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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京(一)
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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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炭火将熄,余温尚存。粗陶药碗搁在案角,碗底残余深褐药渍。沈珩裹着陆晏的墨绒大氅,银发半掩在玄色绒毛里,闭目调息,眉心血莲在昏昧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暗红。陆晏立在舆图前,鎏金瞳锁死南方被朱砂狠狠圈出的九烽位置,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图卷边缘,空气沉凝如铁。
“何时动身?” 沈珩的声音忽然响起,清冷依旧,却少了炭火暖意初融时的微哑。
陆晏指尖一顿,并未回头,只从喉间滚出一个字:“急什么。”
“急?”沈珩睁开眼,大氅滑落肩头,露出素白内衫,他起身,走到陆晏身侧,目光同样落在那九道狰狞朱圈上,“九烽连燧,烟起三日。帝都不破,烽火不歇。如今烟柱未散,说明京城还在死守,却也已是强弩之末。” 他侧过脸,看向陆晏紧绷的侧颜,“再迟,等到的就不是乱局,而是新主登基、尘埃落定后的清算诏书。你的头,连同朔安军的旗,正好祭旗。”
陆晏下颌线绷紧,鎏金瞳中戾气翻涌:“我若不走呢?”
“不走?”沈珩眉梢极淡地一挑,血莲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寒泽纵是龙潭虎穴,也挡不住十万勤王军借道北狄、以‘平叛’之名合围。到时,你陆晏便是勾结狄人、裂土自立的国贼。你母妃泉下之名,将与你同朽。” 他声音不高,字字却如冰锥,精准刺入陆晏最不能碰的逆鳞。
帐内死寂,只有炭灰坍塌的细微声响。陆晏猛地转身,玄氅带起的风几乎扑到沈珩脸上。他盯着沈珩近在咫尺的眼,那双沉淀着古井深寒的眸子清晰地映出他眼底翻腾的杀意与挣扎。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一种无形的张力在冰冷的空气里绷紧。
”
半晌,陆晏眼底的狂澜缓缓平息,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他忽然抬手,并非动怒,而是极其自然地替沈珩将滑落的墨绒大氅重新拢紧,指尖擦过他冰凉的手背,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遇安,”他开口,声音低沉下去,没了方才的戾气,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叹息的纵容,“你总是有法子,拿捏住我的七寸。”
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对方肌肤的微凉触感,目光却已越过沈珩,投向帐外风雪呼号的黑暗,“回京可以。”
沈珩眸底似有星芒微闪,静待下文。
“但,听我的。”陆晏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不容反驳,“你只管看星盘,观气运,告诉我哪条路最顺风,哪座庙该拆。其余的——”他鎏金瞳转向沈珩,目光锐利如刀锋出鞘,却又在触及他眉心血莲时,奇异地软化了一瞬,“——刀山火海,魑魅魍魉,我来踏平。”
沈珩迎着他目光,沉默片刻,唇角极淡地牵起一个近乎虚幻的弧度:“好。” 一个字的应允,轻飘飘,却重逾千斤。
陆晏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帐门,扬声唤道:“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传令!”陆晏声音沉冷,带着朔安王特有的铁血威压,瞬间撕裂帐内残余的温存气息,“全军拔营,轻装简从!三日后,兵分三路,取道云岭、雁回峡、黑水河,直扑帝都!沿途遇阻,无论官民,格杀勿论!”
“遵令!”亲卫凛然应诺,转身疾步而出。
陆晏这才回身,看向依旧立在舆图旁的沈珩。风雪从掀开的帐帘缝隙涌入,卷动他素白衣袂与散落的银发,眉心血莲在骤然灌入的冷风中,红得愈发惊心动魄。
“你呢?”陆晏走近,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沈珩笼罩,“是随中军走云岭的坦途,还是……”
“雁回峡。”沈珩截断他的话,声音清冷而笃定,“峡中有古栈道,近天,利观星。且地势奇诡,伏兵难布。” 他抬眼,看向陆晏瞬间蹙起的眉头,“我与你同行。”
“胡闹!”陆晏脱口而出,眉宇间戾气骤现,“雁回峡九曲十八盘,飞鸟难度!狄人斥候常年游弋其间,凶险万分!”
“所以需要你。”沈珩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朔安王的玄甲骑踏平雁回峡,狄人宵小自当退避三舍。我在你军中,便是最安全的所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晏紧锁的眉头上,补了一句,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安抚,“况且,星象所示,此行虽险,却有一线‘破军’之机,应在峡中。”
陆晏死死盯着他,鎏金瞳中怒意翻涌,胸膛起伏。他清楚沈珩的固执,更明白那“一线破军之机”对此刻局势的分量。半晌,那汹涌的怒意如同撞上礁石的巨浪,终究在他眼底无可奈何地缓缓平息,化为一声压抑的、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低吼:
“……沈遇安!” 他猛地伸手,却不是推拒,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一把攥住沈珩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力道之大,让沈珩踉跄了一步,冰冷的手指撞上陆晏玄氅下坚硬的胸甲。
“跟紧我。”陆晏的声音低沉嘶哑,贴着他耳际,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寒泽的冰渣与焚天的业火,“若敢离开我视线半步……” 威胁的话没说完,但那攥着手腕、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已是最直白的警告。
沈珩手腕被他攥得生疼,眉间却无半分痛楚之色,反而因这粗暴的禁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尘埃落定般的安然。他微微仰头,清冷的呼吸拂过陆晏紧绷的下颌线。
“好。” 依旧是轻飘飘的一个字,落在这片即将被铁蹄踏碎的风雪里。
帐外,朔风卷着雪沫,猛烈抽打着玄铁辕门。集结的号角穿透风雪,低沉而苍凉,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无数玄甲身影在雪原上沉默移动,刀戟的寒光刺破灰白的天幕。墨色王旗在狂风中猎猎展开,旗上狰狞的睚眦图腾,朝着帝都的方向,张开了染血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