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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父母离开后的那个周末,林深邀请我去他家吃饭。

      “我姐说想见你。”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耳朵微微发红。

      我答应了。经历了那一夜,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不再是老同学,也不仅仅是朋友,而是一种更深的联结——共同经历过风暴,见过彼此最不堪一面后,依然选择靠近的两个人。

      林深家在南区一栋小高层的八楼,两室一厅,装修简约,但处处透着用心。阳台上种满了绿植,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画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油画——星空下的屋顶,笔触细腻,色彩温柔。

      林月来开门。她比在超市和湖边见时更亲切,穿着居家的棉麻长裙,头发松松挽着,笑容温暖:“陈晓对吧?快进来,拖鞋在门口。”

      “打扰了。”我有些拘谨。

      “打扰什么,小深难得带朋友来。”她接过我手里的水果,“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屋里飘着食物的香气。林月在厨房忙活,林深帮我倒了水,我们在客厅坐下。茶几上放着几本画册,我随手翻开,里面都是林月的作品——有风景,有人物,有抽象的色彩组合。共同点是都带着一种安静的力量,像深海,表面平静,内里汹涌。

      “你姐姐画得真好。”我轻声说。

      “她很有天赋。”林深的语气里有骄傲,也有心疼,“生病那几年画不了,最近才慢慢重新开始。”

      厨房里传来林月的声音:“小深,来帮我剥蒜。”

      林深起身去了厨房。我继续翻看画册,在一幅画的角落看到一行小字:“给照亮黑暗的人——致我的弟弟。”

      画的是深夜的窗台,一个人影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星空。笔触温柔,光处理得很巧妙,窗外的星光和室内的台灯光交相辉映,温暖而坚定。

      “那是小深。”林月不知何时走过来,手里端着果盘,“我病最重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他就陪着我,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就是陪着。”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我身边坐下:“那段时间,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撑不过来。”

      “你们...感情很好。”我说。

      “嗯,父母常年在国外,家里就我们俩相依为命。”林月笑了笑,“所以他大学时经常突然回家,同学们不理解,传言就多了。但他从不在意,他说比起姐姐,那些都不重要。”

      我心里一阵酸涩。想起大学时那些关于林深的传闻,想起那封我没有回应的信,想起我因为恐惧而筑起的高墙。

      “他跟你提过我吗?”我问。

      “提过。”林月剥了个橘子,分我一半,“大学时就说,班里有个女生,特别坚韧,像石缝里长出来的草。后来又说,那个女生拒绝了他的帮助,但他理解,因为她必须靠自己站起来。”

      我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腔里漫开。

      “小深这孩子,看起来冷淡,其实心很软。”林月看着在厨房忙碌的林深的背影,“他认定的事,认定的人,就会一直放在心上。有时候我觉得他太固执,但更多时候,我为他骄傲。”

      晚饭很丰盛,清蒸鲈鱼、西兰花炒虾仁、番茄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很用心。林月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席间聊了很多。林月问我的工作,我的爱好,我喜欢看的书。她说话温和,善于倾听,不会让人感到压力。我也渐渐放松下来,说到自己喜欢的作家,最近在做的项目,甚至提到了正在写的那些关于噩梦的碎片文字。

      “可以给我看看吗?”林月问,“也许我可以帮你配插图。”

      我愣住了:“那些...不太成熟,而且很黑暗...”

      “黑暗也是光的一部分。”林月说,“没有黑暗,就显不出光的珍贵。”

      饭后,林深洗碗,我和林月在阳台聊天。夜晚的风很舒服,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

      “陈晓,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林月突然说,“关于小深大学时的那封信。”

      我转头看她。

      “那封信,他写了整整一周。”林月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写了撕,撕了写,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不伤你的自尊。最后是来找我商量,我说,真诚就好。”

      “我很抱歉...当时没有回应。”我低声说。

      “不用道歉,你的选择是对的。”林月转头看我,“那时候的你,如果接受了帮助,可能会一直活在亏欠感里。你要自己走出来,才能真正站起来。”

      她顿了顿:“但是陈晓,现在你站起来了。也许可以考虑,让别人的光照进来一点。不是说你需要拯救,而是...好的关系应该是互相照亮。”

      阳台的推拉门打开,林深走出来:“在聊什么?”

      “聊星星。”林月笑着说,“陈晓说喜欢看星星,我说我们家阳台视角不错。”

      那晚离开时,林月送我到门口,悄悄塞给我一本小画册:“我自己印的,送给你。”

      回家的路上,我翻开画册。里面都是星空主题的画,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愿你成为自己的光,也愿你有幸被别人的光照亮。”

      我抬头看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几颗星星,但我知道它们都在那里,在肉眼看不见的深处,安静地闪耀着。

      到家后,我收到林深的信息:“到家了吗?”

