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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宴 他再也睁不 ...

  •   幸也不幸。
      许父终于在离去前、以为许乂终究有了许家女儿的天赋,她终于可以独立看事,他终于可以毫无挂碍了。
      若不是这一遭,他或许不会心安理得地死去,或许,他就不会死了。
      许乂不知道。

      经文烧尽了,灰烬落在香炉里。
      许乂跪在蒲团,看着牌位,嘴角还挂着笑。

      门被轻轻推开。宁澜走进来,在许乂身后站定。
      她没有回头。
      他跪下来,在身后,拽着她的衣角,恍若还是垂髫的孩子,笨拙地安慰失意的姐姐。在每年除夕。这是他们的秘密。
      许乂闭上眼:“我没哭。”
      “嗯。”他知道的。
      因为曾有人真切地爱她胜过生命,因为曾有人因她的顿悟忘却了赴死的恐惧,乂姐姐这一生都不会有颠倒与悲苦。她要笑,不论是否开怀。

      窗外的烟火还在放,远远地传来一阵阵欢呼声。祠堂里,烛火照着块块牌位,像一排排坟冢,埋葬了所有秘密与往昔。

      烟火燃遍天际。从京郊到宫闱。
      皇后宫中,裴苒正发着脾气。
      她把茶盏往案上一顿,溅出的茶水濡湿了袖口,也不管。一张俏脸还泛着块块红痕,敷着消肿的膏药,辜负今朝的良夜。
      “好了好了,”皇后揉了揉眉心,“太医不是说了,再养几日便能痊愈?除夕宫宴你照样去,戴着面纱,怕什么。”
      “姑姑!”
      裴苒抬头,眼眶都红了:“这几日好些世家设宴,我都推了。谁知道她们背地里怎么笑话我?我本来想好的,要在除夕把年轻的郡王、亲王都过一眼,如今倒好,两眼一抹黑,进了宫宴只能瞎撞!”

      皇后看着裴苒,沉默了一瞬。
      到底是亲侄女。
      “坐过来。”她道。

      裴苒挪到姑母身边,皇后握住她的手,声音放软了几分:“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当年我出嫁前,也是这般,生怕嫁错了人,一辈子抬不起头。”
      裴后忽然想起自己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心里把各家公子排了又排,挑了又挑,想着要相貌好、家世好、学问好、才情好、脾气好……什么都好。
      离家的路那样长,再不能在母亲怀里撒着欢儿,只要那人有一点不好,就再没勇气出阁了。

      她最后挑了今上,相貌也就还好,才情不算上佳,唯有脾性最好,温柔可心。女儿家,不就求这些么。
      后来呢?
      后来她做了皇后。她不能说嫁得不好,纵使得到的不是当初想要的。可最后谁又得到了想要的?
      已然不错了。不能更好了。

      皇后收回思绪,笑了笑:
      “你也别怪你父亲。他是河南尹,万千政务压在身上,哪有工夫管后宅这摊事?你母亲走得早,那妾室唯唯诺诺的,更不敢管你。把你纵成这样,我也有责任。”
      裴苒赧然。她只是娇纵了些,不是完全不讲理的。
      裴苒不说话了。
      皇后看着她,忽而问:“前几日见的那些公子,可有看上眼的?”

      顷刻间,裴苒脑海里闪过一张脸。
      那人站在廊柱旁,靛蓝短褐,身背长弓,眉目清秀却冷峻,与盛京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全然不同。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从没人敢那样看她。
      裴苒的心都被揪起来。他生得那样好,却是个奴才。
      这样一个人,她怎能说出口?

      裴苒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道:“孟令泽。”
      这丫头,倒是眼尖。皇后挑了挑眉:“令泽?”
      “他,”只是随口提来凑数,裴苒搜肠刮肚,才找到诸多可用的缘由,“他是孟氏嫡孙,才情又好,朝臣总赞他是‘天下文臣之首’。相貌,”却还不禁想起宁澜的脸,“相貌也端正。”

      皇后看着她,似笑非笑:“你倒是会挑。”
      裴苒脸一热:“姑姑。”
      裴后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令泽确实是个好孩子。”她放下茶盏,语气淡了几分,“但他姓孟,乃是先太子的母家,你该知道。”实在可惜了。
      裴苒当然知道。先太子被废,自缢狱中,孟氏受牵连,沉寂多年。如今虽被起复,可那是因为先太子一脉死得干干净净,再无威胁。
      裴家是今上登大宝才得大用。一升一降之间,多年来生了许多龃龉。
      “我知道。”裴苒的声音低下去,“我只是想,若家世没那么显赫,反倒不会太张扬。日后、日后也好过安生日子。”

      孟家难倒不显赫么?
      宫宴快要开始,车驾已候在外头。
      心细如发的裴后终究没捕捉到侄女的心思。

      “走吧。”她站起身,“宫宴快开始了。你那些小心思,今晚慢慢看,看上哪个,告诉姑姑。”
      裴苒跟着站起来,低头理了理衣摆。
      她心里还想着那张脸。
      可那是个奴才。
      她怎么能想一个奴才?

