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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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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林深也住在这个小区,是在搬来一年后的春天。
那段时间我的睡眠稍微好些了,开始尝试在小区里夜跑。医生说运动有助于缓解焦虑,我买了跑鞋和运动服,每晚九点准时出门,沿着固定路线跑五公里。
小区很大,分南北两区,中间隔着一个人工湖和花园。我住在北区,跑步路线会经过南区,绕湖一圈,再返回。
四月的夜晚,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可能是玉兰,也可能是晚樱。跑到湖边时,我放慢脚步,调整呼吸。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银。
然后我看见了他。
林深,和一个女人。
他们走在湖对岸的小径上,女人挽着他的手臂,头微微靠在他肩上,很亲密的姿态。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优雅,穿着米色的风衣,长发披肩。林深侧头对她说什么,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我的脚步停住了,站在一棵柳树的阴影里。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呼吸困难。虽然早就知道我们不可能,虽然已经三年多没见,但亲眼看见他和别人在一起,还是像挨了一记闷拳。
他们慢慢走远,消失在花丛后面。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夜风吹过,柳枝拂过脸颊,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跑完剩下的路程。慢慢走回家,洗澡,上床,睁着眼睛到天亮。
之后几天,我调整了跑步时间,改成早上六点。但小区太小,世界太小,我们还是遇见了。
周六下午,我去小区门口的超市采购。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选水果时,听见熟悉的声音:“姐,晚上想吃什么?”
我转过头,看见林深推着购物车,身边是那天晚上的女人。他们站在蔬菜区,正商量着买什么。
“你做什么我都爱吃。”女人笑着说,拿起一把芹菜看了看,“不过最近血压有点高,要少吃盐。”
“那清蒸鲈鱼?再炒个西兰花。”
“好。”
他们之间的对话自然家常,是经年累月的熟悉和默契。我推着车想悄悄离开,但林深转过身,看见了我。
时间静止了几秒。
他的眼睛里闪过惊讶,然后是复杂的情绪——惊喜?犹豫?还是尴尬?
“陈晓?”他先开口。
我挤出一个微笑:“林深,好久不见。”
女人也转过身,好奇地看着我。近距离看,她确实和林深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的形状和鼻梁的弧度。
“这位是?”她问。
“我大学同学,陈晓。”林深介绍,然后转向我,“这是我姐姐,林月。”
姐姐。
这个词像钥匙,打开了某把锁。我突然想起大学时林深说过的话:“她喜欢画画”“她生病了”“我经常需要请假回家照顾她”。那些片段拼凑起来,组成了眼前这个气质温婉的女人。
“你好。”林月朝我点头微笑,“常听小深提起你。”
“姐。”林深低声制止。
林月笑了笑,没再说下去,而是转向购物车:“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调料。”
她离开后,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尴尬。我和林深站在成堆的蔬菜水果之间,像两个误入菜市场的雕塑。
“你...住这里?”他先打破沉默。
“嗯,北区7栋。你呢?”
“南区12栋,搬来半年了。”他顿了顿,“真巧。”
“是啊,真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购物车的扶手。
“你...过得怎么样?”他问,眼睛认真地看着我,像在寻找三年时光留下的痕迹。
“还好。在一家设计公司做文案策划。”我简短地回答,“你呢?在出版社?”
“对,做版权引进。上个月刚调来这个城市的分部。”他看了看我购物车里的东西——泡面、速冻水饺、牛奶、水果,都是单身人士的标配,“你...一个人住?”
“嗯。”
又一阵沉默。超市广播在促销打折商品,背景音乐是轻快的钢琴曲,但我们的对话像卡住的磁带,断断续续。
“那个...要不要加个微信?”林深拿出手机,“老同学,又在同一个小区,可以互相照应。”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他的二维码。他的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黑白色调,很简洁。
“那我先走了,姐姐还在等。”他说,推着车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陈晓,有空...一起吃个饭?”
“好。”我说,不知道这个“好”是客气还是真心。
那天晚上,我点开林深的朋友圈。内容依然很少,但多了些生活的痕迹——阳台上的多肉植物,阅读时的台灯,窗外的雨景。没有自拍,没有定位,只有安静的生活切片。
往下翻,看到一条三个月前的动态:“新家,新开始。”配图是空荡荡的房间和打包的纸箱。定位就是我们现在这个城市。
原来他搬来这么久,我们才遇见。这个小区有上千住户,如果不是那晚的夜跑,如果不是今天的超市偶遇,我们可能一直都不会知道彼此的存在。
命运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让你和某个人错过,又在不经意间把你们推到同一个十字路口。
接下来的几周,我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通常是林深先发起话题——“今天下雨,记得带伞”“小区门口的早餐店豆浆不错”“北区在修水管,晚上可能会停水”。
都是很平常的对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小心——不越界,不追问,只是温和地存在着,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不烫手,但能暖到心里。
四月底,我的失眠又严重了。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白天靠咖啡强撑,工作时频频出错。上司找我谈话:“陈晓,你最近状态不太对,要不要休息几天?”
我摇头:“不用,我能调整。”
但我知道我调不过来。那些噩梦变本加厉,甚至出现了新的场景——我在人群中突然赤身裸体,所有人都指着我笑;我站在高楼边缘,风吹得我摇摇欲坠;我对着镜子,脸慢慢变成母亲的脸...
