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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父母找到我的那天,是五月中旬。

      那段时间项目进入关键期,我连续加班两周,每天工作到凌晨。睡眠严重不足,靠咖啡和能量饮料强撑。林深偶尔会来送宵夜,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等我,有时是粥,有时是汤,总是清淡温和的食物。

      “你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的。”他说,看着我眼下的乌青。

      “项目结束就好了。”我敷衍道,其实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这个项目结束,还有下一个,下下一个。在这个行业,忙碌是常态,停不下来的人,往往是不敢停下来。

      周五晚上,我们终于完成了最终提案。团队聚餐庆祝,大家都喝了不少酒。我喝得少,但连日疲惫加上酒精,还是觉得头晕。林深说来接我,我说不用,自己打车回去。

      走出餐厅时已是深夜十一点。春末的夜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我站在路边等车,看着城市的霓虹,突然觉得一切都有些不真实——这光鲜的工作,这看似独立的生活,这努力维持的平静,像一层薄冰,随时可能碎裂。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父亲和母亲,站在马路对面。

      他们穿着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的衣服——父亲是洗得发白的夹克,母亲是碎花衬衫配深色裤子。两人都提着行李袋,站在路灯下,像两个误入现代社会的旧时代标本。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们看见了我,穿过马路走过来。父亲的步伐很快,带着惯常的焦躁;母亲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像犯错的孩子。

      “晓晓。”父亲开口,声音粗哑,“可算找到你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周围的同事还没散尽,有人朝这边看过来。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我的声音干涩。

      “怎么来了?你还好意思问!”父亲提高了音量,“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管不管?”

      几个同事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我们。

      “有什么事回家说。”我压低声音,想去拦车。

      “家?你还有家?”父亲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今天就在这儿说清楚!李老板的彩礼我们都收了,婚期也定了,你一声不响跑了,让我们在村里怎么做人?”

      李老板。这个名字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了我最想遗忘的记忆盒子。那个戴着金戒指的男人,那些不堪的微信信息,那场明码标价的交易...我以为已经逃离了,原来它一直追着我。

      “我已经把钱退给你们了。”我挣扎着想抽出手,“每个月也在给你们寄钱,还不够吗?”

      “那是两回事!”父亲吼道,“女孩子家,这么大年纪不结婚像什么话?我们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李老板说了,只要你回去,彩礼再加五万...”

      “我不会回去的!”我也提高了声音,“我不是商品!我有我的人生!”

      “你的人生?你的人生是我们给的!”父亲的脸涨红了,“没有我们养你,你能有今天?翅膀硬了就想飞?我告诉你,没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同事们的眼神从好奇变成惊讶,再变成尴尬。我看见上司也出来了,站在餐厅门口,皱眉看着这边。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那种熟悉的、在童年和青春期无数次体验过的羞耻——因为家境贫困,因为父母粗俗,因为自己不属于这里。我以为已经摆脱了,原来它一直在,只是换了个形式。

      母亲一直在旁边小声啜泣,这时突然开口:“晓晓,你就听你爸的吧...李老板虽然年纪大点,但条件好...你弟要结婚了,对方要彩礼十五万,家里实在拿不出...”

      又是弟弟。永远都是弟弟。

      我的眼泪涌上来,但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就会显得软弱,就会被他们控制。

      “我不会嫁的。”我重复,声音在颤抖,“你们回去吧。”

      “回?我们大老远跑来,你就这么打发我们?”父亲更用力地抓着我的手腕,“今天不跟我们回去,我们就不走!让你公司的人看看,你是个什么不孝女!”

      拉扯中,一个身影插了进来。

      “叔叔阿姨,有话好好说。”

      林深。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听了多少。他站在我和父亲之间,巧妙地隔开了我们,同时向围观的同事们点头致意:“抱歉,家里有点事,我帮陈晓请个假。”

      他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父亲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我是陈晓的朋友。”林深说,“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附近有家茶馆,我们去那里谈,可以吗?”

      父亲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林深转向我的上司:“王总,陈晓家里有点急事,今天可能要请个假。”

      上司点点头:“去吧,处理好。”

      我机械地跟着他们走,大脑一片空白。林深走在前面带路,父亲和母亲跟在后面,我走在最后。夜晚的街道依然热闹,行人来来往往,但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茶馆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这个时间客人很少。林深要了个包间,点了茶。服务员上完茶退出去后,包间里陷入沉默。

      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着眉放下:“这什么茶,没味儿。”

      “叔叔,阿姨,先喝点茶,平复一下情绪。”林深的声音依然温和,“有什么困难,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想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父亲指着我,“大学白上了,工作几年,一分钱存款没有,每个月就寄那么点,够干什么?”

      “爸,我每个月寄两千...”

      “两千?你知道现在物价多高吗?你弟要结婚,彩礼十五万,房子要装修,又要八万...你妈身体不好,看病也要钱...”父亲开始细数开支,像在法庭上列举证据。

      我听着,心里一点点变冷。那些数字,那些需求,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而我,是他们唯一的提款机。

      林深安静地听完,然后开口:“叔叔,我理解家里的困难。但陈晓也有她的难处。在这个城市生活,房租、吃饭、交通,样样都要钱。她工作很努力,但刚起步,收入有限。”

      “有限?那就不管家里了?”父亲瞪着眼,“我们养她这么大,不该回报吗?”

      “回报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要用婚姻来换。”林深顿了顿,“而且,据我所知,李老板那个人...名声不太好。”

      父亲的表情僵了一下:“你...你知道什么?”

      “我有个朋友也在县城做生意,听说过一些。”林深说得委婉,但我们都懂他的意思,“陈晓还年轻,有才华,未来会有更好的发展。现在急着把她嫁出去,不是毁了她的前途吗?”

