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狼》白日不寻欢

6、牌位 世事不过一

　　“我闻到了。”宁澜扯下一段衣摆，用作帕子，擦许乂已经泛红的左手，“蓖麻花粉。”
　　蓖麻花粉极细，随风而散，像许乂这般活泛康健的尚且发红，若碰到娇小姐的脸，实打实要起十数天疹子。
　　不日便是除夕，家宴上大小亲王、郡王大都在；上元节很快便到，盛京文臣书生也有雅集。
　　裴小姐大老远从洛阳过来，不就为了这几天。到时候，脸肿的裴小姐怎么在宴席上大出风头？
　　一个小小的教训。

　　除夕转眼就到了。
　　许老庄上下早早地忙起来。阿桃、阿桢带着几个小丫头扫院子、贴门神、挂灯笼，厨房里蒸着糕、炖着肉，香气飘得满庄子都是。
　　小馋虫阿桢嘴角时时沾着油。
　　许乂只笑，拿帕子揩她嘴：“什么这么香，偷偷给我来点。”上梁不正下梁歪，总等不到上菜便要先尝。

　　傍晚正忙着张罗的时辰，许乂悄声走近揽月阁，果然见柳见微埋头读着书，他在看先朝大儒的《经世篇》。
　　烛火突然颤了下。柳见微才抬头。看到许乂笑盈盈。他忙把书合起来，又自觉欲盖弥彰，反而是许乂先开口：
　　“柳尚书那事，结了。”
　　她径直靠在塌上，手里还拿着半个从小厨房提前取出来的山楂饼：“没什么大事。罚俸三年，经办的门生免职。你爹今朝这个年，总算能安稳过了。”
　　柳见微站起来，立在许乂跟前，低着头：“多谢家主。”
　　许乂瞥了他一眼，叹口气，咬了块山楂饼，边嚼边含糊地：“你想问的不是这个。”

　　柳见微突然抬起头。
　　如若、如若他们不是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他一定第一眼就会爱上许乂。她多么可爱、多么聪明，可，多么让他难以自处。
　　柳见微攥着《经世篇》的一角，正讲着先贤旱灾如何救济饥民、如何平抑粮价，这些东西他此后再也用不上，却忍不住去看。就连生母的近况，都再也不能直接听闻。
　　“我娘，”见微顿了顿，“这些日子，她还好么？”

　　柳见微嗫嚅的时间里，许乂都吃完半块饼。若她突然变闺阁妇人，怕是比柳见微怨气还大，何况柳见微当初是很好入仕的。
　　只是，许乂理解、不代表她乐意见得，不过好歹除夕的好日子，她拿帕子擦了擦手：
　　“张氏还住在平日的院子里。当初那档子事不过是柳尚书威逼你，你应当心知肚明。”
　　也没忘记新婚夜的承诺：“你想把她接过来？”
　　柳见微攥紧了书卷，目光盈盈：“可以么？”

　　许乂立起身。
　　他快比她高大半个头，饶是在女眷里，许乂也可称得上身量玲珑。只是，只是这些日子里，柳见微都尚未发觉，他只要一只手，便能全然搂住她的腰。多奇怪呐。他竟毫无察觉。
　　许乂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笑，也没怜悯，平静地：“好。”
　　妾室而已，直说养病，遑论在哪个庄子呢？到儿子在的庄子，也是庄子。
　　世事不过一场借虚就实。

　　入夜，许宅中庭里摆了两桌席。
　　阿桢带着几个丫头忙进忙出，端菜的端菜，摆筷的摆筷。热腾腾的炙羊肉，清蒸的鲈鱼，炸得金黄的春卷，还有庄户们送来的各色小食，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阿桢给每个人斟上酒，自己先举杯：“祝家主来年心想事成，早日生个小家主！”
　　呵，这鬼丫头，许乂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柳见微坐许乂右侧，宁澜和阿桢在对面，只主位空着，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还有一小杯酒。
　　柳见微瞥了一眼，没忍住，轻声问：“那是给谁的？”
　　许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念一动，眯起了眼，神秘道：“鬼。”

　　“啊？”子不语怪力乱神。柳见微本是不信这些的，可许家毕竟方士世家，许乂的神情又实在诡秘，他愣怔了半晌，素日来的忧郁都不见，活像个毛头小子。
　　许乂忍住笑，凑近他，压低声音：
　　“祂在说话啊，你听不见么？平日就住在后院的井里。”
　　又指着空位上的酒杯：“就这一会儿，祂已经喝了三口酒了。”
　　柳见微哪里记得原先酒杯有多少酒！他整张脸都微微皱起来，实在鲜活可爱，许乂看着他，忽然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骗你的，”许乂拍着桌子，“你还真信！”
　　柳见微的脸腾地红了。
　　阿桢笑得直跺脚：“乂姐姐，你可太坏了！”
　　丫头们也都捂着嘴憋笑，连宁澜的嘴角都抽了抽，虽说分不清，究竟是笑还是无奈。
　　柳见微低头喝酒，耳根子红了一片。

