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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塞北 二十岁果然 ...

  •   孟令泽听不见周围的贺喜声,听不见丝竹管弦,听不见觥筹交错。他只听见驿骑的军报,一遍一遍地撞在脑子里:
      孟将军中箭坠马,吐血昏迷。

      父亲六十三了。
      三十年前,父亲率三千骑出塞,追着匈奴残部杀了七天七夜,杀到他们再不敢踏塞内一步。那时候孟令泽还没出生。
      十年前,父亲被派往塞北,披着银甲离开盛京。孟令泽站在城门口送别,父亲拍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
      如今父亲还在边关,还在打仗,还在马上。还在吐血。

      孟令泽攥紧了酒杯。
      他想起十六年前那场血洗宫墙的祸事,想起永巷的墙角,自己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眼睁睁地看着。
      那时的孟令泽袖手旁观。他想,反正太子表哥已经死了,今上做亲王时又素来宽厚。两个都是先帝的儿子,谁当皇帝,有什么区别呢。他摁下了这个秘密,掩而不发。
      可若真有区别呢?

      “孟大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孟令泽回过神,是同僚的脸,带着关切:“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出汗了。”
      他抬手一摸,额头果然有冷汗。
      “无妨。”孟侍中扯了扯嘴角,“酒吃多了。”
      同僚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你父亲吉人天相,定无大碍。”
      孟令泽点头,草草道谢。
      他站起身,借故离席。
      走出殿门时,夜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孟令泽没回家。
      宫门外,马车早候着。仆从迎上来,还没开口,就见他夺过缰绳,翻身上马。
      “大人?”
      疑问没追上残影,马已经蹿了出去。
      夜风从脸上刮过,生疼。
      孟令泽顾不上。

      马蹄踏过盛京的街巷,踏过城门,踏上官道。往西郊,往许老庄。
      孟令泽冲过许老庄外的村户时,险些撞上一个挑担的老汉。他勒不住马,只来得及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往后一扔,喊了一声“得罪了”,人已经过去了。
      风呼呼地往嘴里灌,灌得他喘不过气。

      到许老庄正门时,孟令泽几乎是滚下马的。
      仆从把他引入会客堂。他等不及仆从通报,踉跄着撞进去,差点扑在几案上。
      许乂坐在案后,手头还握着一壶酒。

      许乂抬眼看他。孟令泽的脸上没有血色,鬓发散乱,衣袍上溅着泥点。那个素来端方自持的孟家嫡孙,此刻像个从池子里捞出来的水鬼。
      他撑着几案,开口时,声音是哑的:
      “许姑娘,这世上,可有因果,可有报应?”

      这是个有意思的问题。许乂沉吟着,忽而笑:
      “这取决于,你信不信。”
      孟令泽的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十六年的沉默太长,肩上的血肉太重,他再也撑不住了:“我兴许害死了我的父亲。”
      许乂没有说话。

      孟令泽靠着案腿,闭上眼。酒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他忽然很想说话,想把那件压了太久的事说出来。不管眼前是谁:
      “圣上登基那夜,我看见了你父亲。”
      许乂持酒壶的手一颤,大半酒液撒了出来,濡湿了她的裙角。

      “那夜我在孟皇后宫中。先太子自缢,我去陪姑姑。先帝病重,召你父亲入宫,要他看两个成年的皇子,哪个身有天命。”
      孟令泽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父亲指了谁,我不清楚。不重要了。”
      “只是消息传出寝宫那夜,今上另一个成年的哥哥,已然死了。孟皇后将门女出身,到底果决,她令我穿上小太监的衣裳,从永巷,运恭桶出宫。那夜宫变,太多大人要倒在皇城中。一个小孩便显得微不足道。”
      “在永巷的墙角,我瞧见你的父亲扶着墙,吐血,血是黑的。”

