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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京(四)   朔安军 ...

  •   朔安军的玄甲如同蛰伏的墨色潮水,沉默地停驻在帝都巍峨的北门——玄武门外。兵锋所向,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守军盔甲森然,弓弩上弦,无数双警惕甚至带着惊惧的眼睛,死死盯着城外那片沉默的、散发着铁血煞气的黑色军阵。寒风卷着雪沫,在冰冷的城墙与沉默的军阵之间呜咽盘旋,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陆晏并未入城。

      他坐镇城外中军大帐,墨色王旗在帐顶猎猎作响。案头堆积着如山的军报舆图,炭盆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帐内沉凝的杀伐之气。鎏金瞳扫过一份由城内“眼线”冒死送出的密报,指尖在“齐王”、“太子”、“掖庭旧人”几个词上重重划过,留下深刻的印痕。

      帐帘微动,裹挟着一股清冽寒气。

      沈珩悄无声息地进来。他已换下那件沾染风尘的墨绒大氅,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白袍,银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心那点醒目的血莲。只是脸色比在寒泽时更苍白几分,眼下的青影也更深了些,仿佛连日的奔波与算计耗去了他本就稀薄的气血。

      陆晏的目光瞬间从密报上移开,落在他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如何?”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皇甫祾已入将军府。”沈珩走到案边,声音清冷平稳,“老将军虽闭门谢客,但府内亲卫调动异常。东南‘朱雀’、西南‘白虎’两处城门守将,昨夜已被秘密替换,皆出自皇甫氏旧部。” 他顿了顿,指尖在粗糙的舆图上划过两道弧线,“此二门,可为我军入城时,最便捷之通道。”

      陆晏盯着那两道弧线,鎏金瞳中锐光闪动。皇甫家世代掌京畿防务,门生故吏遍布军中。皇甫祾那混世魔王回府,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死水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齐王那边?”

      “沉不住气了。”沈珩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冰冷的弧度。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丝帛,轻轻放在陆案头。丝帛展开,是几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落款处盖着一枚狰狞的睚眦私印。“齐王心腹,昨夜密会兵部侍郎于城南‘醉仙楼’。欲调西山大营‘神策军’一部,以‘清君侧’之名,三日后强闯东宫,逼太子签下‘罪己诏’与‘让位书’。”他指尖点在“神策军”三字上,“领兵者,车骑将军吴庸,齐王妃胞弟。”
      “好一个‘清君侧’!”陆晏冷笑,指节在案上敲出沉闷的声响,眼中杀意翻腾,“他倒是会挑时候!想借我的手除了太子,再把这弑储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他猛地抬眼看向沈珩,“证据呢?光凭这个,动不了他。”

      “证据,在宫里。”沈珩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掖庭狱那位‘旧人’,已被齐王秘密接入府中看押。但此人并非唯一。当年经手构陷案卷的掌印太监高德海,如今在冷宫伺候废太妃。此人贪财怕死,又知内情甚多。齐王既要用他,又岂会不留后手?高德海手里,必有能反制齐王的铁证,否则活不到今日。”

      陆晏眼中精光爆射:“人在何处?”

      “东六宫,长信殿废园,枯井旁的小佛堂。”沈珩语速平稳,“齐王派了死士看守,但不多。他此刻重心在太子和神策军上。”

      “知道了。”陆晏沉声应道,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手指在代表长信殿的位置重重一点,随即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指。他不再看沈珩,却对着帐外扬声:“陈平!”

      副将应声而入。

      “点一队‘夜不收’,要最精锐的哑巴。”陆晏声音冷硬如铁,“两个时辰内,我要长信殿废园佛堂里那个老阉人活着带出来!惊动了齐王的狗,提头来见!”

