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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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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峡,名不虚传。
两侧万仞绝壁如刀劈斧削,灰黑色的岩体寸草不生,直插铅灰色的天穹。峡底狭窄逼仄,终年不见天日,只余一条被冻得硬邦邦的河道蜿蜒其中,冰面上覆着厚厚的、踩上去咯吱作响的积雪。寒风在嶙峋的岩隙间穿梭挤压,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卷起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在人身上,冰冷刺骨。
朔安王的玄甲骑如一条沉默的黑龙,在狭窄的冰谷中艰难前行。马蹄包着厚布,踏在冰面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甲胄的摩擦声被风声吞没,唯有沉重的呼吸化作白雾,瞬间又被狂风撕碎。
陆晏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墨绒大氅下是冰冷的玄甲。他鎏金瞳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两侧刀削般的绝壁和前方曲折的冰道。沈珩与他并辔而行,裹在那件宽大的墨绒氅里,只露出半张苍白清绝的脸和眉心那点殷红的莲印。他微微垂眸,指尖拢在袖中,青铜罗盘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
“还有多久出峡?”陆晏的声音穿透风嚎,低沉平稳。
“按舆图,前方三里,转过‘鹰喙岩’,便是峡口。”旁边副将陈平大声回应,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陆晏“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身侧的沈珩。那人的银发被风吹得拂过脸颊,沾上细小的冰晶,眉心血莲在昏暗光线下红得有些黯淡。他勒马,稍稍靠近,高大的身影有意无意地为沈珩挡住了侧面最猛烈的寒风。
“冷?”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珩抬眸,清冷的视线掠过他紧绷的侧脸,轻轻摇头:“无妨。” 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冰凉的罗盘。
队伍沉默前行,转过一道巨大的、形如鹰喙般狰狞突出的岩壁。前方冰道陡然开阔了些许,两侧绝壁也略微后退,露出一片相对平坦的、布满巨大滚石和枯死灌木的冰封河滩。
就在黑龙的头部刚刚探出鹰喙岩的阴影,踏上这片开阔地的瞬间——
“呜——!”
一声凄厉、短促、如同夜枭啼哭的骨哨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风雪的呜咽!
“敌袭——!!!” 陈平反应极快,嘶吼声炸响!
几乎在骨哨响起的同一刹那!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狞笑,从两侧高耸的绝壁之上、嶙峋的怪石缝隙间,暴雨般倾泻而下!那不是寻常箭矢,而是通体漆黑、箭头带着狰狞倒刺的短弩!弩箭裹挟着刺骨的寒风,角度刁钻狠辣,直扑队伍最前方的玄甲骑士!
“举盾!”陆晏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开!他猛地一勒缰绳,□□神骏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踏在冰面上!与此同时,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沈珩坐骑的缰绳,狠狠向自己身侧一带!右手已顺势拔出腰间“烬霜”!
“铿!铿!铿!” 电光火石间,数支刁钻的弩箭狠狠钉在陆晏及时抬起的臂甲和小圆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溅起点点火星!更有两支险之又险地擦着沈珩的墨绒大氅飞过,钉入他身后一名亲卫的肩甲!
惨叫声、马匹的嘶鸣声、弩箭钉入盾牌和甲胄的闷响瞬间打破了死寂!训练有素的玄甲骑虽惊不乱,后方骑士迅速举盾收缩,将弩箭的杀伤范围压缩到最小。但猝不及防下,最前端的几名骑士已然中箭落马,鲜血泼洒在洁白的冰面上,触目惊心。
“狄人!”陈平目眦欲裂,挥刀格开一支流矢,怒吼道,“是鬼鹞子的黑弩!”
绝壁之上,影影绰绰的身影在风雪和嶙峋怪石间闪现,如同附骨之疽。他们身着与岩石同色的灰褐皮袄,动作迅捷如猿猴,借着地利,不断向下倾泻着致命的弩箭。
陆晏鎏金瞳中杀意暴涨!他一手紧攥着沈珩坐骑的缰绳,将人牢牢护在自己马侧,另一手持“烬霜”,刀光如匹练翻飞,精准地磕飞一支又一支射向沈珩的冷箭!刀锋与弩箭碰撞的脆响不绝于耳,火星在他周身迸溅!他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将沈珩死死挡在身后。
“陆时与!”沈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清冷依旧,却带着一丝紧绷,“东北巽位,风眼石后!为首者!”
陆晏刀锋一转,“铛”地一声将一支射向他面门的弩箭劈飞,目光如电,瞬间锁死沈珩所指方向——东北方一块形如风眼、巨大嶙峋的怪石顶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披着熊皮大氅的狄人汉子正居高临下,手持一柄沉重的骨朵,狰狞的脸上带着嗜血的笑意,死死盯着下方被护在核心的沈珩!显然,沈珩这醒目的银发白衣,成了对方首要狙杀的目标!
“找死!”陆晏眼中戾气翻腾!他猛地将沈珩的缰绳往陈平方向一甩:“护住他!” 话音未落,他已双腿狠狠一夹马腹!
“驾!”
□□神骏如一道黑色闪电,骤然冲出!陆晏伏低身体,几乎与马背平齐,“烬霜”紧贴马颈,刀锋直指风眼石!他竟单人独骑,迎着如雨弩箭,悍然冲向敌酋所在!
