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狼》白日不寻欢

3、乂乂 两乂相叠就

　　宁澜瞥向门外，柳见微已脱了喜服，换一身天青色外袍，兔毛领软软地围在颈项。
　　他的眼，死死锁在这双异姓姐弟交握的手，和许乂被宁澜圈在怀里的腰。

　　柳见微在揽月阁等了又等，已过吉时。待到亥时，复又沐浴更衣，问洒扫从仆家主下落，才冒雪来到中庭。
　　没成想，推门便见酒香满室，和两人交叠的影。

　　下作玩意儿！
　　柳家后宅里，也不是没有腌臜争宠手段。柳见微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可谁会用在旁人新婚！还一口一个姐姐，呵，纵是亲姐弟，也该有男女大防了。
　　到底是世家公子，柳见微面色不改，风仪仍在，凑近些，重复道：“我来吧。”
　　他缓缓走近罗汉床，已然触到了许乂衣角。

　　宁澜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冷嗤一声。
　　蠢货。人都睡熟了还争什么。求一个醉鬼的偏爱么。
　　她何曾爱过谁。
　　忽然来气。宁澜不客气地把许乂扔进柳见微怀里。谁稀罕伺候似的。径直往外走，重重甩上雕花门。

　　忽又回头：“雪已然大了，刚行了酒易感风寒。就让她在会客堂歇着吧。”
　　别再折腾了。若要生病又要搅得整个许老庄鸡犬不宁。
　　宁澜又有话讲，譬如夜里醒要喂醉鬼槐花蜜，譬如被子里要放二三个汤婆子，譬如晨起前便要把将穿的新衣烘热。
　　许乂自幼丧母，被早死的爹爹千娇万宠惯出了万千臭毛病，纵使皇后娘娘怕也没她这么娇生惯养。奈何许老庄的所有人都乐意娇惯小家主，连带着宁澜都被许乂逼出了一身贱毛病，甚至疑心离了他，再没谁能让她更熨帖。
　　罢了罢了。他自嘲地笑，总归没说一句。
　　关了门。外头琉璃世界。

　　晨光熹微时，许乂便醒了。
　　后腰有些酸，罗汉床总归没揽月阁铺了层层细娟卧褥的大床舒服。睁眼便喊：
　　“我的獐子毛斗篷呢，快烘了来，再叫阿桢、阿桃陪我扑雪人玩……”

　　话还没完，门就敞开，新郎，不，隔一日便不是新郎成糟糠，端着姜汤过来。柳见微穿天青兰外衫，在冬日里实在有些冷，却也着实好看。
　　许乂便笑盈盈看，直到姜汤送到嘴边才陡然发觉，紧闭上嘴，牙齿磕上瓷勺脆响一声。
　　柳见微忙把汤盏放一旁几案，忧心地看许乂唇齿，皱着眉：“家主……”
　　“不妨事。”倒也不疼，许乂摆摆手，“我不吃姜的。”怎么不问小厨房。
　　她从来宽和，不计较这些小事。只揽柳见微微微发红的指节：“被冻得么。”
　　柳见微点头。
　　“小可怜，”许乂笑着吻他指尖，“怎么不戴着尉（手套）？”
　　又唤一旁的小侍：“东跨院库房里有一副雪兔毛的，年前秋猎打得的皮，拿给姑爷。”

　　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阿桢突然抱着獐子毛斗篷冲进来。她身量小，斗篷又大，抱起来颇有些滑稽。
　　许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桢正邀功：“乂姐姐是不是要扑雪人？”见许乂笑盈盈，继续道，“阿桢是不是顶聪明，早早烘好斗篷啦。”
　　“要讨什么赏？”
　　“姐姐小厨房的牛乳红枣炖桃胶分阿桢一份好不好？”又觉得心虚，弱弱地，“也给宁澜哥哥留一份，是他早些时候提醒阿桢的。”
　　柳见微快速地瞥了阿桢一眼，又很快敛起神色。

　　不说也知道。
　　阿桢是个懒怠的丫头，只是许乂偏偏喜欢她。若她生个女儿，必然也纵成阿桢这般模样。
　　这等琐事平日里都是宁澜张罗。许乂笑问：“小澜去哪了？”
　　“宁澜哥哥去城里理账了，得晚些才回来。”阿桢瘪着嘴，阿桃性子静，不陪她玩，也就宁澜有时还逗逗她。
　　什么时候惹恼他了？许乂挑眉。账不是年前对过了么，怎么又去。

　　罢了罢了，不去想。
　　总归想不透。
　　许乂从床上跳下来。

　　阿桢抢先姑爷一步，给许乂穿上暖融融的衣裳，又披斗篷。
　　“乂姐姐，现在就去扑雪人么？”
　　“好呀。”
　　“就我们么？”
　　许乂回头看柳见微，方想问他要不要一起，又看他淡薄的外衫，罢了罢了。
　　“嗯。”

　　门又阖上。独留见微。

　　嬉闹到晚间。
　　扑了雪人，赏了红梅，许乂兴冲冲往回跑。
　　到了揽月阁，她抱一把梅花到柳见微面前，花上还沾着雪：
　　“送你呀。”
　　边解斗篷边说：“早些时候本想带着你一起玩的。但见衣衫淡薄，又怕你冷。不过看到红梅，就想起你，文人雅士总归喜欢这等花儿。”
　　许乂牵柳见微的手，她冰凉凉的手被冻得粉扑扑，可不知为何，他却几乎被她的手烫到。
　　他听到她问：
　　“见微，你喜欢么？”

