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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望秋醉酒 “能遇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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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许家小院却灯火通明,洋溢着久违的热闹喧嚣。
因着今晚是宴客,饭桌没有设在灶屋,而是摆在了前院宽敞的堂屋里。那张厚重的圆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六张椅子围成一圈,静待宾客。
桌子中央,两只小巧的炭火炉正煨着砂锅,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上去。
一只砂锅里,是奶白浓稠的鱼汤,嫩豆腐块在汤中若隐若现,鱼鲜与姜辛交织的香气袅袅升腾。
另一只砂锅里,则是热气腾腾,汤色金黄的腌笃鲜。深红的火腿,象牙白的嫩笋,粉嫩的肋排在浓汤中沉浮,醇厚咸鲜与清新笋香交织成一股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堂屋。
许望秋,云娘和桂芬婶子端着碗碟,穿梭于灶屋和堂屋之间,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菜肴摆放在两只砂锅周围:冰糖煨得透亮,瘦肉酥烂的五花肉,酱汁浓郁;裹着油润喷香米粉,色泽诱人的粉蒸肉;肉片嫩滑,干笋脆韧的干笋炒肉;清鲜扑鼻的清蒸鳜鱼;不加调味只白灼就已十分鲜甜的河虾;油光红亮,酱香四溢的酱板鸭;翠绿油亮,撒着盐粒的卤水毛豆;点缀着碧绿葱花,清爽宜人的小葱拌豆腐。
两趟下来,八仙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热气与香气蒸腾缭绕。
张樵带着张春苗和小春桃也到了。
两个孩子一进门,就被这丰盛席面惊呆了。连一向稳重的张春苗也难掩兴奋,小春桃更是直接拍着手跳了起来,拉着哥哥在天井里转着圈儿跑,清脆的童音在院子里回荡:“过年啦!过年啦!有好多好吃的!”
桂芬婶子笑骂着撵过去:“两个兔崽子!别把桌子撞翻了!快进来坐好!”
众人依次落座。许望秋和云娘先拿起汤勺,给每人碗里都盛上满满一碗金黄透亮的腌笃鲜汤。
张樵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吸溜了一大口,满足地喟叹一声:“啊——就是这个味儿!想这口儿想好久了!你婶子总嫌费事不给做,今儿可是沾了咱俩丫头的光喽!”
春苗和春桃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喝着汤,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好喝!真鲜!”
许望秋和云娘也坐下,端起碗尝了一口。那汤果然不负鲜名,火腿经年累月的醇厚咸香,新鲜春笋脆嫩清甜的笋鲜,肋排炖煮出的丰腴肉脂,三者完美交融,让人胃口大开。
两人又将酱鸭子的鸭腿和鸭翅分别夹到春苗和春桃碗里,又细心地给他们夹了几块软烂的五花肉和几筷子刺最少的鳜鱼腹肉,温声叮嘱:“慢点吃,小心鱼刺。”
张樵和桂芬婶子看着许望秋和云娘细心照料孩子们的模样,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
见两人只顾着照顾孩子,自己还没动筷,桂芬婶子忙道:“快吃快吃!你俩忙活半天了,别光顾着我们!”许望秋应声,先给张樵面前的酒杯斟满了三白酒,又给桂芬婶子碗里夹了两只白灼虾:“婶子,张叔,快动筷吧,菜凉了味道就差了。”
众人这才笑着动起筷来。杯盘交错,笑语喧哗。许家这沉寂已久的堂屋,终于被久违的温情与热闹填满。许望秋被这熟悉又陌生的氛围感染,平日里沉静的眉眼也染上了几分飞扬的神采。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许望秋白皙的脸颊已飞上两抹红霞,眼神也比平时亮了许多。她拿起酒壶,给张樵,桂芬婶子,自己和云娘的酒杯都斟满了。然后,她拉着云娘的手一同站了起来,端着酒杯,面向张樵夫妇。
云娘对她突然的动作有些惊讶,侧头看向许望秋,却见她眼角微微泛红,鼻尖也有些红,那强撑着的笑意下,似乎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云娘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瞬间了然。
往日许保山在的时候,经常在家宴请亲友。
这灯火通明,亲朋围坐的热闹场景,勾起了望秋对父亲在世时家宴的回忆。
许望秋举着酒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异常清晰地说道:“张叔,桂芬婶子,云娘,这杯酒……是云娘进了家门之后,咱们头一回这么正式地坐在一起吃顿饭。这日子……值得咱们共饮一杯!”
