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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龙脉 你有经天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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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乂指尖虚点在隆起的山峰:“山脉行度千里停驻,山川万载灵气所钟,天造地设,不可移易。”
“这叫穴。”
柳见微循她指尖望去,山峰之下,果然一圈淡淡的墨痕,地势凹陷,隐隐被环抱。
“这是峦头的法诀。”
三年寻龙,十年点穴,龙脉的真假贵贱本就是世间最刁钻学问。柳见微自诩博览群书也不过仅听过名头。没成想,竟在今朝得见。
“那周遭?”
他眸子亮了起来,轻声问。
大雪初霁,日光透过桑皮纸撒在整张罗汉床。
许乂不免心情好,又难得他细问,搁下茶盏,来了兴致。取一支狼毫,沾了极淡的墨,她点染着纸上山河:
“穴场背后主峰,乃是玄武,也叫靠山,高耸端正,才能藏风聚气。
前方低伏小丘,名唤朱雀,不可逼压,要平缓朝揖。
左侧延伸出去的山脊,便是青龙;右边这条,就是白虎——
青龙要比白虎略高,才是吉象……”
她边说边画,寥寥数笔,方才不显山不露水的山水图,一时间,竟有了四方拱卫的象。
笔尖一转,在穴场前方勾出两道蜿蜒的线:“风水之法,得水为上。
两溪在穴前交汇,水停之处,便是气聚之所,这叫,金城环抱。”
许乂搁下笔。只手撑着脑袋,眉眼含笑:
“穴有龙游,砂环水蓄,便是天造地设的风水宝地。荫及子孙,富贵绵长,不在话下。”
柳见微静静地听着,目光却无法不从画移至许乂笑盈盈的眉眼 。日光柔和地撒在她四周,如同天光垂顾。
很难不迷了眼 。
柳见微出神之际,却被冰泠泠青瓷茶盏抵住唇齿。许乂戏谑地摁住他的下颌,竟是要灌进去。
她笑得无害:“茶冷了。我不喝冷茶的。”
力道却不减,茶水灌进口中,喉口被扼紧,吞咽不得。纵使千般克制,仍有茶汤从唇缝溢出,沾湿见微脸颊与浅色衣襟。
雨打梨花,谁能不怜?
许乂垂头吻,舔舐又复温热的茶水。
推门声却响:“明日是光禄勋长孙百日宴,刚卯(辟邪玉饰)已经备好——”
宁澜径直走进来,恍若不闻满室荒唐,边给许乂穿衣边道:“那孩子的生辰,前些日子看过了?”
许乂的脑袋从还没穿好的深衣里钻出来:“啊?”
宁澜叹口气。拿起被洇湿的画卷:“烘干了裱,还是扔?”
许乂哪有心情。摆摆手:“扔吧扔吧。”又戳戳柳见微衣袖:“好晚了哦,见微快去吃饭吧。”
门轴又响。
室内徒余相对的两双眼。
宁澜冷不丁:“卖弄学问,怎么就给小郎君讲那些浅薄唬人的。不说说你及笄那年的丰功伟绩?”
“干嘛呀!”衣裳还没穿好,也没外人,许乂索性不管,小臂从袖管抽出来,食指堵住宁澜的嘴,“说好的呀,这是秘密,不许提的。”
许乂七岁时,也是一个雪夜。许父奉诏入宫,一连三日,呕血而归,一病不起。
当中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然,高祖金匾仍在,许氏恩宠仍在。
若是顺臣,总该感念皇恩。可先不论原由,许乂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她在及笄前,喝了好大一瓮酒,跑到盛京西麓,要在龙脉行经之处拦腰深挖,三尺有余,埋入刀剑,如同断人脊骨,便令此地地气断绝。
这条千年难遇的龙脉,大周帝陵所在,大约是,彻底断了。
此事仅有许、宁二人知。
宁澜又如何能知晓?因为许乂吃不得半点苦,纵使使坏,也要宁澜背剑。
只有八岁的宁澜背着半人多高的铁剑,听身旁的醉鬼一路哼曲儿到山脊。挖槽也要他,埋剑也要他,甚至许乂自己,醉到不能自已,都是被黑着脸的小宁澜一步步搀扶下山。
宁澜做惯了这等事,从小到大。
他是她捡的、她养的、她教的,他是她的。天经地义。
宁澜含着许乂欲封口的食指,歪头看她,看她微微窘迫发红的脸,笑。
总归没再逗她。
“怎么会乱说呢,”他帮她理好衣襟,“总归,挖沟的是我,埋剑的是我,纵使一朝事发,千刀万剐的亦是我。姐姐,不过是醉了一场。”
好歹收拾停当,宁澜满意地看、终于有副足矣骗人的窈窕淑女面的许乂,掐她脸颊肉:
“我很惜命的。乂乂。”
这很放肆了。
许乂没好气:“不出去了。”转过头,不去看他:“午饭让小厨房端进来,你来伺候。”装大人的破小孩,真要削削锐气!