　　喜欢的。怎能不喜欢。
　　柳见微拿起一旁的汤婆子要给妻子暖手，却又不舍得分开。于是四只手，一双人，挤在一个小巧的鎏金汤婆子上。
　　只觉得心里热。

　　宁澜回来时，许乂正抱着汤婆子在揽月阁的后院等小厨房上菜。
　　见微在一旁，剥橘柚喂她吃。
　　宁澜没出声。
　　直到许乂感到头上一道阴影，这才抬起头，乐呵呵地：“小澜，你回来啦。阿桢可为你讨了一碗牛乳红枣炖桃胶。”
　　她拍一旁的圆凳：“赶得正是时候，一起吃吧。”

　　宁澜没坐。递给许乂一枚碧色锦囊：
　　“赵姑娘遂了愿。这是谢礼。入宫前托昭阳公主府中家仆交给你。
　　我在京城酒肆偶遇公主家仆，令我代送。”
　　许乂拆开，是日照江河的绣帕，金银线绣成。
　　手帕多是女儿家用，都是些花鸟鱼虫的景象，她不喜欢。但许乂从未说过，赵姑娘却猜到了。

　　赵嫣真是心细如发的姑娘。
　　许乂笑。
　　她又不止帮了赵嫣一人。

　　昭阳公主与今上并非一母同胞，只是都是位分低的妃嫔所生，微末之时互相帮衬，才有了今日的恩宠与荣耀。
　　虽为兄妹，更是君臣。公主也不免讨好兄长，时常搜罗美貌歌女献与君王。许乂有观相的本事，兴致好时，常在歌女献艺前指点妆容，添些贵气。
　　不过是给昭阳公主面子。
　　也不过是，随手一点。

　　赵姑娘倒是有心人。
　　这份礼虽薄，却也细致。
　　让昭阳公主代送只是公主门下的谢礼。让家仆送来，就是赵姑娘本人——此时此刻，该是赵婕妤——便是赵婕妤的示好了。
　　许乂最喜欢聪明的姑娘。她心情大好，拍拍宁澜掌心，把锦囊递给他：“放我的私库收好。”
　　宁澜低头允了。
　　这才坐。

　　小厨房陆陆续续送上菜。
　　后院的暖阁不大，四周琉璃作窗，通有地龙。便可暖乎乎地观雪。这是许乂年幼时，父亲为她一手搭就的。
　　此时雪压枝头，冰凌垂过树梢，万籁俱寂，煞是好看。

　　真美呐。
　　此时若只有见微，许乂便可揽起夫君的手。
　　此时若只有宁澜，她也能戳戳他面颊。
　　可偏偏现在两位美人在侧，许乂反倒有些不知所措，意兴阑珊地吃了饭，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宁澜冷眼瞥她，大抵猜到了什么。没好气。

　　终于晚间。送走了一众仆从。
　　许乂舒口气。拎起裙摆，低头拾了一团雪，径直扔到柳见微头上来。
　　白日里她还没玩够呢！
　　其实本想去作弄宁澜。罢了。许乂性情有一点好处，旁人不领情面便不去看、不去想。

　　她冲到呆滞在雪中的柳见微怀里，披着斗篷，毛绒绒一个团子，抱起来实在很软。正依偎着，作乱的手便挑起美人衣领，冷不丁塞一把雪来。
　　见微穿得本就薄。霜白的皮肉霎时间冻成桃肉一般的粉，许乂毫不客气地按上去，在粉白上压出殷红的指痕。

　　他是她的。这令许乂感到畅快。
　　金银细软便是富贵了？远远不及，只有人是最贵的东西。不论柳见微昔日何等处境、何等风姿。现今，他是她掌心一团飞雪。
　　许乂温柔地吻他。
　　解开斗篷，也为见微挡一点雪。
　　天地虽大，想要的俱在手边。
　　不能有更痛快的。
　　是么。

　　他全然变成她的。

　　翌日巳时。天光已大亮。许乂不起床。
　　她赤着身子搂肌肤如软玉的见微，不要分开，不要起。
　　阿桢已催过一次早饭。不要。
　　柳见微羞得钻进了被褥。许乂坏心眼地挠他小腹，不消片刻，他便面红耳赤地把脑袋露出来：
　　“乂乂。”
　　两乂相叠就成爻。八卦万象，不过六爻长短横道。见微可知，他唤的是天地间所有交错变化？
　　昨夜情动时，她教他，这样唤她。

　　这是求饶。
　　便给了美人面子。好嘛，不逗他。许乂拿出来作乱的手，安抚地把玩柳见微如墨的长发。
　　柳尚书固然昏聩，生得的儿子却是好看。功过相抵啦，许乂暗暗地笑。

　　许乂懒洋洋卧在罗汉床。
　　单手撑着脑袋，眯着眼看柳见微磨墨，好一副红袖添香。
　　她只穿着中衣，纸笔都铺在床上几案。
　　待墨磨好，好心情，许乂执笔作画，不是雪景，更不是昨日梅花。

　　许乂画山水。
　　山脉起自右下，一路逶迤向左，过峡细而不断，两旁流水环抱。
　　“这是盛京西麓？”
　　柳见微垂首。她画得实在好，落笔轻快，墨色由浓渐淡，一气呵成。
　　许乂笑，拿起一旁茶盏，只手指向纸上巍峨山脉：“是也不是。盛京西麓只在其间，更远处，虚指长白。”
　　“这是一条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