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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四夏 我们与全世 ...


  •   “那天KTV的音浪滔天,我着了魔似的抽中了人生第一支大冒险签。
      纸片上的规则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迷离灯光下你的眼睛,纯粹、澄澈,以及你百念不厌的姓名——尤伽。”

      结痂的伤口偏逢回南天。

      “郯京泽,你不敢和我做,是不是?”

      尤伽牵着郯京泽的手回了公寓。门锁落下的一瞬,她不管不顾吻了上去。
      褪去平日的矜持,抛却理智的枷锁,甚至不在意明日的天各一方。

      她只有一个沉溺且决绝的执念,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他。
      哪怕最后只剩一场空梦,也心甘情愿的自作自受。

      有人说,当不可以再拥有时,唯一可以做的,是不让自己遗忘。
      她要把他给的痛揉进心跳,也要他把她给的爽融进血液。

      她不信宋裴迟还愿意与她领证,还愿意执手不放。

      “伽,冷静点。”
      郯京泽双手捧着她的下颌,掌心发烫,极力压制着体内翻涌的躁动。
      他抵着她的额心,鼻尖蹭着鼻息,呼吸咫尺间纠缠、升温。

      可尤伽的视线却胶着他的唇瓣。极尽性感的唇形,上腔弓着一道锋利的棱线,下唇却堆叠没遮没拦的纵欲感。
      两片唇微微翕动,吐纳的气息滚烫灼人。

      她没忍住再度覆唇上去,尖尖的小虎牙毫不留情咬破他的唇角,齿骨间的血腥气弥散,疼得郯京泽低低嘶了一声。

      夜间的骤雨愈发滂沱,声势逼人。尤伽却突然泄了气,额头无力抵着他的肩窝,哽咽声夹着浓重的鼻音与无法挽回的痛楚:“郯京泽,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把你的人生毁得面目全非。

      泪水洇透了衬衫,湿冷的布料紧贴胸膛,寒意与扩大的濡痕一同蔓延。
      郯京泽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绞痛,咬着牙用力将人搂紧。

      即便明日各奔东西,今夜的拥抱,足以温热余生的漫漫长冬。

      公司的事,他真的真的穷尽了心力。

      他自始洞悉宋裴迟暗中窥视公司的一举一动,未雨绸缪般在各个关键环节布下天罗地网。

      每一项看似举足轻重的决策经过了双重加密,一份是精心编排给宋裴迟看的幌子,另一份是深藏不露的真正底牌。

      会议室的隔音层虽加厚两倍,却在墙壁内暗嵌特制的信号发射器,将刻意编造的机密源源输送。
      凡宋裴迟可能觊觎的数据流,被植入了肉眼难以察觉的病毒代码。

      同时借提升效率的旗号,大刀阔斧把关键部门重新洗牌,将潜在的内鬼、心思活泛与立场摇摆的杂鱼,不动声色剥离核心权力圈,或明升暗降,逐步架空。
      又以高薪延揽了一批背景清白、能力卓绝且对他忠心耿耿的新人,填补了权力真空。

      所图非坚不可摧的堡垒,是布下请君入瓮的杀局。

      喧嚣的表象下,公司的核心命脉暗度陈仓,正无声完成着技术的涅槃与市场的深耕。

      他将最顶尖的人手与资源,尽数押注代号“伽蓝”的绝密项目。
      这一布局与对外宣称的任何战略毫无瓜葛,是一着深藏若虚的暗棋。

      同时,财务审计被层层加码,确保每一笔流向“伽蓝”的资金天衣无缝,无迹可寻。

      流向“扩张项目”的巨额资金,化作华丽的诱饵,专为牵制宋裴迟的目光。
      是一笔足以让任何野心家眼红的巨款,明面上是为了抢占新兴市场,实则是特意为宋裴迟铺就的黄金跑道。

      他精心编织了一张网,诱使宋裴迟误以为抓住了自己的命脉,却浑然不觉自己早在真正的棋局中落了后手。

      可是,棋盘被掀翻了,一切成空。

      第一记棒槌,源自他的宗族。
      郯家法务部一纸公函,以“初始资金源于家族信托”为由,强行薅走了公司核心项目“伽蓝”的全部专利与技术。
      连带抽走了核心研发团队,公司瞬间失了灵魂与根基。

