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一壶

20、你站在楼宇的缝隙 可你没有退缩 大二结束的

　　大二结束的那个夏天，我有了烦恼，我发现人和人之间，除了样貌，成长的经历也是全然不同的。
　　那段时间，王楠考取驾照，作为一个新手司机，他整天喊着要去自驾游，整整喊了一个学期，最后，我跟他去了一趟Y省，一起去了趟秦怡的老家。
　　不过，我们并非是自驾游，因为他的技术我属实是不太放心。
　　秦怡住在Y省一个小镇上，准确说，是住在这个小镇东边的一个山头上，我们飞机转火车，火车转汽车，最后，坐着嘎吱作响的老式大巴，沿着江一路缓慢行驶，等江变成了溪流，我们也就到了。
　　整个小镇沿着溪流而建，除了送我们来的大巴，没有看到有任何其他车辆，为数不多的居民楼都破烂不堪，像是上个世纪遗留物一样。
　　小镇最繁华的地方，是一处十字路口，路口处有一家商店，门口立着一块木板，因为风吹日晒，已经落满了泥垢，但依稀可以看出来上面写着“免费加水”四个字，真的会有人来这个地方吗？
　　尽管镇子很破旧，但这里还有一个学校，学校里有一间教室。
　　秦怡说，她以前就在这里读书，后来辍学出去打工，又被老师找了回来，还介绍她去H县读高中。
　　因为正值假期，所以没有学生，这让本就破旧的学校看起来更加的萧条了，站在教室前，秦怡回忆道：“如果不是因为那个老师，或许我现在正在某个饭店里刷盘子呢，那样，我就不会认识你们了。”
　　听着秦怡的讲述，我忍不住问道：“你爸爸妈妈呢？”
　　我话刚说出口，王楠就给我使眼色，看着秦怡落寞的表情，我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后来王楠给我解释，他说秦怡是个弃婴，是她奶奶有一次在下山赶集的途中，捡到的她。
　　“所以说，秦怡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爸妈，更不知道他们是谁？”对于刚知晓这一切的我，很难以置信，毕竟秦怡这样一个人，她看起来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从未想过，在她身上，还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对于我的惊讶，王楠没有过多的反应，他只是点了点头，随即，我便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在我们学哭啼，玩游戏的年纪，有人就已经起了生活的重担，那一刻，我开始真正相信，“成长的经历大抵相同”，这是一句多么天真的话语，每个人的生命底色，早已被不同的苦难与温情，涂抹的面目全非。
　　听闻这一切，酸楚早已在我的内心波涛汹涌，尽管如此，我还是强忍着情绪，皱着眉头调侃道：“怎么你什么都知道？看来你俩私底下没少聊天呀！”
　　“谁让哥贴心呢？” 王楠得意的说道。
　　见王楠如此反应，我便想为难他，就问出了一个一直藏在我心中的困惑：“那秦怡为什么总带着手套，你也知道吗？”
　　我以为王楠也不知晓原因，但他沉吟了片刻，然后与我对视，抬起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认真地说道：“干家务，做兼职，脏活累活没少干，这手能好看吗？”说完，没等我开腔，王楠继续低着头小声说道：“小女生，心思重，索性就一直带着手套。”
　　听王楠说完，我恍然大悟，秦怡竟因如此简单的原因，便一年四季都戴着手套，那生活得多不方便呀？
　　正当我还沉浸在得知这一“秘密”的唏嘘之中，王楠又叮嘱道：“你可得保密啊！她不让我跟你说这些。”
　　“我？”听闻此言，我有一丝丝困惑，但转念一想，这种事情，换做是谁都不愿意让别人知晓吧，而之所以秦怡愿意跟王楠提起自己的这些过往，可能只是因为王楠总会像个大哥一样，照顾到她的情绪，想到这里，我便说道：“理解，我会守口如瓶的。”
　　虽然命运对秦怡很不公平，但她从来没有过抱怨，还总是乐观地说着：“我很幸运，遇见的每个人，对我都很好。”
　　她还说，我们是客人，理应让我们住在家里，但家里又实在是没有那个条件，便只能委屈我们住在镇子的学校宿舍里。
　　当晚，我便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秦怡带着我们去爬山，山路不好走，石头多，上面还有水雾，稍不小心就会滑倒，秦怡从小这这里长大，所以轻车熟路，我们跟着她，一路走走停停，到半山腰的时候，手机便没了信号，再往上一段距离，来到一处平缓地势后，才能看到几户人家，其中一个木屋，就是秦怡的家。
　　我们过来时，秦怡的奶奶正坐木屋门槛上，她远远看到我们后，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缓缓朝我们挥着手。
　　走近后，我开始打量这位在山间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她穿着灰布褂子，上面补丁叠着补丁，袖口磨得透亮，布满了岁月的痕迹，脸上的皱纹就像是老树皮裂出的沟壑一样，嵌着常年劳作晒出的红褐。
　　秦怡介绍我们时，提高了音量，她奶奶便也把耳朵往前凑了凑，低头时，我看到她一头的银发，像是被山风梳过一般，服服帖帖的。
　　秦怡说完后，她奶奶便弓着背，碾着碎步，走进了木屋，片刻后，又握着一手糖走了出来。
　　她把糖果往我们手里塞的时候，嘴里还不停地用方言劝说着让我们接过。
　　我环视了周边的一切，一个小木屋，外面一圈栅栏，围着一片菜地，还有一头老牛，这就是秦怡的全部，她和奶奶俩个人，就挤在那个小破木屋里。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后，便继续赶路了，离开时，她奶奶拄着拐杖，佝偻着腰，就站在那个生活了一辈子的木屋前，静静地看着我们。
　　或许她也曾在我们这个年纪，走过我们脚下的山路，但她却最终没能走出这座大山。
　　在秦怡的带领下，我们一路爬上了山顶，当站在山顶时，才发会现，远处还有更高的山，放眼望去，茫茫云海环绕着连绵的山脉。
　　望着前方的山脉，秦怡说道：“小时候，我就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山头发呆，我常想，山的那头是什么，会不会是另外一个世界？”
　　“山的那头还是山。”我双手向后撑着，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道。
　　“或许吧。”说完，秦怡便开始静静注视着远方，任由晨风吹拂着她。
　　太阳升起，缓缓冲破云层，阳光洒向云海，橘红色的光如同炼化的钢铁一般倾泻而下，山风裹着云海的湿气掠过耳畔，让人十分惬意。
　　秦怡十指相扣，双手摆成喇叭，大声朝着前方的云海喊道：“永远要快乐！”王楠紧随其后，张开双臂也大声喊道：“永远年轻，永远自由！”
　　见状，我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山的那头奋力喊道：“永远在一起！！！”
　　云海蒸腾，日光乍破，少年的春风得意要比初升的朝阳更加耀眼，天地为底片，山峦为背景，我们三人拍下一张合影。
　　下山时，天色突变，因为正值雨季，山里随时都有可能下起暴雨，安全起见，秦怡就带着我们就走了另外一条路。
　　到半山腰的时候，我们经过了一片墓地，墓地前，有一个破烂的小木屋，那木屋的门就正对着我们的必经之路，天色暗淡，阴森老林，湿冷的气息裹挟着腐叶味弥漫，我看那木屋上还贴着挽联，就像是恐怖电影里面的场景一样，顿感一阵寒意从脊椎窜出，好在有秦怡，她很熟悉这里，带着我们很快就穿过了这片墓地。
　　秦怡说，小木屋是给活人用来守孝的，山里死了人，都会埋在这里。
　　“生于大山，葬于大山。”

