝烟的刺鼻、血腥的甜腻,混杂着熟悉的淡雅茶香,空气中发酵成令人致幻的味道。
尤伽痛苦地闭了闭眼瞳,眼尾的泪无声无息滑入鬓发。
再睁眼时,毫无意外对视上一双失温的狠戾眼睛。
男人青筋突突直跳的双手紧握成拳,虎视眈眈注视着正捧着郯京泽脑袋的尤伽,似极力克制着毁灭的冲动。
“烟烟,你忘了吗?”明明开关触手可及,车门屁颠屁颠打开,可他却被一股歇斯底里的嫉妒与愤怒冲昏了头脑,理智的神经碎成了渣渣。
他不需要门,他只需要毁灭,毁灭郯京泽在她掌心下的苟延残喘,毁灭世上所有敢觊觎她目光的事物。
下一秒,他带着满腔怒火的戾气,狠狠一拳砸向了坚固的防弹车窗,玻璃龟裂的纹路如同他崩坏的世界观。
与“砰”的巨响一同砸落的,是他阴森森又沉鸷的尾音:“你说过,这辈子要和哥哥生死相依,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你怎么敢不知好歹,妄想跟这个废物死灰复燃?你是想逼哥哥现在就毁了他吗?”
尤伽面如死灰,沾了血的手指轻轻拨开黏于唇角的碎发,倔犟的眼神冷冷刺向他。
“哥。”
开口声音极轻,转瞬被呼啸的风雪堙灭。
她忽然牵动了一抹笑,弧度比手上蜿蜒的血痕更显凄艳,眼底却是暗无天日的灰败,仿佛看透了世间的一切荒唐。
“那年冬天,你怎么没狠下心,把我也从楼上扔下去?”
何不让她去陪她该死的爹,给他圣洁的母亲赔罪,让她也烂在地狱的泥沼,省得碍眼,脏了哥哥的心。
偏要她完好无损苟活人间,日复一日被扭曲的爱意磋磨。
她好像真的疲惫透了,又好似无力挣扎反抗了,只是平静地、残忍地落下一句判决书:“你这辈子注定不会和我有好结果。若强求不该有的圆满,你的母亲在九泉之下,也闭不上那双含恨的眼睛。”
“更何况,我们的名字,还讽刺地锁在同一本户口簿上。”
今夜的初雪暴虐至极,足以将世间的肮脏、劫难与伤痛,连同他们畸形的孽缘,一起埋葬无人知晓的角落。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共白头》
来晚了,接下来会很忙,我尽量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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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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