宁澜笑,虚虚行了个礼:“遵命,家主。”
半步后又回头:“明个儿我要先去京郊蛮夷邸,难得乌桓与大月氏行商俱在——”
身后的眼睛亮了起来,拽他衣角:“我也想去!”胡市最有趣啦,皮裘马匹,角弓长刀,肉干烈酒,是和盛京全然不同的恣肆景象。
宁澜笑,回头,摁她脑袋:“百日宴。”
许乂故作绝望地闭上眼。
他道:“乖。”
光禄勋长孙的百日宴转眼便到。
孙太后这侄孙来得真不容易。光禄勋孙荣出身寒微,也就妹妹承宠才撑起门面娶了妻,哪里能想到、后头还有外甥做了皇帝的好日子。
他娶妻时年纪便大,多方求神拜佛才得了两女一子。幼子自幼体虚,又是多年求药才有了长孙,可不就是孙氏全族的心尖尖。
昨日夜里许乂粗看了孩子八字,便晓得该挑哪些漂亮话。
俗话说,一命二运三风水,天地人三合,八字大抵只占三分半。
同一日出生,命师算中孩提时有煞冲禄,残损肢体——看护得好不过虚惊一场皮肉伤;没娘亲的兴许就伤口生蛆、一命呜呼呢。
同时,到底不同命。世人又爱听漂亮话。于是命师便有许多为难,索性不管,俱说漂亮话,十句里只三句真。
已到孙府正厅,装潢极尽奢华,金器琳琅满目,只是宅子是新置,到底缺了一点底蕴。往来人流如织,新结交的权贵、欲攀附的寒门、还有许多碍于太后情面才来的朝臣。
正厅以北,挂着巨幅百子图,是前些年孙荣特意请名家绘制的。只是用色艳俗,那位素来眼高于顶的丹青客想必还是为五斗米折腰,依了主家的喜好。
图前设锦榻,刚生金孙的儿媳正抱着孙儿端坐,四周簇拥着孙家女眷。
孙荣矮胖,又穿了皮裘,从人群挤出来时额上已微微冒汗。他亲自迎许乂上前,拨开金孙周围一众花团锦簇:
“许仙师前来,真是蓬荜生辉!”
许乂被引至锦榻前,在婴孩面前站定,孩子刚足百日,裹在金线绣饰的大红襁褓,白白胖胖。
她伸手,慢慢摸婴孩的手骨、头骨。孩子的母亲凝眉等着批命,孙荣更是紧盯着许乂唇齿。
静默间,孩子咧嘴笑了。
许乂终于开口,亦笑,故作轻松道:“此子带财而来,”瞧着满室金碧辉煌,“喜气盈门呐。”终于有后,香火得续,且不论以后。
她从袖中取出沾着香灰气的刚卯——宁澜昨日把它放在香炉里滚了一圈:“这是我亲手刻字、开光的,愿这孩子一生顺遂。”
孙荣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孙家的亲眷们纷纷凑趣:“许仙师亲赐,小公子将来必成大器。”
却有几名世家子交换眼神、似笑非笑,大抵取笑孙家这副泥腿子做派,竟将糊弄当真。
许乂轻轻瞥了一眼,并不作声。这些贵公子怕是忘了,大周高祖起事时,也最爱受江湖术士阿谀奉承。
自家信不信本不重要,世人信便好。世人信不信更不重要,世人不得不信最妙。
他们还未到官场,不知他们父兄巧设名目、暗渡陈仓、欺君罔上的手段,道理一般无二。这副清傲气,煞是可爱呢。
许乂笑吟吟出正厅,走到东廊下。此处凄冷,人迹罕至,廊外一小片梅林,积雪覆枝,暗香浮动。
便有比红梅立雪更动人的,董御史着青灰色深衣,寒风掠过树梢,勾出御史腰肢,细瘦更胜梅枝。
许乂挑了挑眉,手搭向董宣之肩侧,笑:“等候多时了。”
董御史不语,拱手行礼。
“案子结了?”
他点头:“料事如神。”
“朱笔改了三次。陛下本欲贬谪柳尚书,后改调职,再后,估计看到裴璠那份弹劾的折子,想起裴氏朝堂上种种盘算,索性权当出气,仅罚了三年俸禄。”
董宣之叹气。
许乂笑问:“怎么,裴家疑是你从中作梗?”
“呵,”董御史冷笑,“我若是这点手脚都藏不住,何必做官,赖在许老庄终生给你作伪得了。”
董宣之尤擅书法,还有一手仿人笔迹的本事。
早年,董宣之尚未发际之时,许乂欠他第一份人情,便是求他仿三清大师真迹、献与孙太后。
年轻的宣之刚正如斯,当然不肯,却抵不过许乂巧取豪夺。后来她走了旁的门路助董宣之当了簿槽从事,再到后来董御史如何在官场斡旋浮沉,便都是后话了。
只眼下,许乂歪过头:“这是负气的话。”
董宣之沉默着。良久。
“这话有些大,可我常想,你有经天纬地的聪明。果真的。”
这是在为她伤怀了。听到方才世家子的私话。无非一些,鸡鸣狗盗、装神弄鬼的词,挖苦人也没个新意。只有宣之这种书生才会记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