      是了。许乂抬头望向房梁。父亲当年呕血而归,药石无灵。再没说出来一句话。
      许乂依旧不语。
      孟令泽睁开眼,眼中已然泛红:“可我那时候,明明可以说些什么的。”
      “先帝当时还有年幼的皇子。”时至今日,这些天潢贵胄们倒是该死的死、该疯的疯,“若是说出来,也许,也许就是清君侧,也许就是另一番局面。但我没有。”
      孟令泽苦笑着:“我想的是,反正先太子已死。今上做亲王时素来宽厚。
      反正不是孟家的血脉,谁当皇帝,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若真有区别呢?”
      孟令泽的声音已然哽住:
      “我兴许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空气如漆粘稠。良久,许乂才开口:“你今年多大?”
      孟令泽愣了一下:“二十六。”
      “十六年前,你才十岁。”许乂的声音很平静,“十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人总会美化不曾选过的那条路。孟侍中又自幼自命不凡,不免想着一个孩子如何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可世上许多事,最难的也许从来不是中途的拼杀,是起心动念的那一刻,如此大逆不道,如此恶贯满盈,可,可若是成了,史书字字可改。
      十年前的孟家,兵强马壮,比折掉羽翼又仓促起复的今日强得多。但孟家总归是纯臣。不然,呵,先太子自缢于狱中之前,先帝缠绵病榻之际,为何不起事呢?
      不曾发生的事情,不会因一个稚童瞥见的惊天见闻改变。

      譬如现今,孟侍中,其实也只有一条路可选。
      许乂抬起头,烛火在她眼底跳动,照得眼底如同涌动的湖水:
      “还来得及。”
      “军报上说你父亲是吐血昏迷,不是殉国。”
      孟令泽抬起眼,眼眶通红。
      许乂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但主将不醒,塞北谁来主事?靠裴家么,呵,或是那些只会守城的庸将。”
      “你现在要去边关,还来得及。”

      大周北疆三险,塞北、陇西与钦州。
      陇西汉民与羌人、氐人等错居,许多部落已归附大周,有些则时叛时附,总归没掀起过大风大浪。
      钦州设州较晚,本朝以初,原是流放罪臣之所,最大的威胁是靺鞨七部,常趁风雪之夜突袭屯堡,但地多山林沼泽,只能小股骑兵作战。

      最险要的,莫过塞北。
      塞北位于大周正北,以阴山山脉为屏障,山北便是茫茫草原。隆关郡乃边塞重镇,三面阻河,水草丰美,宜耕宜牧。过了隆关,再过两侧鸡鹿塞与高阙塞,而后一路平原,直指盛京。
      本朝开国之初,匈奴年年南侵,最凶险时,匈奴骑兵越过阴山,直抵黄河岸边。

      直到三十年前。
      孟钺与幼弟孟钧率三千轻骑出塞,趁匈奴内乱之际,一路追剿七昼夜,在隆关郡北三百里处勒石而还。碑文只有八个字:
      “大周骠骑,封狼居胥。”
      这片原是匈奴的土地,自此成为大周的北疆。
      匈奴元气大伤,部落离散,一部分远遁漠北,一部分西迁与月氏、乌孙等部融合。自此,塞北十年无大战。

      立勒石台那日,孟钧不过二十岁,孟钺也正是风华正茂。他们是皇后的族弟,太子的叔父,大周最剽悍的王师,塞北最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旗帜。
      那一年冬,匈奴单于遣使求和,愿送质子入朝。边关烽燧三年不举火,百姓称孟氏为“塞北双璧”。
      所有人都以为,孟氏会踏平漠北。

      直到二十年前。
      那位孟皇后嫡出、从未失德的先太子,大朝会之日所穿的绛紫蟒袍,多了一爪。
      五爪为龙,唯天子可服。
      先太子被押入诏狱,待有司严查;孟皇后幽禁椒房,不得出。

      消息传到塞北那日,孟钧只看着哥哥,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
      再无二话。
      他率八百亲兵,日夜兼程,奔赴京城。
      没有人下令调他,没有人给他任何文书。此去非成即死,孟钧想得清楚。他只是把刀插回鞘中,翻身上马,留下一句:
      “你们守好边关,我去去就回。”
      孟钺追出三十里,追不上他。

      孟钧到京城那日,也是个雪夜。盛京多雪,足以掩去重重血色。
      他率八百骑直抵城门,守城校尉认得他,不敢拦。孟钧腰上还挎着那把杀过无数匈奴人的剑。天地间若真有神魂,数千死灵该凝成剑魄。

      神剑又有何用呢。
      最深处那间囚室,吊着一个人。
      先太子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在严冬里薄得像纸。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孟钧来时的方向。
      孟钧飞扑过去,那把削铁如泥的神剑斩断白绫,先太子跌倒在小舅舅的怀里,他的尸体已经冷了。
      外头有脚步声。
      来人喊:“逆贼孟钧,率兵劫狱,拿下!”

