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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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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第一年像一场缓慢醒来的梦。
校园比我想象中更大,从宿舍到教学楼要走二十分钟。路上总是熙熙攘攘,抱着书本的学生,骑着单车的少年,挽着手说笑的女孩。每个人都那么生机勃勃,带着对未来的笃定。只有我,像误入盛宴的灰姑娘,时刻担心十二点的钟声会响。
师范生有生活补贴,加上我在图书馆找了份兼职,经济上勉强能应付。但更大的鸿沟不在物质,而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第一次上“文学理论”课,老师提到罗兰·巴特、福柯、德里达,同学们纷纷点头,而我茫然地翻着笔记本,那些名字像外星球的语言。小组讨论时,来自大城市的同学侃侃而谈,引用着我没读过的书和电影。我坐在角落,张了几次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宿舍是六人间,五个室友都很好。但她们讨论的最新综艺、网红奶茶、小众乐队,都是我不熟悉的世界。有一次,一个室友过生日,请全宿舍去唱歌,我以要打工为由拒绝了。其实那天图书馆兼职排班在上午,下午是空闲的。但我不知道怎么握麦克风,不知道那些热门歌曲的旋律,更怕在封闭的包厢里,暴露自己的格格不入。
林深和我在同一个学院,不同专业。公共课上偶尔遇见,我们会点头示意,但很少交谈。他在大学里依然独来独往,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步伐很快,像在追赶什么,又像在逃避什么。
深秋的一个下午,我在图书馆整理归还的图书时,发现了夹在《百年孤独》里的一封信。
信封是浅粉色的,没有署名,只写着“给陈晓”。字迹刚劲有力,有些眼熟。我迟疑着打开,里面是两页信纸。
“陈晓:也许你会惊讶收到这封信。我是林深,你的同班同学。写这封信,是因为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信不长,但每一句都让我心跳加速。他说从辅导员那里偶然得知我的家庭情况,想告诉我,如果有经济困难,他可以帮忙。他说自己家境尚可,父母长期在国外,姐姐已经工作,“资助一个同学完成学业完全不成问题”。他说不需要回报,“只是想看到有天赋的人不被埋没”。
信的结尾写道:“如果你愿意接受,这周末下午三点,我在图书馆三楼哲学区等你。如果没来,我会明白你的选择,不会再打扰。”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刚开学不久。
我捏着信纸,指尖冰凉。三个月前的那个周末,我在做什么?对了,我在咖啡馆上全天班,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即使不上班,我大概也不会去。
那时的我像只受惊的刺猬,对所有善意都抱持怀疑。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男同学,突然提出要资助我?这背后会有什么代价?那些关于林深的传闻——性格古怪、难以接近、家境神秘——让这份善意更像一个陷阱。
我把信重新夹回书里,放回书架。但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我都心神不宁。整理图书时放错了分类,给读者办借阅手续时输错了学号。
下班时已是傍晚,走出图书馆,秋风吹落梧桐叶,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我看见林深从教学楼出来,独自一人,走向食堂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固执的孤寂。
我想追上去,说“我看到了那封信”,或者说“谢谢”。但脚步像钉在地上,喉咙发紧,最终只是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那封信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结。我开始不自觉地在课堂上观察林深。他总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听课很认真,但从不发言。下课铃一响,他通常是第一个离开教室的。有几次,我看见他在教学楼的天台上,一个人望着远处,很久都不动。
关于他的传言依然在流传。有女生说他“高傲”“看不起人”,有男生说他“怪胎”“不合群”。但这些标签,和那封信里笨拙而真诚的文字,怎么也拼凑不到一起。
十一月底,学院组织去市郊的植物园秋游。大巴车上,同学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欢笑聊天。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空座。林深上车时,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我旁边的空座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走到前面,独自坐下了。
植物园很大,枫叶正红,银杏金黄。大家散开后,我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慢慢走。秋天干燥的空气里有落叶腐败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
在小路的拐弯处,我看见了林深。他坐在一张长椅上,面前是一片枯荷的池塘。他低着头,手里拿着素描本,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
我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但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四目相对,有些尴尬。
“你也来这里。”他说,合上素描本。
“嗯,这条路人少。”我走近几步,看见素描本封面上有个名字“林月”,字迹秀气,和他那封信上的字完全不同。
“你姐姐?”我问。
他点点头,把素描本收进背包:“她喜欢画画。”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池塘里,枯败的荷叶耷拉着,茎秆折断,垂进浑浊的水里。但仔细看,水面下还有新生的嫩芽,淡绿色,蜷曲着,等待下一个春天。
“那封信...”我开口,又停住。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看到了?”
“在图书馆,《百年孤独》里。”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看到。”他苦笑,“或者看到了也不会在意。”
“我...三个月前才看到。”我解释,“那时候刚开学,我在打工,很忙。”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没关系。”他望着池塘,“本来也只是...一时冲动。”
沉默蔓延开来,但不像之前那样令人窒息。风吹过枯荷,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低语。
“你姐姐的画,很好看。”我说,想起素描本里惊鸿一瞥的速写——那是一片星空下的屋顶,线条流畅,光影处理得细腻。
“她很有天赋。”林深的声音柔和下来,“但生病了,抑郁症。最严重的那几年,我经常需要请假回家照顾她。同学们不理解,传言就越来越离谱。”
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在吃药,定期看心理医生。最近开始接一些插画的活儿。”他顿了顿,“所以我能理解...一个人背负着什么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他侧脸,秋日的阳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那些关于他的传言——孤僻、古怪、难以接近——在这一刻都瓦解了。他不是冷漠,只是有自己的战场要打;他不是高傲,只是把温柔都留给了需要的人。
“那封信...谢谢你。”我终于说出口,“但我不需要资助。我可以自己解决。”
他点点头,没有惊讶,也没有被拒绝的难堪:“我猜到了。”
“不过...我们可以做朋友吗?”我问,声音有些不确定。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然后很轻地笑了:“我们不是已经是同学了吗?”
