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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大学毕业那年夏天,我选择了一座距离家乡两千公里的沿海城市。

      面试了七家公司,最终被一家中型设计公司录用,职位是文案策划。薪水不高,但足够我在城市边缘租一间小公寓,养活自己。

      搬家那天,全部家当只装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和日常用品,另一个装书——大学四年攒下的,大多是二手书,书页泛黄,有些还有前任主人的批注。

      新公寓在老旧小区的一楼,朝北,终年不见阳光。但有个小院子,长满杂草。我花了整个周末清理,拔掉的野草堆成小山,露出下面干裂的泥土。去花市买了最便宜的绿萝和吊兰,挂在窗边,一点点绿意,让房间有了生气。

      工作比想象中忙碌。设计公司的节奏很快,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加班是常态。我的直属上司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雷厉风行,要求严苛。最初几个月,我几乎每天都被批评——方案不够创意,文案不够犀利,对接客户不够圆滑。

      但我学得快。观察同事如何工作,模仿上司的沟通方式,深夜研究行业案例。三个月转正时,上司在评估表上写:“学习能力强,有韧性,可塑之才。”

      我成了同事眼中的“拼命三娘”。总是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周末也常来自习。他们不知道,我不是热爱工作,而是害怕空闲。一旦停下来,那些被我压在心底的东西就会翻涌上来。

      父母很少联系我,除了要钱的时候。弟弟上了职高,学费生活费都是我负担。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会准时转账回去,然后关掉手机,不去看父亲的责骂或母亲的哀求。我知道弟弟根本不好好上学,知道那些钱可能被用来买烟酒、充游戏,但我依然按时给。不是出于亲情,而是一种赎罪——用金钱买断情感上的亏欠,这样我就能告诉自己:我不欠他们了。

      表面上看,我过得不错。工作稳步上升,一年后加了薪,两年后升了职。租的房子换成了朝南的电梯公寓,虽然还是很小,但有了阳光。买了人生第一件品牌大衣,打了折,依然花掉半个月工资。站在试衣镜前,我看着里面的自己——剪了利落的短发,化了淡妆,穿着得体,像个真正的都市白领。

      但镜子不会照出夜晚的我。

      噩梦从大学时期就没断过,工作后反而变本加厉。新的梦境加入了职场元素:我在重要提案会上突然失声,ppt一片空白;上司当众撕掉我的方案,碎片像雪一样落下;客户指着我的鼻子骂,而我的脸变成了母亲的脸...

      我开始害怕睡觉。晚上靠着咖啡和浓茶熬到凌晨两三点,实在撑不住了才倒在床上,祈祷能一觉到天亮。但通常睡两三个小时就会惊醒,一身冷汗,心脏狂跳。

      更糟糕的是,白天也开始出现症状。在地铁上突然呼吸困难,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开会时毫无预兆地心悸,手心冒汗,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走在街上,突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

      我知道这是心理创伤在爆发。大学时那些被暂时压抑的恐惧、愤怒、委屈,在生活相对稳定后,终于找到出口,汹涌而出。

      但我不能倒下。倒下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不够强大,承认那些过去依然能伤害我。所以我学会了伪装——在心悸时深呼吸,在恐慌发作时躲进洗手间,在失眠的第二天用遮瑕膏盖住黑眼圈。

      完美假面,这是我给自己的保护色。

      公司年会那天,我穿了新买的裙子,化了精致的妆,被同事夸“焕然一新”。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有人起哄让每个部门表演节目。我们部门决定合唱,我站在人群里,跟着节奏拍手,脸上带着和大家一样的笑容。

      但我的意识是抽离的。我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那些笑声、碰杯声、音乐声,都隔着一层膜,模糊而遥远。我突然想:如果我现在消失,会有人发现吗?会有人真正在意吗?

      “陈晓,你没事吧?”旁边的同事碰了碰我的胳膊,“脸色有点白。”

      “没事,可能喝多了点。”我挤出微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其实杯子里早就换成了白水。

      去洗手间时,我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妆容完美,发型一丝不苟,但眼睛是空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我凑近镜子,仔细看瞳孔里的倒影——那个小小的、扭曲的我,也在看着我。

      “你到底是谁?”我轻声问。

      镜子里的女人没有回答。

      年会结束后,我谢绝了同事续摊的邀请,独自打车回家。车窗外,城市的霓虹流淌成彩色的河,高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后面都是一个故事。这座城市有千万人口,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回到家,踢掉高跟鞋,扯掉裙子,换上旧T恤和运动裤。卸妆时,我看着逐渐露出真容的脸——肤色不均,黑眼圈明显,嘴角因为长期紧绷而微微下垂。这才是真实的我,疲惫的,伤痕累累的,勉强支撑着的我。

      手机亮起,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晓晓,你爸住院了,高血压,要交押金三千。你转过来吧。”

      我盯着那条信息,很久没有动。然后打开转账软件,输入数字,确认。整个过程机械而熟练,像完成一项日常工作。

      转账成功后,我走到阳台上。冬夜的风很冷,但我需要这种冷,来让自己保持清醒。对面楼的窗户大部分都暗着,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其中一扇窗里,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在走动,大概也是在加班晚归。

      我想起林深。大学毕业后,我们失去了联系。最后一次见面是毕业典礼那天,我们在人群里远远对视,他朝我点了点头,我也点头回应。没有告别,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听说他去了北京,进了出版集团,实现了他的梦想。

      有时我会点开他的朋友圈——封面是星空照片,签名栏只有一句话:“让每本书找到它的读者。”很少发动态,偶尔转发行业资讯,从不出现在照片里。

      我想过联系他,但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同学?朋友?还是那个拒绝过他告白的人?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偶尔在深夜,翻看我们大学时的聊天记录。那些简单的对话,关于作业、天气、食堂的菜,现在看来都珍贵得让人心酸。

      凌晨三点,我还是睡不着。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其实不急,但总得做点什么。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像孤独的心跳。

      写着写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在键盘上。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流泪,后来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是放声大哭。我蜷缩在椅子上,哭得撕心裂肺,哭那些从未被允许表达的委屈,哭那些假装坚强的日日夜夜,哭那个被困在童年土屋里永远长不大的自己。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我抬起头,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我洗了把脸,重新坐在电脑前。文档上沾了泪渍,字迹模糊。我删掉重写,一个词一个词,一个句子一个句子,慢慢地,把破碎的自己一点点拼凑起来。

      方案写完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块。我站在光里,感到一丝虚脱后的平静。

      我知道问题还在,创伤还在,但我还站着。这就够了。

      手机又响了,是上司:“陈晓,昨天说的方案,上午能给我初稿吗?”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能,九点前发您。”

      然后起身,洗澡,化妆,换上职业装。镜子里,那个完美的假面又回来了,无懈可击。

      出门前,我看了看阳台上那盆绿萝。冬天里,它依然顽强地绿着,新抽的嫩芽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加油。”我对自己说,推门走进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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