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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御史 你我交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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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才酉时,月亮还没挂满枝头,瞧不见揽月阁光华正满的时候。
从中庭再过东跨院,踩过一路青石,就到揽月阁。四围种满了槐树,好时节,花开胜雪。
宾客还在中庭宴饮,此刻天地间仅许乂与柳见微二人。
西风习习掠过树梢,天有些凉。许乂摩挲着柳见微的指腹,忽而笑,在空寂庭院中分外明亮:
“按盛京的习俗,我该赠你貂裘。雪貂围在你的颈项,点一点口脂,在冬日里定是分外动人。”
她似乎饮了点酒,笑得比白日里更加明丽,牵他手穿过东西耳房,青砖墁地,兰草茉莉,拂过随风飘来的层层纱幔,终到了许乂的卧房。
酒壶未盖,书札散落,香灰气淡淡。小叶紫檀的罗汉床、大画案光素古雅,再往里,是被天青色纱幔掩映的架子床。
柳见微还未看到底,忽被一条纱带蒙住眼。她推他到床沿,笑盈盈。
他这才闻到,她实在是很香。有别于任何脂粉香,冷杉、青柏燃尽后浅浅的余烬,轻轻覆在羊脂白玉般的皮肉。
柳见微的眉心跳了跳。
他不是酸腐书生,不通人事。在张氏被父亲拘在祠堂那一瞬,他就全然想好将要面临的所有处境。
况且,柳见微自嘲地笑,透过白纱隐隐可见许乂在灯火下的面庞,虽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至少能感到温热的呼吸。纵使,纵使她性情古怪,哪怕真如传闻,于床事间爱使什么刁钻手段,已然不是最差,不是么?
娘亲被突如其来的祸事吓出了病,还指着柳家的财力将养。他是卖身救母的可怜儿,他只能笑。
可泪水已然濡湿纱巾。他的诗书,他的同辈,他的抱负,自此以后就沦为一炉香灰,随风散了。
许乂吻上他的眼角,隔一层纱。
她抱紧他,仍在笑:“张氏,你是希望她继续在柳家,还是接到这里呢?西跨院颇有些空阔院子。”不过是生了病的妾室,自有一万种辗转腾挪的法子。
柳见微忽而睁大了眼。
他忙拽开白纱,死死盯着许乂的眼:“娘子,不,家主……”她,她本不必做这些。
许乂拂去美人眼角的泪水。她自然可以不管这一切,不去淌柳尚书这滩子浑水。但美人已到了身边,便不是看他落泪的。
是也不是?
她笑着吻他唇角:
“可以展颜否?只今宵。”
柳见微的心似被一双狠手细密地缝了起来。
他的幸与不幸,悲欢喜乐,顷刻间倾注在一人的指尖。他早已封好了心,淡看将发生的一切,但此刻,他竟不能拒绝她的笑。
许乂并未全然解开他的衣带。
只用一支银簪,缓缓划过柳见微白脂般的脖颈与胸膛,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她含笑舔舐那抹红痕,迎着他的泪水——
忽有一道尚青涩的男声,泛着冬夜里的冷:
“姐姐。”
许乂扶额笑。
并未合拢衣襟,青蓝殷红雪白,被月光掩映,煞是好看。她拎画案上的酒壶,轻快地靠在门沿,打开一条缝儿,冷风涌进来。
冷白月光照在宁澜面颊,他的目光落在许乂脖颈处的粉红,不语。
“春宵一刻值千金,扰了我,要罚。”眼里倒没有怒意,“城南钱庄曹掌柜的烂账没了,还是李阿伯的肥鸡又被狐狸咬?”
总归是这些琐碎,辛苦阿澜经营。
许乂抬手搭在他肩侧,一时间露出大片春光。宁澜别过眼,红了脸,还是冷声:
“董宣之。安置在中庭会客堂。”
“呵。董御史倒是会挑好时候。”
许乂今朝头一回掩了笑,酒壶扔给宁澜,收拢外衫,“没带旁人?”
“只身一人。”
他接过酒壶,瓷壶还沾着香灰气,很安神。
月光越过窗棂,照透层层白纱,宁澜眼力很好,看得见新姑爷半敞的襟怀。还在腊月,纵有地龙,冷风不绝地淌进来,水美人儿打了个冷颤,可怜,她瞧不见。
纵使睡了揽月阁,又怎么样呢。她的天地在外头的万千世界,他,瞧不见。
许乂才不去瞧身侧人眼底的波涛汹涌。她惊呼:“好一场大雪!”
风雪来得急。
雪片簌簌而下,落满了宁澜半边肩头。许乂往外头走,宁澜阖上门,彻底隔绝了柳见微往外瞧的最后一缕视线。
宁澜脱外氅替她遮雪。许乂没客气。
她走得快,几乎在雀跃地跑,酒气随气血上涌,两颊是灼眼的红,和宁澜冻红的耳垂同色。
绕库房、账房到会客堂,董御史正坐在黄花梨禅椅,自顾自品茶。
“明前黄茶,养人的。”许乂坐对面鼓凳,也拿一杯。“不知董御史大驾光临,有何——”
“少说俏皮话。”董宣之斜睨许乂,衣衫倒还整齐,脸色好了几分,“色令智昏。”
“你不该给昭阳添麻烦。”
“我没说过,要走公主殿下的门路。”许乂面上仍挂着笑,语气不佳,“事主就在眼前,何必舍近求远。”
她俯身沏茶,先前披上的大氅从身上滑落,满头青丝散在一侧,露出白腻的颈项。
不起身,低头吮一口,仰头看董宣之变幻莫测的脸:
“依你的想法做。我又不求徇私。”
董宣之愣住。
许乂放下茶盏,转眼看窗外的漫天飞雪:
“那几根木头,按册子里算,是贡木不假。但贡木也只是木头——
若它只是‘金丝楠木’呢?”
