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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本纪 可惜她的父 ...

  •   “这世上许多人,都有经天纬地的本事。”
      许乂难得敛起吊儿郎当的神色,此刻很诚心地:
      “未出生便作一滩烂肉的、婴孩时意外殒命的、一场风寒终身糊涂的、一言获罪永不启用的……正因我学术数,我知晓,十之八九明珠都是蒙了尘。
      今朝能被董御史看到本事、叹惋怀才不遇不得其所,已然是一种幸运了,是也不是?”

      许乂知道,董宣之真正在不平什么。
      他在为她不平——她明明书读得比旁人都好、人心世情更比那些讥讽她的蠢货通达,但许乂是女儿身。做不得官,打不得仗,只能以下九流的姿态辗转于权贵间。
      董宣之不忿。他何尝不是为自己不忿。但他再是寒门,只是男儿身本身,便比许乂好走经世济国的正道了。
      不过世事百通,何止有正道可走。

      许乂只笑,看董宣之尚存的书生气,在这世道,很珍贵的。

      孙家小侍寻了良久,终于在东廊寻得许乂行踪,他拱手俯首:“许相士,外头有小子牵马持刀,自称是您的家人。”
      许乂面露喜色,定是阿澜,今朝去胡市这样快!
      她快步随小侍往前庭走,人愈来愈多,前头几个妙龄少女攒聚着,笑声阵阵,伴着环佩叮当。

      许乂定睛看,为首那个不过十六七岁,着鹅黄锦袄,戴鎏金步摇,好一张娇艳粉面,与当今裴后有三分相似,可惜失之倨傲,近看便俗了七分。
      此女乃裴皇后侄女,河南尹裴琮嫡女裴苒。前些日子,因许乂作梗、没谋得礼部尚书肥缺的御史裴璠,也是裴苒叔叔。
      裴苒奉诏入宫,在皇后宫中学规矩。实则是父兄远在洛阳,青年才俊不比盛京,来姑母处相看夫婿。
      今个儿孙家长孙百日宴,皇后命她代为贺喜,其实也是让小侄女出宫透透气,顺带让盛京各家夫人相看相看。

      许乂再近些,便看见这群贵女围着的究竟是何等人物——居然是刚从蛮夷邸回来的宁澜。
      还不待许乂走到前,宁澜便牵马而来,面色已然十分不善,还是低声道:“姐姐。”缰绳便递到她手里头。

      这是从乌桓行商买来的青骢马,通体青灰,四蹄雪白,极为神骏。
      大周以武立国,可惜后两百年不过是书生当道,乌桓人已内迁至幽州各郡,极善驯马,收拢天下名骑。
      宁澜这些年常与胡商做毛皮、箭矢买卖,他年纪小又脑袋灵光,几年间便学会了胡语、羌话,甚至会讲一点波斯语。也正因此,他不受胡商糊弄,能寻得整个胡市最好的马。
      送至许乂手边。

      只是许乂还没来得及看这匹结实的神驹,就被娇俏的女声打断。
      裴苒目光在许乂与宁澜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勾起。
      “你就是许家的那位——”裴苒故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语带讥诮,“姑姑?”
      “裴姑娘。”许乂淡淡点头,并没计较。

      裴苒笑着走近,打量着许乂。
      早先听闻许氏能通鬼神,虽说父兄口中多是不屑,可裴苒毕竟怀春少女,还想卜筮问问姻缘。可前些日子此女勾结柳尚书、扰了小叔叔的升迁,姑母已忿忿了多日,今日再看,哪有仙长风姿,不过单薄一介女流。
      裴苒不免起了轻薄的心思:“我要你家马奴。”玉指指着宁澜。

      许乂瞥向宁澜,他正站在马旁,逆着光。
      他今个儿因着去胡市,一路骑马扬尘,只穿着靛蓝短褐,牛皮马靴。粗布裁的短褐袖口挽了两折,露出的小臂溅上几个泥点,衣裳被风吹了一路,皱巴巴贴在身上,腰身禁束,愈发显得骨肉匀停,长腿紧绷,像正抽条的青杨。
      他身背长弓,弓梢从肩头探出来,比他的脑袋还高出一截。手持一把镶着红宝的短刀,估计便是今日从大月氏刀匠手头得来的,刀鞘上的红宝在日头下刺得人眼热。刀刃已露出三分。
      大风刮过,宁澜没动,任凭发丝飞乱遮住半边面颊。但露出的眉挑得正好,衬得眼黑白分明,鼻梁挺直,薄唇抿着,抿着的时候很倔,可若笑起来,便能让天光开阔明朗。

      唉,许乂叹气,此时已全然明白这帮女孩儿在围什么。
      许乂只暗暗心惊,她是七岁时捡了宁澜,不知不觉竟过了这么多年,久到她都快忘了他的年纪,忘了小豆丁都长成男人,挺劲如收在鞘里的刀。

      许乂收回目光。
      裴苒哪里是想收马奴,分明是要效仿昭阳公主故事,畜养面首。可惜她的父亲只掌河南,不是天子。可惜。

      许乂轻声道:“阿澜是我的弟弟。不是家奴。”
      “弟弟?”裴苒掩口笑,她已打听到宁澜本名,“姑姑说笑了。你们又不同姓。”
      许乂面色不改,只静静地看着她:“算作我儿子,也是可以的。”
      裴苒一怔,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儿子?你这神棍真会取笑。装神弄鬼糊弄那些蠢人也就罢了,我们河东裴氏,可不是这么好愚弄的。”
      许乂挑眉。这话不好听。已然在骂百日宴的主家。