      “到了。谢谢你,还有你姐姐。”

      “我姐...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没有,她很好。”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陈晓,明天有空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好。”

      第二天是周日,林深带我去了市郊的一个废弃铁路公园。曾经是货运铁路,停用后改造成了绿地,铁轨还在,枕木间长出了野草和小花。

      我们沿着铁轨慢慢走。春末的阳光很好,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这里是我偶然发现的。”林深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走走。铁轨一直延伸,看不到尽头,会让人觉得...无论现在多难,总还有路可走。”

      我们在一个站台遗址坐下。木制的站牌已经腐朽,但还能模糊看出“下一站:未来”的字样。不知是谁用粉笔写的,稚嫩的笔迹。

      “林深。”我开口,“关于大学时那封信...我想正式回答你。”

      他转头看我,眼神专注。

      “谢谢你的好意。我当时拒绝,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我害怕。”我看着远处延伸的铁轨,“我害怕接受帮助,就会欠下还不起的人情;害怕依赖别人,就会被控制;害怕开始一段关系,最后会像父母那样,只剩下互相伤害。”

      “我明白。”他说。

      “但是...”我深吸一口气,“这几年,我一个人走了很远。我以为独立就是不靠任何人,但我发现,真正的独立不是孤岛,而是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然后有能力去选择,也有勇气去接受。”

      风吹过,铁轨旁的野草摇曳,白色的小花像星星落在绿毯上。

      “我现在...还在学习怎么建立健康的关系。”我继续说,“可能还是会害怕,会犹豫,会想逃跑。但如果...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可以试试。从朋友开始,慢慢来。”

      林深安静地听着,然后很轻地笑了。不是大学时那种疏离的笑,也不是后来那种客气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容。

      “陈晓,你知道吗?”他说,“大学时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眼里有一种不肯屈服的光。现在我喜欢你,是因为经历了这么多,那道光还在,而且更亮了。”

      他顿了顿:“我不需要你完美,不需要你立刻准备好。我们可以一起学习,一起成长。你害怕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想逃跑的时候也可以告诉我。我会在这里,不会追,也不会走,就等你准备好回头。”

      我的眼眶发热。这些话,这些理解,这些耐心,是我从未得到过的。不是索取,不是控制,不是期待,只是简单的:我在这里,等你。

      “那封信...其实我写了回信。”我说,“但一直没给你。”

      “现在可以给我吗?”

      “我背给你听。”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深:收到你的信,我很感动,也很害怕。感动是因为第一次有人看见我的困境,不是同情,而是尊重。害怕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报这份善意。所以请原谅我的退缩,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我还没学会怎么接受好意。如果有一天我学会了,我会告诉你。陈晓。”

      他听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我的手。不是抓紧,只是轻轻包裹着,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我收到了。”他说,“虽然迟了四年。”

      我们在站台上坐了很久,看着夕阳西下,把铁轨染成金色。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纸鸢在天空飘荡,像自由的梦。

      “林深,我想把我写的东西整理出来。”我说,“那些噩梦,那些碎片,我想把它们变成完整的故事。”

      “好,我帮你。”

      “还有...我想开始看心理医生。不能再逃避了。”

      “我陪你。”

      “另外...我打算考教师资格证。虽然现在的工作不错,但我还是想当老师,想告诉更多女孩,她们可以有选择。”

      “我支持你。”

      每一个“我想”,都有一个“我帮你”“我陪你”“我支持你”。不是替我做决定,不是替我承担,只是在我选择的路上,陪我一起走。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我们起身往回走。沿着铁轨,手牵着手,步子很慢,像要延长这一刻的时光。

      “林深。”我轻声说。

      “嗯?”

      “谢谢你等我。”

      他握紧了我的手:“也谢谢你,终于回头看见我。”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们并排坐着。窗外,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没有噩梦,只有平静。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晓晓,你爸今天去看了中医,说腰疼好多了。你工作忙,不用总惦记家里,照顾好自己。”

      我回复:“好,你们也保重身体。”

      然后收起手机,继续靠着林深的肩。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来,很暖。

      我知道问题不会一夜之间解决。父母的观念不会改变,弟弟的依赖不会消失,我自己的创伤也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愈合。但至少,我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至少,我开始学习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至少,我有了选择的勇气,和接受温暖的勇气。

      公交车到站,我们下车。小区里路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回家的路。

      在楼下,林深说:“明天见。”

      “明天见。”我说。

      他低头,很轻地在我额头吻了一下。不是欲望,不是占有,只是一个温柔的、珍重的触碰。

      我看着他走进楼里,才转身上楼。脚步很轻,心里很满。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那些散落的文字碎片。一篇篇,一段段,那些曾经让我恐惧的噩梦,在屏幕上重新排列组合,变成了一个关于成长、逃离和重生的故事。

      写到凌晨时,我走到阳台上。夜空里,终于能看见几颗星星,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我想起林月画册上的那句话:“愿你成为自己的光,也愿你有幸被别人的光照亮。”

      现在的我,终于可以同时成为这两者——自己的光,和能被别人照亮的人。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深发来的星空照片,从他家阳台拍的,比我能看见的更多更亮。

      配文是:“晚安,明天见。”

      我回复:“晚安。”

      然后回到屋里,继续写作。这一次,笔下流出的不再是恐惧,而是力量;不再是黑暗,而是黑暗过后的光。

      因为我知道,无论还要写多久,无论故事还有多长,我都不是在独自书写了。

      有一个人,在另一扇亮着灯的窗后,和我看着同一片星空,等待着同一个明天。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光会照进每一个角落。

      包括那些曾经最黑暗的,和最不敢期待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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