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归京（三） 雁回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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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峡的血腥气被朔风卷走，只余冰崖上悬吊的狰狞首级在风雪中摇晃。玄甲骑沉默行出峡口，天地骤然开阔。铅灰色的苍穹低垂，覆盖着无边无际的雪原。远处，一座孤零零的驿站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被遗忘的灰色棋子。
“前方‘孤狼驿’歇马！”陆晏的声音穿透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鎏金瞳扫过身侧沈珩略显苍白的脸，墨绒大氅下的手指无意识收紧缰绳。
驿站破败不堪，土墙被风蚀得坑坑洼洼，屋顶茅草稀疏，勉强遮挡着风雪。朔安军铁蹄踏破寂静，惊起几只躲在马厩残骸中的寒鸦。驿站大堂内空无一人，只有几张歪斜的桌凳和角落里堆积的枯草，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和冰雪的寒意。
陆晏翻身下马，玄甲上凝固的血块随着动作簌簌掉落。他大步踏入驿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空荡的厅堂，最后落在最里侧角落——一堆半人高的枯草垛似乎无规律地堆叠着，但在陆晏眼中，那草垛的凹陷处，分明透出一点极不自然的、被刻意遮掩的……锦缎光泽？带着某种熟悉的、花里胡哨的纹路？
他眉峰一蹙，手已按上“烬霜”刀柄，周身杀意瞬间凛冽！
“谁？！” 陈平反应更快，厉喝一声，长刀已然出鞘半寸！
“哎哟喂……轻点轻点！耳朵要聋了！” 一个带着夸张痛呼和浓重鼻音的男声，突兀地从草垛深处响起。紧接着，草垛一阵乱动，一个裹着厚厚貂裘、却依旧显得身形单薄的人影，狼狈地从枯草里钻了出来。
来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沾满草屑的黑发，脸上蹭了几道灰痕，却掩不住五官的俊秀。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发青，一手捂着右臂，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迹，浸染了华丽的锦缎袖口。最醒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的一柄装饰繁复的鎏金折扇，扇骨上镶嵌的宝石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靡丽的光。
他龇牙咧嘴地站直，目光扫过杀气腾腾的玄甲骑和为首那尊染血的玄甲修罗，最后落在陆晏脸上，那双桃花眼先是茫然，随即猛地瞪圆，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陆时与？！我的老天爷！真是你？！快！快救命！小爷我差点交代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喂狼了！” 他一边嚷嚷，一边踉跄着就想往陆晏这边扑，结果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嘶”一声，俊脸皱成一团。
陆晏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他盯着那张虽然狼狈却依旧熟悉的脸，鎏金瞳中的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惊愕、嫌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的神情。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声音冷硬，却没了方才的煞气：
“皇甫祾？” 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右臂上，眉峰皱得更紧，“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 皇甫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也顾不上疼了，指着自己鼻子，又指向驿站外风雪肆虐的方向，“我皇甫昭临，堂堂开国将军府嫡孙，放着京城的暖阁软塌不躺，跑到这鬼地方来干嘛？还不是为了……”他话音猛地顿住，眼珠一转，瞥见陆晏身后那抹静静立在风雪中的素白身影，以及那人眉间一点醒目的红痕，瞬间噎住，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像是吞了只苍蝇。
“沈……沈遇安？”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惊疑，“你…你还活着？还跟着他？” 他目光在陆晏和沈珩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定格在陆晏那明显护在沈珩身侧的站位上，表情更加一言难尽。
沈珩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他裹着陆晏的墨绒大氅，只露出半张清绝的脸，银睫低垂，仿佛对皇甫祾的出现毫无波澜。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才微微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皇甫祾染血的臂膀和狼狈的姿态，声音清冷如驿站外的风雪：