      第二记重锤,是资本层面的釜底抽薪。
      宋裴迟的操盘与郯家的施压下,合作的银行团齐发函件,勒令提前收回全部贷款,直接掐断最后活路。
      现金流是企业的血液。命脉枯竭,再庞大的躯壳也会即刻僵死。

      第三记杀招,是市场端的背刺。
      营收占公司比六成的最大海外客户,受宋裴迟的利诱单方面撕毁合约。

      技术被掠夺,资金被截断,市场被瓜分。三大命脉一天之内被彻底掐断。
      郯京泽的公司成了一具没生命体征的商业僵尸,在宋裴迟和郯家联手的温柔一刀下,悄无声息死去了。

      它不是被打败的,是被人算计好的消亡。

      当天下午,郯家保镖将他押回老宅,面对“与乌氏千金联姻”的通知,他的反驳只有一句:“我有女朋友。”

      回应他的是整整一周的软禁,手机卡被强制注销,社交账号再无波澜,仿佛他从人间蒸发。

      庭院深深,海棠花开花落。风过处,花影摇曳,恰似心尖辗转的牵挂。
      有人隔着雕花窗棂撂下狠话:“你一天不答应,就一天别想见到你想见的人。”

      直至今晚被下了通牒:“她马上要和宋裴迟领证了,你该死心了。”

      瞬间慌了神,发了疯般不顾一切从老宅逃窜了。
      一路是铺天盖地的追捕网,保镖的呼喊声被晚风吹得忽远忽近,却吹不散他眼底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

      心口被一团湿冷的火闷烧着,不烫人,却沉甸甸坠着。
      脑海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名字,随着血液的奔流,一遍遍刮过神经——尤伽。

      公寓楼下的路灯昏了又亮,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枯守了四小时,终于等到她的影子掠过视线。
      女孩发梢沾着月光,像极了无数次失眠夜或梦中描摹的幻影。

      可四目相对的一刹,一场无声的冷雨浇透全身,将他从执念的梦境中无情淋醒。

      见到了又能改变什么?

      他不过是个被命运剥夺得一无所有的输家,呼吸带着失败的锈味,哪有资格去触碰她的光?

      全世界都在逼他放手,逼他放过尤伽。
      他何尝不想?

      可“放手”说得轻巧,背后却是半生心血,一夜成灰的痛。

      尤伽在郯京泽面前放声哭过太多次,为他落泪的频率远多于为己。

      一次是大一时郯京泽的外婆离世,他在墓碑前跪了一日一夜。纵是哀恸欲绝,却强撑着说“我没事”。
      她把脸深埋他的胸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心疼喊着他的名字:“郯京泽,郯京泽……”

      一次是学校篮球赛的决赛现场,他被对手恶意犯规撞倒在地,当场疼得蜷缩成一团,冷汗浸透了球衣。明明疼得脸色惨白,却安慰她说“只是崴了一下”。
      尤伽捧着他缠满绷带的膝盖,哭得撕心裂肺:“郯京泽,你疼就喊出来啊,你为什么非要这么逞强……”

      他天生是傲骨铮铮的性子,骨子里从未有过半分软弱。
      偏偏是血亲的背刺,生生压折了少年从未弯过的硬骨头。

      他扛得住外界万千的明枪暗箭,却扛不住至亲血脉递来的钝刀,一刀刀将少年气消磨殆尽。

      尤伽哭得脱了力,从他温暖的怀中退离。抬眼盯着他破碎猩红的眼眸,颤抖的唇瓣翕动,嗫嚅着不成调的字句:“郯京泽,你恨我吗?”
      若无她,他的前程本该是鹏程万里,锦绣无疆。