那是第一次,我看见林深真正的笑容。不是礼貌性的嘴角上扬,而是眼睛弯起来,整个面部线条都变得柔软的笑容。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再疏离,而只是一个普通的、会笑的二十岁男生。
从植物园回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食堂遇见时会坐在一起吃饭,去图书馆时如果看见对方,会自然地拼桌。谈话的内容渐渐深入,从课程作业到喜欢的书,从童年记忆到未来憧憬。
我告诉他村里的老槐树,夏天开满白花,香气能飘出二里地;他告诉我他小时候住过的弄堂,青石板路,雨天会泛起青光。我说我想当老师,想让更多女孩知道她们可以有选择;他说他想做出版,让好书不被埋没。
但我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像两棵各自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轻轻触碰,交换养分,但枝叶并不纠缠。
十二月的某个深夜,我被噩梦惊醒。梦里又回到那个土屋,父亲举着酒瓶,母亲无声哭泣,李老板的手伸向我,金戒指闪闪发光...我尖叫着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阳台。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校园里路灯昏黄,远处有通宵自习室的灯光。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是林深,发送时间是十分钟前:“看到你宿舍灯亮了,做噩梦了?”
我愣住,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仰头看着这边。
“你怎么在这里?”我回复。
“睡不着,散步。”
我套上外套,悄悄下楼。宿管阿姨已经睡了,我轻轻推开侧门。林深还坐在长椅上,看见我,往里挪了挪。
“吵醒你了?”我问,在他身边坐下。
“没有,本来就没睡。”他递给我一个保温杯,“热牛奶,喝点吧,安神。”
我接过杯子,温暖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加了蜂蜜。
“经常做噩梦?”他问。
“嗯,从小就有。最近...更频繁了。”我没有说噩梦的内容,但他似乎懂了。
“我姐姐最严重的时候,也整夜整夜睡不着。”他望着远处,“后来医生教她一个方法:把噩梦画出来。她说,当那些可怕的画面变成纸上的线条和色彩,就不再那么可怕了。”
“画画...我不会。”
“写作呢?”他转过头看我,“你是中文系的,可以把它们写下来。也许写着写着,就找到了出路。”
夜风吹过,梧桐树的枯枝摇曳,在路面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我捧着温热的牛奶,突然觉得,那些噩梦也许真的可以面对。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顿了顿,“陈晓,你不用总是这么坚强。偶尔软弱,也没关系。”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十八年来,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你可以软弱”。在父母那里,我要懂事,要体谅,要承担;在老师同学面前,我要努力,要优秀,要证明自己值得。坚强成了我唯一的盔甲,哪怕它已经锈迹斑斑,沉重不堪。
“我试试。”我轻声说。
那天之后,我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噩梦。起初只是简单的描述,后来慢慢加入细节、感受、联想。写着写着,那些恐怖的画面真的变得不那么可怕了,它们成了我可以分析、可以处理的文字材料。
我和林深的关系也悄悄变化。我们开始分享更多脆弱的部分——他告诉我姐姐病情反复时的焦虑,我告诉他家里又来电话要钱的压抑。我们不寻求解决方案,只是倾听,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靠声音确认彼此的存在。
大一下学期期末考前的夜晚,我们在图书馆复习到闭馆。走出大楼时,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像童话里的场景。
“下雪了。”林深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今年第一场雪。”我说,仰起脸,冰凉的雪片落在脸颊上。
我们慢慢走回宿舍区,脚印在薄薄的雪地上留下两行并行的痕迹。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林深停下脚步。
“陈晓,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的表情很认真,雪花落在他头发上,像提前白了头。我的心跳突然加快,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我...”
“不要说。”我打断他,声音急促,“现在不要说。”
他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为什么?”
“因为...”我咬着嘴唇,“因为我还不够好。因为我要先成为完整的自己,才能...接受别人的喜欢。”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更深层的原因是恐惧——恐惧亲密关系,恐惧依赖他人,恐惧一旦习惯了温暖,就再也无法忍受寒冷。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宁可在街上冻死,也不敢敲开任何一扇门,因为她知道,门后的温暖不属于她。
林深看了我很久,雪花在我们之间无声飘落。最终,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对不起。”
“不用道歉。”他笑了笑,有些苦涩,“那我等你。等你准备好。”
他转身离开,雪花很快模糊了他的背影。我站在原地,直到手脚冻僵,才慢慢走进宿舍楼。
那一夜,我又做了噩梦。但这次,梦的结尾出现了变化:在那条永远跑不到尽头的土路上,前方出现了一盏灯。虽然很远,虽然微弱,但它是亮的。
我知道,那是林深放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