　　山里呆久了，就很讨厌下雨天，干什么都不方便。
　　七月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的雨，终于赶在八月前，天气放晴，最忙的时候就算是过去了，趁着放假，我和杨满天去县里买些了生活用品。
　　大巴车摇摇晃晃，颠簸了一路，回来时，已是傍晚，太阳就要下山，晚霞映着云朵，杨满天透过窗户，望着山头发着呆。

　　告别秦怡后，我和王楠也自己返乡，那个暑假，我总在想，秦怡此时此刻会在哪里？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兼职，我想了很多。
　　在去秦怡家里之前，我能猜的出来她家里条件并不太好，但我一直以为那种贫瘠是我能想象到的，直到我亲自去过一趟，我才明白，她为什么总在勤工俭学，做各种兼职，也相信了王楠对秦怡的关照，只是单纯的想要去帮助她。
　　“那些你习以为常的东西，或许是别人可望而不可及的。”
　　那天以后，我就和王楠商量着，要为秦怡做点什么，特别是每每想到，她还曾为我们挂过科。
　　王楠建议我送一套化妆品，他问我：“音乐节那晚，为了见Z星，秦怡还化了妆，是不是挺漂亮的？”
　　我点了点头，说道：“确实，难得见她化妆。”
　　“虽然她看起来阳光，但是并不自信，你记得多鼓励鼓励她！”说这话时，王楠微微颔首，嘴角上扬，如果换做以前，我只会觉得他莫名其妙，但现在，我却能完全理解。
　　“明白，我们是她的好朋友，唯二的好朋友！”
　　说实话，化妆品对于我来说，并不便宜，况且，我认为秦怡值得最好的。
　　所以开学后，我便跟着秦怡一起做兼职，我们发过传单，当过图书馆管理员，还一起为教学楼做过大扫除，和秦怡相处的这段时间，我浮躁的内心获得了平静。
　　我意识到，大学，或者说人生，可以有千百种不同的方式度过。
　　当然最后，我还是选择了去送外卖，因为我发现送外卖对于我来说，来钱更快。
　　在我当时的认知里，化妆品就是口红，所以我用攒的钱买了一套口红礼盒，不算贵重，趁着秦怡生日，我送给了她，当时，我还说了一段提前准备好的话，大致意思就是希望她能自信一点，那样会更漂亮。
　　我并不擅长煽情，特别是还当着王楠的面，所以我感觉自己精心准备的话术并没有发挥好，尽管如此，秦怡还是感动的一塌糊涂，当我掏出礼物时，她的眼睛就变的泪汪汪的，而当我讲那些话时，她哗的一下，眼泪就留下来了。
　　原来真的有人会被一个简单的礼物感动到哭，我突然觉得心情有些沉重。
　　未经世事的心，总能用最简单的方式打动。
　　王楠送的是一套书籍，叫做《藏地密码》，我问他为什么送这个，他说秦怡很喜欢看这个系列，他还知道这书图书馆里经常借不到，所以便送了这个。
　　为了缓解气氛，我吐槽道：“你这对秦怡还真是上心，知根知底的。”然后又打趣道：“你送书，显得有内涵，让我送化妆品，显得我肤浅，是不是。”
　　“礼物不分轻重，心意到了就行。”王楠说道。
　　秦怡的生日是12月8日，那一天，我们还约好了一起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