      除夕宫宴设在太极殿。
      殿内灯火辉煌,数盏宫灯悬于梁下,照得满殿如同白昼。百官按品级入座,命妇们珠翠环绕,笑语盈盈。御座之上,帝后并肩而坐,明黄袍服与深青翟衣相映,肃穆华贵。
      皇后端坐于皇帝身侧,面带得体的微笑,目光从殿中扫过,不动声色。

      皇帝身侧偏后的位置,坐着赵嫣。
      赵婕妤今夜穿了件藕荷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金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侧身微微晃动,鲜妍如初春的花苞。
      她正低声与皇帝说着什么,唇角噙着一抹笑意,皇帝听着,眉目间竟也松动了几分。

      裴苒坐在宫宴前列,隔着重重人影,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位置。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姑姑就坐在旁边,那个歌女出身的女人,凭什么挨得那样近?

      道理裴苒都懂。
      今上子息单薄,皇长子是宫女所生,身子打小就弱,怕是活不过父亲。裴后也曾各处求医问药,母亲更不知为她拜了多少观音庙,始终无所出。
      少年夫妻,也曾吃醋恼恨。人到中年,却只盼着一茬又一茬如流水的宫妃们快些为丈夫诞下子嗣。
      无论如何,中宫都是孩子们的母亲。

      纵使寻常人家,难道能拦住夫君不纳妾的么?何况天家。
      裴苒只是心有不甘,尚带着年轻的怒气。
      兄长便比自己强很多么?比起姑母更是远远不如。嫂嫂一生却只有一个他,连外男的面都不能多见的。

      裴苒看着皇后侧脸的轮廓,依旧是那样端庄,无可挑剔。可她忽然觉得,姑姑那笑容底下,分明有不如意的。
      赵嫣不知说了什么,皇帝微微颔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赵嫣便也跟着端起,朝皇后遥遥举了举。
      裴后微笑着,也举杯回应。

      裴苒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酒盏。
      金盏中盛着蜜色的酒液,映出她自己的脸,被面纱遮去大半容色,只有一双眼,忿忿地,藏不住。

      殿中丝竹声起,一队舞姬鱼贯而入,彩袖翻飞,舞步轻盈。众人目光被吸引过去。裴苒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皇后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怜惜,有无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兴许是因为没有孩子。裴后快把阿苒当作亲生女儿。
      若阿苒这一生,到最后,也遮不住愠怒与忿忿,也学不会虚以委蛇的诡谲手段,这是多么幸运。
      裴后收回目光,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宫宴正酣时,殿外忽起喧哗。
      浑身血污的驿骑踉跄奔入,甲胄未解,衣衫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越过殿前侍卫的阻拦,扑跪于御阶之下,声嘶力竭:
      “陛下,边关急报!”
      “鲜卑七日前趁夜破塞,洗掠隆关郡,村镇尽焚,百姓死伤无数。”

      满殿哗然。
      本朝以北,边防不设连绵城墙,靠的是烽燧。沿边塞每隔三五里一座的高台,每座有燧长一人、燧卒三至五人驻守,以烟火传递敌情。
      隆冬的风雪,恰好掩住了烽烟。
      鲜卑骑兵趁夜绕过烽燧,拔除三座哨台,直扑隆关郡的村镇。等最近的候官发现敌情,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村镇已成炼狱。男人被屠戮殆尽,尸身横陈雪地。女人的哭喊声被风卷走,只剩下马蹄远去后的死寂。

      孟将军得信出击,率轻骑追出塞外。
      然孟家乃先太子母家,毕竟不得帝心。孟钺麾下不过三千骑,盔甲半旧,箭矢不足,却追了整整两日。第三日黄昏,在一处山谷中截住了那股鲜卑人。
      孟钺年事已高,亲自冲锋,中箭坠马。
      他强撑着重新上马,率军血战,斩敌数百,抢回半数被掳妇人。到了营中,便吐出一口黑血,昏了过去。

      驿骑的话音刚落,后妃席间忽然一阵骚动。赵嫣的身子软了下去。
      “娘娘!”身后的宫女惊呼。
      赵嫣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倒在席上。宫人们慌忙围拢过去,有人掐人中,有人唤太医。
      太医跌跌撞撞奔来,跪在席边诊脉。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
      “恭喜陛下,赵婕妤,这是喜脉!”

      宫宴仍在继续。
      太医那一声恭喜出口,满殿的空气都跟着松快了。
      边关被掳掠的阴云扫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在众人默契的笑容里消散得干干净净。
      反正这十几年,边关年年入塞,年年杀掠,年年都是那几道折子。习惯了。无非是鲜卑、胡人抑或羌人,塞北、陇西或是钦州。
      只是今年颇为晦气,赶在年关,幸好有赵婕妤有孕冲喜,才不算全然的坏兆头。

      赵嫣被搀扶下去时,脸上还带着羞怯的喜色。后妃们围过去道贺,眼里的艳羡和妒忌藏都藏不住。裴皇后笑着点头,笑意不到眼底。
      裴苒看着姑姑的笑,只觉得闷。
      她不知道自己在闷什么。

      觥筹交错中,驿骑仍跪着。他已三天三夜不曾合眼,马匹跑死了两匹,自己也在风雪中冻掉了半只耳朵。
      太极殿内酒香与脂粉香拂面,驿骑似乎也被这香气迷倒。他的眼皮太重太沉,自知失礼,却还是忍不住阖上了眼。身子倒了下去。

      孟令泽坐在席间,遥遥看霜雪糊了满头的兵士,看他右耳未干涸的血痕。他知道,他再也睁不开眼了。
      他手边的竹箸,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断裂声极轻,淹没在后妃们的喧嚷中。无人看向他。
      孟侍中垂着眼,把那两截断箸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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