　　不是鬼。而是一只白狐。
　　许氏通阴阳、断天机的本事不是凭空而来。先祖之母曾割袍救负伤的白狐，灵狐报恩便给了许家一只天眼。只是灵狐属阴，唯有女子才得仙家传承，男子只学术数一类皮毛本事。
　　只是穿到许乂这里，已经快三四十代，灵气日益稀薄，只能说，聊胜于无。越是如此，许乂越渴盼着生个女儿，或许呢，能继承些先祖的能耐。

　　窗外，爆竹声渐渐响起来。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院子里的积雪，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笑。
　　许乂靠在椅背上，看着外头的烟火，唇边的笑意淡淡的。
　　宁澜侧头看她。
　　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着。她喜欢笑，从来在笑，不论是否欢喜。

　　酒足饭饱，许乂起身离席。
　　“我去散散酒。”她说，“你们继续吃。”
　　阿桢应了一声，又去抢酥饼吃了。柳见微不太喝得乡下酿的黍酒，已然昏昏沉沉。
　　宁澜放下筷子，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许乂走得飞快，衣袂翻飞，在风里，几乎在飞。她一路往北。
　　祠堂在中庭后头，不大，三开间的小屋。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宁澜站在外头，从门缝里望进去。

　　许乂跪在蒲团上，面前的供桌上摆着密密麻麻如山的牌位。最前头的那块，写着：先考许公讳明远府君之位，旁侧小字：女乂奉祀。
　　许家的规矩，赘婿入门的男人，死后归许家族谱，姓许，永远失了本姓。许乂的父亲，是许家上一代招赘的姑爷。
　　他死在许乂七岁那年。
　　也是一夜除夕。

　　许乂并没哭。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是手抄的《金刚经》。抄得不算工整，小楷、行楷最后变成难辨的狂草，有几处墨团，还有几行明显写了一半就跳过去的。
　　“我抄了经给你。”许乂笑，“但是抄到一半实在懒得抄了。反正如果你在，也会说，心意到了就行，对吧？”

　　烛火跳了跳。
　　许乂歪着头，看着那块牌位，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你如果在时，肯定又要笑我。”
　　许乂说着，伸手把经卷凑到烛火上点燃：“会说，呵，阿乂就是这点像我，做什么都嫌麻烦。”
　　纸卷烧起来，火光照亮她的脸。

　　许乂是只被父母期盼的孩子，这点，倒也就够了。
　　许母比她更能耐些，卜筮与看相皆准，却比她更桀骜些，不服命运的宣告。许父是个漂亮的骗子、游医、赌徒，他们八字天克地冲，纵使族老们不大管事，还是极力阻拦了二人的结合。
　　母亲的母亲流着泪：“女儿，你看到了么。”
　　年轻的母亲昂着头，她看到了，她愿意。她果然实践了她的预言，诞下两人的第一个孩子，就永远死在雪夜里。没完成、早知道无法完成的儿孙满堂的祈愿。

　　许乂由父亲带大。小时候，她犯痴。
　　许家的女儿，本该有卜筮的天赋。她没有。三四岁时，族中的长辈考教她，让她看卦、断事，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些人失望的眼神，许乂记得。
　　他们都说，这便是不服天道的下场。

　　只有父亲不失望。
　　父亲说，阿乂慢慢来，不着急。
　　父亲说，看不见也没关系，爹爹教你摇骰子。
　　父亲说，你看，这个骰子你想让它出几点，就能出几点——这就是你的本事。

　　他教她控制手指的力道，教她听骰子在盅里的声音，教她怎么让人相信她真的有一双天眼。
　　许乂后来在权贵们面前那些察言观色的本事，那些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秘密的功夫，那些让人不得不信的准，都是从骰子里学来的。
　　其实更准，不是么。比天意更让人信服的，从来都是精心为对方编纂的天命，他们不会不信，他们会劝自己去信。
　　由此，许乂几乎取得和先祖等同的盛名。

　　许乂没有通灵的本事。不知是白狐的赐福日渐衰弱，还是违背天意果真受到了天罚，她此生只看见过一次。
　　七岁那年，除夕前三日。
　　先太子被废，自缢于狱中，先帝病危，缠绵于床榻之际——人到了生命尽头，果真会信鬼神——问许氏天意。
　　本该由许乂入宫。她太小。父亲已赘入许家，又学些术数颇有些声名。那个雪夜，他还哄着回来为她做梅花酥的雪夜，许乂看到了。
　　此生第一次、或许是唯一一次看到。

　　七岁的许乂不知道为什么哭，眼泪止不住地流，抱着父亲的腿不肯撒手：
　　“爹爹，你会死的。”
　　父亲蹲下来，看着她，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许乂至今记得，竟不见一丝苦意，全然地，真心地。
　　“阿乂终于可以看到了么。”他摸着她的头，那样温柔地说。
　　而后消失在雪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