      阴雨纵横的灰暗世界,两具苟延残喘的躯壳半死不活依偎。
      良久良久,久到时间浸泡冰水中,臃肿、发胀。

      郯京泽极力克制着颤抖,在她额心烙下一枚滚烫的湿吻,似做最后的告别。

      “我只恨自己,偏偏在最好的年纪,却没能力护你周全。”
      他没能留住她,更舍不得用自己的一身泥泞,去拖累了她的清白。

      岁月蹉跎,各自荒唐,再无圆满。

      尤伽的泪珠一颗颗坠地,砸碎了血肉淋漓的心脏,也砸碎了落地窗外的暮色。
      玻璃上倒映着两道模糊的影子,隐隐绰绰,纠缠不清。
      相依甚近,相隔甚远。

      人人道他们情薄,笑每周一次的碰面是例行公事,呼吸隔着层薄冰。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是怎样一场不动声色的疯长与沉沦。
      早被彼此的根须绞紧了骨血,离不得,戒不掉。

      不是不喜欢,是喜欢得太深,深到不知从何说起。

      满世界的雨声,满屋子的死寂。两个失了魂的废人,互相细数着彼此的狼狈与不堪。

      郯京泽的唇覆上她的眼角,细细吻去滚烫的泪痕,像是舔舐自己无法愈合的伤口,小心翼翼又满是痛楚。
      末了,他认命般阖上双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绝望的阴影。

      再开口时,声线翻涌着令人心碎的喑哑:“伽,我们玩个游戏吧。赢了,我们与全世界为敌。输了,我们放过彼此,也放过自己。”
      无可奈何的语气,全是走投无路的悲凉。

      可这段感情早成了彼此的负累。
      他们每前行一步,都是在荆棘丛中艰难跋涉,越是情深,越是鲜血淋漓,注定不得善终。

      一场规则简单却胜算渺茫的赌局。

      四副扑克,共计两百余张牌,胡乱堆叠桌面上。郯京泽随意抽了一张红桃A,是决定生死的命运牌。
      剩下的交由尤伽洗牌、切牌,再由他抽取三张。

      游戏的核心残酷且粗暴:
      四张牌,一张是生路。

      尤伽抽中红桃A,是抓住一线生机。
      抽不中,是输掉彼此,输掉过往。

      概率被牢牢锁死四分之一。尤伽没半点信心,索性耍起了赖皮,眨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小心翼翼试探:“换个规则,如果我没抽中红桃A,算我赢,行不行?”
      四分之三的胜率,她必赢。

      郯京泽静静描摹她的轮廓,目光深邃如海,似乎洞悉了她全部的小心思。
      面对无理的请求,他十分纵容地答应:“好。”

      正中下怀。
      他赌的从不是概率,不是运气,从始至终只有她。

      晦暗的天光透过没关严的窗缝硬挤,白色的板砖上画了一道湿漉漉的斜线。

      郯京泽心绪平静,从桌上一排牌堆中连抽三张。
      他一张没瞧,随手搅乱顺序,牌面朝下往桌上一铺,随性又散漫。

      尤伽郑重托着下巴,目光游移烫人的四张牌,恍惚了一瞬。
      命运会大发慈悲,赐予她一场唾手可得的胜利?

      她厌恶被紧张感扼制咽喉的窒息,索性一咬牙闭上眼,指尖凭直觉迅速拈取一张。
      她的幸运数字是三,从左至右,命运的指针停向了第三张。

      翻牌,眼睫毛不安颤了颤,小心翼翼睁开一条细缝。

      酒洲的夜,被连绵不绝的春雨浸透。尤伽只觉凄风苦雨扑面而来,浑身血液瞬间凝成了冰。

      她输了。
      指尖下的牌正是红桃A,她最不想触碰的幸运符。

      说手气差,四分之一的概率,她硬是撞上了唯一的生路。
      说手气好,赢了牌,却输了局。

      或许,命里有时终须有,逃无可逃。

      郯京泽静静盯着尤伽手中刺眼的牌,极力压抑着胸腔翻涌而上的酸涩,强撑着一贯的冷静与从容,可攥紧的拳头却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伽。”他喜欢念她名字的末尾字,尾音微扬,带着特有的温柔调子,余韵在空气中缠绵了半圈才散。
      似是要把她的存在再确认一遍,舍不得放开熟悉的音节。