      裴苒的眼泪都快笑出来,笑声引来不少宾客侧目:“儿子?你多大年纪,这马奴多大年纪,当我不识数么?”
      她走近了一步:“许乂,我敬你是长辈,叫你一声姑姑。可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看相骗钱的神婆,也配在我面前摆谱?你那许老庄,我听过——收一堆没人要的弃婴,养大了当奴才使。你那弟弟,不就是你养大的奴才么?我讨他是给他脸,他倒不识抬举。”

      前庭一片寂静。
      董宣之已然攥紧了拳头。许乂瞥向他,摇了摇头。
      “裴姑娘,”许乂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是许老庄家主,族谱祠堂俱归我管。我说他是弟弟,他就是弟弟。我说他是儿子,他便就是我儿子。”

      裴苒冷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那许家,怪力乱神,招摇撞骗……”
      许乂看着她,眼里已带上一丝悲悯。
      这些话,谁都可以想,偏偏不能讲,不能在台面上讲,为今上所忌的裴家,尤其不能。
      她开口:
      “高祖金匾仍在。”
      此刻万籁俱寂。

      忽有一人朗声道:
      “高祖微时,过许氏之门,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许氏先祖见而异之,延入内室,观其骨,良久乃出,谓左右曰:‘此子非常人,吾观其气,郁郁葱葱,如龙在渊。’
      遂赠金银各百,粮米十车,谓高祖曰:‘丈夫处世,当乘时而起。君有帝王气,勉之哉!’
      高祖拜受,由此举事。”

      大周高祖原是先朝校尉,上官克扣军饷,部队哗变,他被诬陷为主谋,带几个亲兵逃亡。弹尽粮绝之际,得遇许家先祖。先祖直言:“此子有帝王气。”赠金银粮草而去。
      后高祖起事,四方皆应,平定天下,海晏河清。高祖犒赏三军,不忘许家先祖之恩。时许氏以卜筮观相名动天下,高祖欲予司天监之位。许氏三辞不受,只要京西一块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的好地方。
      就是今日的许老庄。

      只是百年过去,曾金光熠熠的故事也不免冷落,许氏因拒不入朝逃过许多轮官场绞杀,也不免在人事更迭中失了贵气只有富庶。
      可,许乂本事仍在,人脉经营仍在,高祖金匾仍在。
      许多不知事的轻慢总归上不了台面。

      孟令泽自廊下缓步而来,宾客们不自觉为他让道。
      他穿天青灰大氅,青矾调和,经九染九晒,方得此色,色如久雨初霁的清晨。
      裴家自诩世家,不过是今上初登大宝,无人可用,才顺势而上。但孟家却是真真百年清贵,纵使受先太子之乱牵连,声名仍在。新帝后为安抚朝臣,又复起用孟氏子弟。孟家掌北部兵马。孟令泽以弱冠之年入朝,先为郎官,后迁侍中,因文采卓然,被太常赞为“天下文臣之首”。

      满堂宾客都不自觉压低了声音。甚至裴苒都低头红了脸。
      孟令泽继续道,正对着裴苒:
      “此乃《周书·高祖本纪》所载,不知裴小姐是否读过。”
      裴苒的笑僵在脸上。

      廊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怎样辱骂许氏都还可解。糊弄蠢人四个字却万万不能说出口。打孙家的脸尚不为过;高祖金匾仍在,大周史书正载,裴家小姐今朝的话,若有有心人,可称僭越了。
      偏偏,偏偏朝堂之上,裴、孟素不对付。

      良久,终有笑声打破凝滞。
      孙荣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他满脸堆笑,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裴姑娘怎么与许仙长置这么大的气?”却只字不提孟侍中。百日宴本是喜事,妇人相讥也就罢了,牵扯高祖,事情便止不住了。
      孙荣面上不显,只打着哈哈:“许仙长是我请来的贵客,裴姑娘是皇后的侄女儿,今朝前来,都是给我孙某面子,何必伤了和气?”
      裴苒缓过神来,见孙荣不提高祖,自觉得势,还欲再辩:“孙公来得正好,这神婆——”
      孙荣已然大怒。
      中宫与太后素来不睦,裴氏又自诩清流、看不惯光禄勋手下鱼龙混杂。裴苒此般行事,若不是在金孙百日宴,孙荣真真想拍手叫好,反正丢的又不是孙家脸!
      只是嫡孙到底金贵:“裴姑娘。”
      孙荣打断她,已无了笑意:“孩子百日,图个吉利。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乐声响。戏班子在中庭唱了起来,《龙凤呈祥》,正是吉祥喜庆的戏本子。
      宾客们三三两两自前庭散去。

      熙熙攘攘中,许乂牵起宁澜的手,细细看那把好刀。精钢所锻,白亮如雪。
      她仰头笑,看阿澜沾了飞灰依旧俊逸的脸:“送我的?”
      骏马与宝刀。俱是。
      宁澜忽而涌出抑制不得的冲动,他想要她横刀立马在辽阔草原,在大周疆土尚抵不到的地方,苍天雄鹰骏马猎狗,群群牛羊望不到尽头,她该有这样的自由。
      许老庄的恣肆不够,公主府的恩宠不够,他要怎样,才能给她对万人不假辞色的自由?

      宁澜想得出神。一时间,刀刃划破掌心,大片血涌了出来。
      许乂依旧笑,很是得意地:“我已经,替你出气啦。”
      “猜一猜嘛,猜一猜,”许乂不看宁澜的伤口,若动刀剑,总会有不尽的伤,她只笑,“我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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