      那一夜,孟钧率八百骑与禁军在诏狱外激战。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赢。
      八百对三千,孟钧杀出一条血路,他把太子的尸体驮在马上,往城外冲。到城门时,他身中三箭,还在马上。

      赢了又有何用呢。
      城门已然关闭。
      孟钧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残兵。不到两百人,个个带伤。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太子的脸。不,他已被夺取服制,不是太子,只是会在孟钧怀里撒娇的侄儿。

      雪落在他们身上。
      苦寒远不及塞北。但血流得太快,暖不了失温的躯体。孟钧执剑的手开始发抖,他十四岁就上战场,这是头一遭。
      孟钧忽然想起塞北,仿佛还在昨天。想起勒石台,想起封狼居胥。
      他才二十岁。
      二十岁果然年轻,居然相信这辈子能一直赢下去。
      其实没有输。不是么。今夜依旧以一敌百。但刀枪剑戟的胜负在盛京没有那么重要,不像塞北,不像边关。

      “舅舅。”
      孟钧听见了太子的声音。哪怕是幻觉,也亲昵如斯。见到那根白绫的第一眼,孟钧就知道了结局。
      “舅舅,我们还能走吗?”
      孟钧的耳廓发热。仿佛小侄儿还贴着他的耳畔。
      “能。”
      他对着半空,轻声道。
      孟钧夹紧马腹,那匹跟随他征战多年的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城门冲去。

      后来有人说,那一夜,城门被孟小将军撞开了。
      也有人说,孟钧根本没出城,死在城墙根下,身上插满了箭。
      没人知道真相。

      先帝下令,太子以庶人礼葬,孟钧尸首示众三日。
      孟家被贬谪。
      一贬十年。

      再到后来,鲜卑人自乌桓之北,南迁至阴山一带,吞并匈奴残部,攻陷隆关郡。
      孟钺仓促起复,收复隆关。然粮草不足,皮胄老旧。烽燧连绵三百里,每座只有三五戍卒。

      四日前,孟钺中箭坠马。

      此刻,孟令泽坐在许乂面前。烛火照不尽他眼底疲惫,他只是想求一个答案,尚不知该问什么。
      许乂瞥了孟令泽一眼,没急着说话。她从袖中摸出六枚铜钱,并排放在乌木星斗纹盘边。
      “不论吉凶,”许乂道,“你都会去前线。”
      唯有孟家子弟,才镇得住边关乱局。

      孟令泽方要开口。
      许乂抬起手,指尖抵在他唇上,笑着摇头:“孟公子,不信不占。”
      她的指尖还沾着酒液的香气,带着一点凉意。
      孟令泽怔住了。
      她笑:“我是为我自己占。为了我的愿望。”
      许乂收回手。孟令泽唇边的酒香一闪而逝。

      她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先前在光禄勋府中,你出言解围,其实我不怎么感激的。”
      “那段本纪我也记得,”许乂笑得眉眼弯弯,没有恼意,只有一点点促狭,“笨书生,唯恨你抢我的风头。”
      孟令泽看着她,容色比春日桃花更盛,酒意里泛着邪气。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乂收敛了笑意,此刻却很诚挚地:“但我真希望,你能平安回来。带着你的父亲。”
      “为了塞北。”
      “功名利禄都不论,请平安回来。只为了塞北。”

      许乂笑得灿烂。
      这个权贵间斡旋的油滑鬼,这个满嘴没一句实话的鬼精灵,此刻笑得,居然有几分痴意。
      一定是眼花了。孟令泽想。

      许乂伸手,拿起铜钱。
      铜钱入盘,叮当作响,六爻成卦。
      “泽天夬。”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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