贡木是属国进贡,民间不得私藏,私藏即僭越大罪。可普通金丝楠木本就在市面流通,民间富户也可取用。
现在只查明,柳尚书昧了几根金丝楠木,可木头上又没盖戳,谁说得清,究竟是贡木还是普通木头呢。
至于工部册子的亏空,木头乃是天生天长,尺寸不合太庙规制也属常事。当时应作为残次品另行处理,但经办官员疏忽,未登记入册,小事一桩罢了。
何况太庙修缮在柳尚书经办下不好么,孙太后可是夸过不止一回。
“董御史只管在折子里写明这等疑虑,也不必为柳尚书说什么好话,不把事情咬死即可。”
“只有一点务必尽心,”许乂抬眼,瞳孔在雪夜里愈发似兽,“把查案的折子,放在裴璠弹劾柳尚书的折子后头。”
董宣之倒吸一口凉气。
先太子因僭越被废,说句大不敬的,今上不过是个摘桃子的。不免仰赖世家。
裴皇后乃是河东裴,裴父三公之首,裴兄主官洛阳,还余一个幼弟裴璠,官至御史台侍御史,与董宣之平级。
裴璠汲汲营营,正缺一个实缺。柳尚书已然年老,若犯僭越大错,礼部尚书这个肥缺可就空下来。
帝心不难测。
柳尚书贪小、愚蠢固然令人生厌,可毕竟不涉及国计民生。要说贪墨,谁有今上的母舅光禄勋孙荣昧得多呢。
可裴氏势大却是实实在在让人不畅快的。一个太尉、一个河南尹还不够,再来一个礼部尚书,那早朝,皇帝都不必亲自上了。
从头到尾,董宣之不必多说一句话,不必多写一个字。只要摁着今上心头那根刺,御笔自会为柳尚书大事化小。
许乂笑吟吟:“你我交情,怎会脏了董御史的手。”
董宣之不语,只是盯着许乂雀跃的眸子出神。良久才叹:
“这等手腕,怎么只当神棍,不做官。”
“我又不是男人。”语气里没什么遗憾。
许乂不管他眼里震撼的余韵与星星点点的讥讽,拎过宁澜怀里的酒壶,自饮一杯,问:
“董御史,来点?”
董宣之敬谢不敏:“我该走了。”
许乂不留。
不给他纸伞与外氅。
董宣之一生茕茕独立,孑孓一身。他自己选的。
她看他第一眼,就知晓。
实在喝得太多。
许乂趴在几案上,直不起身。她拽宁澜的衣带:“怎么还站着?明明外人都走了。”很嗔恼地。
他被拽向她身侧。酒香和冷杉香满堂。
许乂坐在鼓凳,几乎搂着宁澜的大腿,他动弹不得,她还怨他生分:“为什么不坐?”
“为什么愈长大愈不乖?”
“我的小澜去哪啦……”
许乂嘟囔着,昏沉地倒下去,在扑向地面前,被宁澜搂进怀里。怀里人几乎梦呓般:
“我的宝贝。我后半生的富贵……”
哧哧笑了起来。笑着睡熟了。
月光如练。撒在许乂的面庞。她的梨窝圆圆,瞳仁也圆圆,实在很像漂亮的兽,野性难驯。
她的呼吸均匀地撒在宁澜颈窝。就像孩童时,他们交颈而眠的时候。
许乂很嘴硬,有时经常骗过自己。比如怕黑的哪里是宁澜,其实是她自己。她捡到宁澜时,父亲的头七还没过,急需要一个崽儿猫儿狗儿,随便什么,软软暖暖,可以捂在心口。
所以被赶出揽月阁时宁澜才会那么伤心。她说她八字太硬,刑克六亲,只是确凿地,会生出贵子。她再不要他离她太近,除非,他喊她娘亲。
什么歪理!
宁澜不应。一时出走。
他不信鬼神。不信许老庄得以存在的一切凭依。唯一只信许乂,在她不说鬼话的时候。
但他还是走了回来。
她不着调的。她怎么能离了他。她只爱钻营斡旋,游走在权贵间;田间地头,账本册子,看一眼就头疼的 。
两人都让了步。她要他唤她姐姐,他不愿。她自顾自喊他弟弟,有时候也记不住。
宁澜被她的醉颜逗笑。
他轻轻理好许乂被睡乱的头发,抹开她微微皱的眉头,戳她眼尾的痣,和一颗圆滚滚的梨窝。她好香,唇齿间还有酒香。
宁澜俯身,把许乂橫抱了起来,轻手轻脚,要把她放在罗汉床。
寒风涌了进来,门被打开,一双清泠泠的眼隔着霜雪:
“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