张樵看着许望秋泛红的眼角,心头一热,豪气地一拍桌子:“好!值得喝一杯!来!”
桂芬婶子也连忙端起杯,眼中带着心疼和理解。四人酒杯轻轻一碰,许望秋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她眼里的泪光终究没能忍住,顺着泛红的脸颊滑下一滴,她飞快地用指尖抹去,掩饰般地低声道:“这酒劲儿真大,辣嗓子。”
几人都看得分明,心中酸涩又怜惜。云娘连忙轻轻拉了拉许望秋的衣角,示意她坐下。许望秋依言坐下,却再次拿起酒壶,执拗地给张樵,桂芬婶子和自己又斟满了一杯。
她端起酒杯,目光在张樵和桂芬婶子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里积压着复杂的情绪:“叔,婶子……多余的话,我也不会说。”
她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我性子犟,要强,这些年……你们都知道。可我心里明白,要不是有你们在,有你们帮衬着。我一个人,撑不到今天。这杯酒,”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敬你们!谢谢你们这些年,把我当自家孩子一样护着!”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重重敲在张樵和桂芬婶子心坎上。两人眼眶也瞬间红了,张樵喉头滚动,重重“哎”了一声,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桂芬婶子也抹了把眼睛,将杯中酒饮尽:“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杯烈酒下肚,许望秋的脸颊更红了,眼神也带上了一丝迷离的缥缈。她坐下后,云娘连忙给她盛了碗温热的鱼汤递过去,又伸手在她后背轻轻顺着,怕她呛着难受。
许望秋接过汤碗,却并未喝,反而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身边的云娘。那眼神,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带着纯粹的依赖,迷蒙又异常明亮,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云娘被她看得心跳如鼓,脸颊也飞起红云,慌乱地垂下眼帘,不敢与之对视,生怕泄露了自己心底翻涌的情愫。
许望秋却似乎并未察觉云娘的羞窘,等喝两口鱼汤缓了缓之后,她再次拿起酒壶,只给自己和云娘的杯子斟满了酒。她端起酒杯,转向云娘,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云娘……这一杯,我敬你。”
“能遇到你……真好。”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认真,“如今……有你在身边,我心里……很踏实,很安心。”
桂芬婶子见状,担心她喝太多伤身,正要开口劝阻,却被身边的张樵轻轻按住了手。张樵微微摇头,低声道:“让她醉一次吧……这孩子,这些年,心里憋得太苦了,让她松松弦儿……”
云娘听着许望秋这近乎直白的心声,鼻尖一酸,一股暖流和酸楚瞬间冲上心头,激得她眼眶发热。
她想说:能遇到你,才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每晚都在感谢上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让我不必再错过你,抱憾终身!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带着微颤的回应:
“望秋……该是我敬你一杯才对。若不是你将我从那火坑里拉出来……我如今……还不知在什么地方,过什么水深火热的日子……”
云娘端起酒杯,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与许望秋轻轻碰杯。两只酒杯发出清脆的微响,两人一同仰头,饮下了这杯交织着许多未宣之于口的情愫的酒。
酒酣耳热,杯盘渐空。窗外月色如水,夜渐渐深了,这顿饭也吃到了尾声。
张樵因着有许望秋这个酒伴,比往日喝得更尽兴几分,此刻已是满面红光,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许望秋更是醉意明显,平日里清亮的眸子染上了迷蒙的水色,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连坐都有些坐不稳了。
桂芬婶子和云娘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残羹剩肴收拾干净,杯盘碗筷叠了高高一大摞,暂时丢在了灶屋的大木盆里拿水泡着。
正当两人准备挽起袖子开始洗碗时,许望秋却摇摇晃晃地扶着门框跟了进来,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别……别洗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 桂芬婶子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想扶住她,“你醉成这样了还乱跑什么!快回屋躺着去!”