“王爷!”陈平惊骇欲绝,却只能死死拉住沈珩的马缰,指挥亲卫用盾牌将沈珩层层护住。
弩箭如同毒蛇般追着陆晏的身影攒射!他身形在马背上诡异地扭动、伏低、甚至侧挂,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一支弩箭擦着他头盔边缘飞过,带起一溜火星!另一支狠狠扎进马臀,战马吃痛长嘶,速度却丝毫不减,反而因剧痛更加狂暴!
风眼石上的狄人首领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更深的凶残!他狂吼一声,竟直接从数丈高的巨石上一跃而下,沉重的骨朵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恶风,朝着疾冲而来的陆晏当头砸落!势若千钧!
千钧一发!
陆晏瞳孔骤缩!他猛地勒缰!战马前蹄在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硬生生止住冲势!与此同时,他身体借力后仰,几乎平躺于马背之上!
“呜——!” 沉重的骨朵带着凄厉的风声,擦着陆晏的鼻尖狠狠砸落!轰然巨响中,冰屑碎石四溅,坚硬的冰面竟被砸出一个深坑!
狄人首领一击落空,旧力刚尽,新力未生!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
平躺马背的陆晏腰腹猛地发力,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弹起!借着这股冲力,他手中“烬霜”化作一道撕裂昏暗的寒光,自下而上,斜撩而出!刀光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狄人首领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魁梧的身躯僵在原地,一道细细的血线自他左颈侧蔓延至右腰腹。下一刻,血线猛然崩裂!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冰雪!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轰然栽倒在冰冷的血泊中,瞪大的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首领毙命,绝壁上的弩箭攻势明显一滞!
“杀——!” 陈平抓住战机,嘶声怒吼!
玄甲骑如同被激怒的黑龙,盾牌前顶,长矛如林,朝着两侧绝壁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更有矫健者如猿猴般开始攀爬嶙峋的岩壁!
狄人失了首领,又见朔安军如此悍勇,顿时阵脚大乱,弩箭变得稀疏零落,开始有人试图后撤。
风雪依旧狂啸。
陆晏勒马立于狄人首领兀自温热的尸体旁,刀尖斜指地面,殷红的血珠顺着狭长的刀身缓缓滑落,滴在洁白的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微微喘息,玄甲上溅满了敌人的血点,头盔下的鎏金瞳扫视着迅速崩溃的敌人,如同巡视领地的凶兽。
确认再无冷箭威胁沈珩的方向,他才猛地调转马头,策马奔回。
陈平等人刚刚松下一口气,盾阵稍懈。沈珩端坐马上,墨绒大氅在风中翻飞,银发沾着血沫与雪粒,脸色比雪更白,唯有眉间那点血莲,红得惊心动魄。他静静地看着陆晏策马奔来,玄甲染血,如同浴血的修罗。
陆晏冲到近前,甚至未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几步跨到沈珩马前,一把攥住他握着缰绳的手腕!力道极大,带着激战后的余悸和不容置疑的紧张。
“伤到没有?” 他声音嘶哑,鎏金瞳如同熔化的金液,紧紧锁在沈珩脸上,急切地扫视他全身,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墨氅。目光最终定格在他眉间那抹妖异的红莲上,确认它依旧只是印记,而非新添的血痕。
沈珩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未挣扎。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陆晏玄甲前襟——那里,一道被弩箭划开的裂口狰狞可见,内衬的软甲边缘渗出一线暗红。
“你受伤了。”沈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陆晏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这才感觉到左肩传来一阵迟来的刺痛。他浑不在意地皱了下眉,仿佛那伤口不存在,目光依旧死死锁着沈珩:“问你呢!伤到没有?!”
沈珩抬眸,迎上他焦灼的目光。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血腥气弥漫。他缓缓摇头,清冷的声线穿透风雪的呜咽:“无碍。”
陆晏紧绷的下颌线这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他松开攥着沈珩手腕的手,掌心一片冰冷的汗湿。随即,他猛地转身,对着正在清理战场、追杀残敌的玄甲骑,声音如同浸了寒冰的刀锋,裹挟着滔天杀意,响彻整个血腥的峡谷:
“传令!清点伤亡,救治袍泽!所有狄人尸首——” 他鎏金瞳扫过冰面上横七竖八的灰褐尸体,最后落在风眼石下那具魁梧的无头尸身上(头颅已被士兵斩下),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枭首!悬于峡口冰崖!曝尸十日!以儆效尤!”
冷酷的命令在风雪中回荡,带着朔安王铁血的威严和无尽的戾气。
陈平凛然应诺:“遵令!”
陆晏不再看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回身,重新翻身上马。他策马靠近沈珩,高大的身影再次将对方笼罩在安全的阴影里,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杀戮从未发生。他侧过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只对一人的温和:
“走。此地血气太重。”
沈珩最后看了一眼风眼石下那滩迅速冻结的暗红血泊,以及士兵们正在悬挂的、在风雪中摇晃的狰狞头颅。他收回目光,轻轻一抖缰绳。
两人并辔,踏过染血的冰河,朝着峡口的光亮行去。玄甲染血,墨氅翻飞;白衣胜雪,血莲如焰。在他们身后,是悬于冰崖、在寒风中无声控诉的狄人首级,和一片被鲜血浸透、又被风雪迅速掩埋的杀戮之地。
风雪呜咽,如同亡魂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