“伤在右臂，入肉三分，未及筋骨。箭簇无毒。”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嚎下去，血流干了，神仙难救。”
皇甫祾：“……”
陆晏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他不再理会皇甫祾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转头对陈平道：“清场，布防。叫军医来。”
“是！”陈平领命，指挥士兵迅速清理驿站，占据制高点。
陆晏这才走到一张勉强完好的条凳旁，随手拂去上面的灰尘，对沈珩道：“坐。” 语气自然得像吩咐一件寻常事。
沈珩依言坐下，墨绒大氅裹紧，只露出一双拢在袖中的手。
陆晏这才看向僵在原地、表情变幻不定的皇甫祾，下巴朝旁边另一张条凳一抬：“你，过来。”
皇甫祾看看陆晏，又看看安静坐着的沈珩，再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和流血的手臂，最终认命地叹了口气，拖着步子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离沈珩远远的。他捂着伤口，桃花眼委屈巴巴地看向陆晏：“陆时与，你就这么看着你表弟流血而亡？当年在国子监，谁帮你抄的《礼记》？谁替你……”
“闭嘴。”陆晏打断他喋喋不休的忆往昔，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朝正快步走来的军医使了个眼色。军医会意，立刻上前查看皇甫祾的伤势。
趁着军医处理伤口的间隙，陆晏沉声问道：“说清楚，怎么回事？谁伤的你？为何在此？”
皇甫祾疼得龇牙咧嘴，倒抽着冷气：“嘶…轻点！还能有谁？京城里那帮黑了心肝的呗！我前几日溜出城想…呃…散散心，”他含糊地带过真实目的（很可能是为了躲商久或者找乐子），“结果在官道上就撞见一队鬼鬼祟祟的‘商队’，护着几辆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往北走！我皇甫祾什么人？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那马车轮印深得不正常，里面装的绝不是丝绸茶叶！结果凑近想看看热闹，就被暗处射来的冷箭招呼了！幸亏小爷我跑得快，仗着对这片熟，才七拐八绕甩开追兵，躲到这破驿站，刚把自己埋好，你们就来了！”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又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
“商队？”陆晏鎏金瞳微眯，“往北？”
“没错！”皇甫祾用力点头，随即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几枚磨得油光水亮的铜钱，“而且，我躲着的时候闲得慌，给自己算了一卦！你猜怎么着？”他指尖翻飞，铜钱在掌心叮当作响，“坎上震下，屯卦！动乎险中！大凶！血光冲天！应在这西北方位！”他煞有介事地指着西北方向，正是京城的方向，“陆时与，京城肯定出大事了！我那卦象显示，里头有‘龙困浅滩，阴云蔽日’之兆！指不定就是冲你……”
“行了。”陆晏再次打断他神神叨叨的卦辞，但眼中锐光更盛。皇甫祾的卦十卦九不准，唯独那一次准的，算出了商久的生辰八字。他口中的“商队”和卦象，与沈珩带来的九烽告急、嫁祸之局隐隐相合。
军医已麻利地替皇甫祾包扎好伤口。皇甫祾活动了一下胳膊，虽然疼，但脸色好了些。他目光滴溜溜一转，落在安静坐在角落、正从袖中取出纸笔低头写画着什么的沈珩身上。
“喂，沈遇安，”皇甫祾拖着凳子凑近了些，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你这十年…跑哪去了？还有你这眉心的红印子，怎么瞧着比小时候更显眼了？跟画上去似的……”他边说边想伸手去碰。
“啪！”
一只带着玄铁护腕的手，快如闪电般拍开了皇甫祾探出的爪子。力道不重，却带着清晰的警告意味。
皇甫祾捂着手背，愕然抬头，对上陆晏那双鎏金瞳。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他瞬间感觉后颈一凉，讪讪地缩回手：“……不让碰就不碰嘛，凶什么……”
陆晏没理他，目光落在沈珩笔下。粗糙的草纸上，已勾勒出几道流畅的线条，隐约是山川河流的走向，旁注着几行清隽小字，似乎是药材名和剂量。
“写什么？”陆晏问，声音自然地放低了些。
沈珩笔尖未停，声音清冷：“安神定惊，固本培元。他失血受寒，心神动荡，需调理。” 他口中的“他”，自然是指皇甫祾。
皇甫祾闻言，眼睛一亮：“给我开的？沈遇安你够意思！我就知道……”他话没说完，又被陆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陆晏看着那药方，沉默片刻，对军医道：“按方子，去熬药。”
“是！”军医恭敬接过药方。
驿站外，风雪更急。玄甲士兵沉默地值守着，篝火在墙角噼啪燃烧，驱散着寒意和血腥。驿站内，陆晏高大的身影立在沈珩身侧，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替他挡去了大部分从破窗灌入的寒风。皇甫祾裹紧了自己的貂裘，缩在另一边的条凳上，看着角落里那两人——一个玄甲染血，杀气未消，却低首看着白衣人笔下药方；一个银发素袍，清冷如雪，笔下流淌着救命的药方。火光跳跃，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一刚硬，一清绝，有种奇异的、不容外人插足的和谐。
皇甫祾撇撇嘴，小声嘀咕：“啧……还是这么护着……”他识趣地不再试图靠近，只是看着窗外风雪中隐约可见的、悬挂在远处冰崖上的模糊黑影（狄人首级），又打了个寒噤，默默把凳子往篝火边挪了挪。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归京（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