      “一切都结束了。”
      声腔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及千斤重的疲惫。

      他们终该滚回各自的命轨。
      她奔赴大洋彼岸求学,他踏入家族联姻的囚笼。

      始于一场游戏的缘分,不知不觉间成了彼此无法割舍的羁绊与伤痛。
      如今要生生剥离,疼得连呼吸带着血腥气。

      山长水远不相逢,莫问旧人长与短。

      今夜的雨狂暴肆虐,足以将人生路上一切的磨难与忧患连根拔起,生生浇灭。

      郯京泽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低着头默默垂泪的人,将桌面的三张牌不动声色一推,瞬间没入四副牌堆中,混得干干净净。

      尤伽永远不会知道,剩下的三张牌,全是红桃A,是他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心意。

      给不了她盛大的未来,他凭什么碰她?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蔓延却浑然不觉。
      “哪怕心口的不甘烧得生疼,却不敢越界半步,怕自己的爱,成了毁她的刀。

      十八岁的郯京泽,对一陌生的姑娘一见倾心,满眼是春风得意。
      二十一岁的郯京泽,被现实磨没了棱角,认命般把喜欢了三年的姑娘,归还茫茫人海。

      雨是刺骨的冷,血是透心的凉。两人隔着不流动的空气,互相散发着绝望的味道。

      门锁“咔哒”一声脆响。尤伽猛地从木椅上弹跳而站,椅子腿狠狠摩擦地面的声响刺耳。
      惊得人手一抖,门把上的力道瞬间卸了。

      尤伽心知肚明,自己与郯京泽一旦散场,再不能假装无事发生,只能将余生走成陌路的熟人。
      她一点不甘心,要亲手弄丢喜欢了整整三年的人。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频率,如夜雨敲打窗玻璃的嘀嗒声,细碎又凌乱。
      不是规律的搏动,是乱了套的鼓点。

      “郯京泽,你就是个胆小鬼。被他打败一次,就觉得自己赢不了了吗?”
      “你不是没有重新开始的勇气,我也不是没有陪你走下去的决心。
      他把你的人生毁了,你为何不把他在意的东西,握在自己手里。”

      一口气将郁结于心的火统统宣泄而出,言辞铿锵有力,字字落地有声,却带着藏不住的拳拳赤诚。

      尤伽胸口起伏剧烈,虎牙抵着下唇压出血色,双唇抿成一线苍白的倔强。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她孤注一掷剖开自己的心,破罐子破摔,声线破碎得支离零落:“郯京泽,你就是个逃兵,被吓破了胆的胆小鬼……”
      她在逼他,也在逼自己。

      湿冷的风穿缝掠过他们之间,卷起一地记忆的碎片。

      吃饭时他递予的纸巾,对视时他眼中的光,拥抱时他掌心的温度,接吻时他温柔的呼吸……无数画面走马灯般疯狂掠过。
      帧帧是全心全意爱过的铁证,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过往。

      门口人的侧脸映着冷调的阴影感,眉骨间浮现的旧伤透着颓靡的性感。

      未宣之于口的爱、半途而废的路,早在他的心上种成一片荒芜的花海。
      枯萎的从不是爱,是不死的执念。

      在该疯狂的年纪,为何不轰轰烈烈爱一场?

      郯京泽骤然回身,在尤伽眸光沉寂、认命般垂下眼帘的一刹,他大步流星欺身而近,以一种温柔却决绝的姿态,狠狠封缄了她的唇。

      他知道,又输了。
      不是输给他,是输给了自己狂跳不止、叫嚣着占有欲的心。

      二十一岁的生长痛,是一场破釜沉舟的硬生长,退无可退,只能硬扛。
      不再逃了,不当缩头乌龟了。

      失败一次又如何?
      少年有的是推倒重来的蛮劲与勇气。

      昨天是腐烂的,明天是未知的,唯有今夜是滚烫的当下。

      世界在暴烈下雨,他们在疯狂下坠。

      失重感吞噬了时间。

      两具发烫的纠缠躯壳,堕向深渊的前一刻,目光宿命般交汇,是最后一眼,也是最深情的一吻。

      旖旎的长夜,漫漫无期,慢慢沉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四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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