许望秋却执拗地摆着手,身体微微打晃,眼神努力聚焦:“碗……放着!明天……明天我洗!婶子,云娘……你们别忙活了!累了一天……”
她一边说,一边竟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推着桂芬婶子和云娘往外走,力道还不小,带着醉后特有的蛮劲儿。
“望秋,碗还泡着呢!” 云娘有些哭笑不得。
“泡着……就泡着!又不会跑!” 许望秋固执地坚持,硬是把两人从灶屋推搡到了堂屋。
看着许望秋这难得一见的,如同耍赖孩童般的醉态,桂芬婶子和云娘相视无奈一笑。知道拗不过她,桂芬婶子叹口气:“好好好,听你的,明天再洗!现在能去躺下了吧?”
“不躺……” 许望秋皱着秀气的眉头,嫌弃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声音黏糊糊的,“一身酒气……臭烘烘的……会把床弄脏……”
桂芬婶子:“……”
这丫头,醉了还讲究上了!
没办法,两人只好先将这不肯躺下的醉猫扶到堂屋的椅子上坐好。许望秋软软地瘫在椅子里,脑袋一点一点,似乎随时会睡过去。
这时,春桃已经开始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小脑袋,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张春苗则努力撑着他爹摇摇欲坠的身体。
桂芬婶子看着这一屋子醉的醉,困的困,小的还等着安置,老的也醉得不轻,又看看喝醉了却固执不肯睡的许望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云娘见状,连忙对桂芬婶子说:“婶子,您快带着张叔和孩子们回去吧。望秋这边有我看着呢,您放心。”
桂芬婶子看着云娘清亮镇定的眼神,又看看醉得人事不知的丈夫和困倦的孩子,终究是放心不下家里,可再看看许望秋,又满是担忧:“可是你一个人……”
“没事的婶子,”云娘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看望秋也不闹腾,我看的住。您快回去吧,张叔醉成这样,春桃也困了。”
桂芬婶子看着醉眼朦胧,安静靠在椅背上的许望秋,又看看身边鼾声渐起,全靠儿子撑着的丈夫,那句到嘴边的埋怨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走到张樵身边,没好气地伸出手,在他后腰的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嗷——!”
原本醉醺醺,昏昏欲睡的张樵猛地瞪圆了眼睛,倒抽一口凉气,疼得酒都醒了两分,茫然又委屈地看着妻子。
桂芬婶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醒了?能自己走路吗?还是要我和春苗把你抬回去?”
张樵被拧得彻底清醒了几分,看着妻子“和善”的笑容,求生欲瞬间爆棚,连忙点头如捣蒜:“能走!能走!媳妇儿,别生气……”
说着就要挣扎着站直。
桂芬婶子这才哼了一声,一左一右和春苗一起架住了丈夫。她又担忧地看向堂屋里的许望秋,对云娘叮嘱道:“云娘啊,那婶子就先回去了。你看好她,要是有什么事,直接去家里拍门叫我!你一拍门我准能听见!”
“嗯!我记下了,婶子您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云娘连连点头应承。
桂芬婶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架着哼哼唧唧,腰还隐隐作痛的张樵,又牵起迷迷糊糊的小春桃,在张春苗的帮扶下,一家四口的身影渐渐融入了院外的月色之中。
喧闹了一晚的小院终于安静下来。堂屋里只剩下摇曳的烛光,映照着醉意朦胧的许望秋。云娘看着空下来的院子,再看看瘫坐着的许望秋,眼神带着一丝无奈。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点残留的酒气。云娘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许望秋安静的睡颜,认命地挽起了袖子——照顾醉鬼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呢。
醉酒后会发生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