      “遵令!”陈平凛然,领命疾步而出。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沈珩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陆晏案头那碗早已凉透的汤药上。陆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皱得更紧,伸手将那药碗推远了些,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苦。”

      沈珩没说话,只是走到角落的小泥炉旁。炉上温着清水。他取过一只干净的粗陶碗,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倒出几样晒干的草叶花瓣,投入碗中,注入热水。一股清冽微甘的草木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冲淡了帐内的铁锈与药苦味。

      他将那碗冒着热气的花草茶放到陆晏手边,依旧不发一言。

      陆晏看着那碗清透的茶水,又抬眼看了看沈珩苍白的脸和眉间那抹刺目的红莲。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松弛,他端起陶碗,凑到唇边,温热的水汽氤氲了他冷硬的眉眼。他喝了一口,微涩回甘。

      “你也喝。”他放下碗,声音低沉。

      沈珩依言,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小口啜饮。暖意似乎驱散了他眉眼间些许的疲惫。

      帐帘再次被掀开,这次带进一股浓烈的、属于京城的脂粉与酒气混合的暖风。

      皇甫祾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身上那件沾了草屑的貂裘已换成簇新的织金锦袍,腰间鎏金折扇摇曳生姿,只是右臂还吊着绷带,略显滑稽。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桃花眼扫过帐内两人,啧啧两声:

      “啧啧,外面剑拔弩张,你俩倒好,躲在这儿喝上茶了?陆时与,你是真不怕齐王那老小子狗急跳墙,今晚就点把火把你这大帐烧了?”

      陆晏眼皮都懒得抬:“烧了正好,省得我动手拆。”

      皇甫祾一噎,拖了张凳子自顾自坐下,凑近炭盆烤手:“老头子让我带个话。”他压低了声音,脸上玩闹之色稍敛,“齐王今日午后入宫‘侍疾’,出来时脸色铁青。宫里传出的风声,陛下…怕就是这两日了。老头子说,齐王必会在这两日内动手!他让你…早做决断。”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几枚油亮的铜钱,在掌心叮当作响,“小爷我今早出门前又算了一卦,火天大有!上上卦!主光明亨通,顺天应人!应在这…”他手指指向舆图上帝宫的位置,“紫微垣!陆时与,你的运道来了!”

      陆晏和沈珩的目光同时落在皇甫祾掌心的铜钱上。陆晏面无表情,沈珩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皇甫祾的卦,十卦九不准,唯独准的那次,算出了商久的生辰八字。此刻这“火天大有”,与其说是卦象,不如说是皇甫家某种隐秘的站队信号。

      “知道了。”陆晏依旧是那副冷硬模样,端起沈珩泡的花草茶又喝了一口。

      皇甫祾见他不为所动,撇撇嘴,收起铜钱,目光转向沈珩,带着探究:“喂,沈遇安,听说你昨夜就进城了?神出鬼没的,连我家老头子都打听不到你落脚点。怎么样?这十年,京城的风水变没变?有没有给小爷我算算,这次能不能活着回去见我那些红颜知己?”

      沈珩放下陶碗,抬眸,清冷的视线掠过皇甫祾吊着的胳膊,落在他的脸上:“红鸾星黯,血光未消。近日宜静不宜动,尤其忌近水、登高、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皇甫祾腰间的鎏金扇,“招摇过市。”

      皇甫祾:“……” 他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扇子,悻悻道:“……你还是这么不招人待见。”

      帐外,天色渐渐昏暗。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帝都上空的阴云却更加厚重,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宫城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钟鸣,回荡在寂静的雪夜里,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陆晏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代表东宫的位置,指尖微顿,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沈珩拢了拢素白的袖口,眉心血莲在灯下流转着幽暗的光。
      皇甫祾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铜钱,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帐外漆黑的天幕,吊着的胳膊隐隐作痛。

      御书房的博弈已在无声中落子。
      棋盘上的杀机,正随着那沉郁的宫钟,步步紧逼。
      而风暴的中心,此刻正笼罩在城外这座沉默的玄甲军帐之中。炭火噼啪,映照着三张心思各异、却已被命运牢牢绑缚在一起的脸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归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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