周五晚上,我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我坐起来,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发抖。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深的信息:“睡了吗?”
我看着那三个字,突然很想听到人的声音。不是同事,不是客户,不是任何需要我伪装的人。只是一个认识我的、知道我过去一部分的人。
我拨通了他的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三下,他接了:“陈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吵醒,但又很清醒。
“我...”我的声音在颤抖,“我做噩梦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过来陪你。”
“不用,我只是...”
“给我五分钟。”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打开门,林深站在门外,穿着运动服和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出门。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进来吧。”我侧身让他进门。
他走进来,打量了一下我的小公寓——很简单,几乎没什么装饰,像临时居所。沙发上堆着毯子和枕头,茶几上有没喝完的水和药瓶。
“坐。”我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保温壶:“热巧克力,我姐教的,说对安神有帮助。”
我倒了两杯,甜腻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慢慢回暖。
“经常做噩梦?”他问,声音很轻。
“嗯,从小就是。最近...更严重了。”
“去看过医生吗?”
我摇头:“看心理医生太贵了。而且...”而且我不想对陌生人剖开自己,不想被贴上“病人”的标签。
林深没有劝我,只是说:“我姐姐最严重的时候,试过很多方法。药物、咨询、艺术治疗...后来发现,对她最有效的,是把那些恐惧画出来。她说,当它们变成纸上的线条和色彩,就不再是困在身体里的怪物了。”
“你说过。”我轻声说。
“那你试过吗?写作?”
“试过,大学时开始写。但最近...写不出来了。感觉所有的词都枯竭了,像干涸的河床。”
他想了想:“也许你可以试试别的形式。不一定要写成完整的故事,可以是碎片,是意象,是感觉。或者...说给我听。”
我抬头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线条柔和,眼神认真。那个大学时总是疏离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男生,此刻就坐在我面前,说“说给我听”。
“我梦见...我回到老家的土屋。”我慢慢开口,声音干涩,“父亲在喝酒,母亲在哭。然后一个男人走进来,手指上戴着金戒指...他要带我走。我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然后我低头看,发现我穿着新娘的红衣服,但那红像血...”
我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这些画面在我心里憋了太久,像化脓的伤口,不敢碰,一碰就疼。
林深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价。只是在我停下来时,递给我纸巾。
“然后呢?”他轻声问。
“然后我就醒了。每次都这样,在最恐怖的时候惊醒。”我擦掉眼泪,“但最近,梦境变了。有时候是我答应了婚事,跟着那个男人走了。有时候是我反抗,被关起来。有时候是我逃跑了,但不管跑到哪里,最后都会回到那个土屋...”
“那是你的童年。”林深说,“它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你,有些东西还没处理完。”
“我知道。”我苦笑,“但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我给家里钱,我离得远远的,我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可它们还是追着我。”
“也许因为你在用逃跑的方式处理。”他顿了顿,“我姐姐的医生说过,创伤就像埋在土里的刺。如果你不把它挖出来,它就会一直在那里,时不时扎你一下。挖出来会流血,会疼,但只有挖出来,伤口才能真正愈合。”
我沉默了很久,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热巧克力。甜得发苦。
“我不敢挖。”我低声说,“我怕挖出来的东西,我承受不住。”
“那就慢慢来。”他说,“今天说一点,明天说一点。我在这里,陪你一起挖。”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凌晨三点。我说了很多从未对人说过的事——童年的饥饿,父母的忽视,被迫辍学的恐惧,被安排婚姻的绝望。林深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或者分享他姐姐类似的感受。
当我说完时,天边已经泛白。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谢谢你。”我说,眼睛红肿,但心里是这些年来少有的轻松,像卸下了部分重担。
“不客气。”他站起身,“我去买早餐,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
他离开后,我走到阳台上。晨风微凉,但空气清新。远处有早起的人在跑步,有老人在打太极,有送奶工在挨家挨户送牛奶。平凡的人间烟火,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珍贵。
林深很快回来,提着豆浆油条和小笼包。我们在小小的餐桌上吃早餐,像认识多年的老友,自然舒适。
“你今天要上班吗?”他问。
“要,但可以晚点去。”
“我送你。”
吃完早餐,我们一起出门。走在小区里,晨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经过人工湖时,我看见湖面上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清澈的水面。
“林深。”我停下脚步。
“嗯?”
“大学时那封信...我现在能回答你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当时的拒绝,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我不敢相信有人会无条件对我好。我觉得自己配不上。”
他安静地听着,眼睛里映着晨光。
“现在呢?”他问。
“现在...我在学习相信自己值得。”我深吸一口气,“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我有时间。”他说得很简单,但很坚定。
我们继续往前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帮我叫了车。上车前,他递给我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如果晚上又做噩梦,试着画下来,或者写下来。什么都行。”
我接过本子,封面上是手绘的星空,角落有个小小的签名:林月。
“代我谢谢你姐姐。”
“我会的。”
车开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林深还站在原地,朝我挥手。晨光把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像从光里走出来的人。
我把脸转向窗外,城市正在醒来。公交车载着上班族,学生在早餐摊前排队,清洁工在清扫街道。平凡而真实的生活,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爱。
手机震动,是林深的信息:“晚上如果睡不着,随时打电话。”
我回复:“好。”
然后收起手机,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那个干涸的河床,似乎有细小的水流开始渗入。很慢,很少,但它在流动。
而我知道,只要有流动,就有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