      母亲小声说:“可是彩礼...我们都收了...”

      “收了可以退。”林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五万,算我借给陈晓的。你们先把李老板的彩礼退了,剩下的贴补家用。陈晓可以慢慢还我,不计利息。”

      我和父母都愣住了。

      “你...你凭什么...”父亲看着那张卡,眼神复杂。

      “就凭我是陈晓的朋友,不想看她毁掉自己的人生。”林深把卡推到桌子中间,“叔叔,阿姨,陈晓是你们的女儿,不是商品。她应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长久的沉默。父亲盯着那张卡,又看看我,再看看林深。母亲一直在抹眼泪。

      最终,父亲伸手拿过卡:“这钱...算我们借的。晓晓,你写个借条。”

      “爸...”我想说什么,但林深轻轻碰了碰我的手,示意我别说话。

      我从包里找出纸笔,写下借条,签上名字。父亲接过借条,仔细看了看,折叠好放进口袋。

      “那我们...明天就回去。”他的声音低了很多,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我帮你们订酒店,明天送你们去车站。”林深说。

      离开茶馆时,已是凌晨一点。林深在附近找了家经济型酒店,办完入住手续,送父母上楼。我跟在后面,像一具空壳。

      在房间门口,父亲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皱纹深刻,鬓角全白。那个在我记忆里总是暴躁的、强壮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个疲惫的老人。

      “晓晓...”他开口,又停住,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我转身离开,眼泪终于掉下来。

      走出酒店,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林深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冷吗?”

      我摇摇头,又点头,说不出话。

      他拦了辆车,送我回家。一路上,我们都沉默着。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眼泪无声地流。

      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林深去烧了热水,冲了杯蜂蜜水递给我。

      “喝点,暖暖身子。”

      我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对不起...”我低声说,“让你看到这么...不堪的一面。”

      “没有什么不堪的。”他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每个人都有原生家庭的问题,只是形式不同。”

      “可是...五万块钱...我会还你的。”

      “不急。”他顿了顿,“陈晓,你要明白,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他们的选择负责。”

      “可是他们是我父母...我没办法不管...”

      “你可以管,但要有界限。”他的声音很温和,但很坚定,“就像今晚这样,用钱解决,而不是用你的人生去换。你给了钱,尽了孝,就不欠他们了。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人生课题,不是你的。”

      我抬头看他。灯光下,他的眼睛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能倒映出天空的颜色。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声音哽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大学时,我想帮你,但你不接受。现在,我不想再错过机会。”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回报...”

      “不需要回报。”他轻轻摇头,“如果非要说回报,那就好好生活,活成你想要的样子。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那一夜,林深没有走。他在沙发上休息,说如果我做噩梦了,他可以随时叫醒。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轻微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这个冰冷的公寓有了温度。

      凌晨四点,我又一次惊醒。但没有尖叫,只是坐起来,在黑暗里喘息。

      客厅的灯亮了,林深走进来:“又做噩梦了?”

      “嗯。”我点点头,“但这次...没那么可怕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站在那个土屋里,但这次,我推开门走出去了。外面是白天,阳光很好。”

      他笑了,很轻的笑容:“这是进步。”

      我们在凌晨的微光里聊天,像两个守夜的人。我说起童年时唯一温暖的记忆——夏天躺在屋顶上看星星,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像会呼吸的星星。他说起他姐姐病最重的时候,他们整夜整夜不睡,就坐在阳台上看日出,等待新的一天带来新的希望。

      “黑暗不会永远持续。”他说,“只要熬过去,天总会亮的。”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村长给我取名时说的话:“破晓时分生的,就叫晓吧,希望这孩子能给家里带来点光亮。”

      也许,光亮不是我能带给别人的,而是需要自己去寻找、去抓住的。

      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时,林深的手机响了。是他姐姐:“小深,你昨晚没回家?”

      “在朋友家,有点事。”

      “又是陈晓?”林月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呀...早点带人家来家里吃饭。”

      林深有些尴尬地看了我一眼:“姐...”

      “好了好了,不说了。记得吃早餐。”

      挂了电话,林深轻咳一声:“我姐...说话比较直。”

      “你姐姐...真好。”我说,是真心的羡慕。那种姐弟之间的关心和亲密,是我和弟弟之间从未有过的。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林深轻声说,“生病改变了她,但也让她变得更...通透。她说,人生太短,没必要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早餐后,林深送父母去车站。我没有去,他让我在家休息。中午他回来时,说父母已经上车了。

      “他们...说什么了吗?”我问。

      “你爸让我转告你...好好照顾自己。”林深顿了顿,“你妈哭了,说对不起你。”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知道了。”

      那张五万的借条,我收了起来。每个月发了工资,我会转一部分给林深。他不收,我就说:“这是原则问题。”他最终妥协了,但坚持不要利息。

      父母回去后,没有再提婚事。每个月我依然寄钱回去,但金额固定,不再多给。父亲偶尔会打电话,不再是要钱,而是问“吃饭了没”“工作累不累”。虽然还是生疏,但至少,我们开始学习用新的方式相处。

      风暴过去了。留下的不是废墟,而是一地需要清理的碎片,和更加清晰的天空。

      我知道创伤不会一夜之间愈合,家庭问题也不会因为一次冲突就解决。但至少,我守住了底线;至少,我开始学习设立边界;至少,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

      林深就像暴风雨中突然出现的灯塔。不是拯救者,而是同行者。他并不替我挡风遮雨,只是举着灯,告诉我:你看,路还在,光还在,往前走,别停。

      而我真的开始往前走。一步一步,很慢,但很坚定。

      因为我知道,无论前方还有什么,我都已经比昨天更勇敢了一点。

      而勇敢,就是黑暗中最宝贵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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