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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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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的夏天湿热难耐,空气像浸满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我按照王老师给的地址,找到那家连锁咖啡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客人不多,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正在擦拭桌子。柔和的爵士乐飘出来,混合着咖啡豆的香气,这是一个和我过去十八年完全不同的世界。
推门进去,门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前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抬起头,笑容标准:“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我...我是来应聘的。”我把王老师写的推荐信递过去,“王丽老师介绍我来的。”
女孩接过信看了看:“哦,王老师打过招呼。你稍等,我去叫店长。”
等待的时间里,我打量着四周。原木色的桌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抽象画和外语菜单。几个客人坐在角落里,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敲电脑,有的低声交谈。一切都那么安静、有序、文明。
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干练,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胸牌上写着“店长周敏”。她看完信,又看了看我:“多大了?”
“十八,刚高中毕业。”
“以前做过服务生吗?”
“没有...但我学得很快,也不怕吃苦。”
周敏点点头:“王老师的学生,应该靠谱。我们这里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晚班两点到晚上十点,中间休息一小时。试用期一个月,工资两千二,转正后两千八,包两餐,可以住员工宿舍,四人一间。能接受吗?”
“能!”我连忙点头。
“今天能上班吗?晚班有个姑娘请假了。”
“能!”
周敏带我去了后面的员工休息室,给我一套制服——白衬衫黑裤子,还有一条咖啡色的围裙。衣服对我来说有点大,但还能穿。她又简单培训了基本的礼仪和工作内容:怎么点单,怎么操作收银机,怎么叫号,怎么清理桌子。
“最重要的是微笑。”周敏说,“不管遇到什么客人,都要保持微笑。能做到吗?”
“能。”
下午四点,我正式上岗。最初的几个小时手忙脚乱——记不住咖啡的名字和价格,打翻过牛奶,算错过钱。但周敏没有骂我,只是耐心地纠正。其他的员工也都很友善,会在我忙不过来时搭把手。
晚上十点下班时,我累得几乎站不住脚。脚上的新布鞋已经被水浸湿了几次——洗杯子时不小心,拖地时踩到水洼。但握着第一天的工资——周敏预支了三百块生活费——心里是实的。
员工宿舍在咖啡馆楼上,是个两室一厅的旧房子,住了四个女孩。我的床位靠窗,能看到街景。室友们都是来自各地的打工者,有个和我同龄的姑娘叫小雅,在隔壁美容院当学徒;有个二十五岁的姐姐叫芳姐,在商场卖衣服;还有个三十多岁的大姐刘姨,是咖啡馆的烘焙师。
“新来的?叫什么?”小雅热情地问。
“陈晓。”
“以后咱们就是室友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那一夜,我躺在窄小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的车声和人声,久久无法入睡。不是家里的土炕,没有霉味,没有父亲的鼾声和弟弟的游戏声。床垫有点硬,但很干净,有洗衣粉的清香。
我悄悄摸了摸枕头下的三百块钱,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两千三加三百,两千六。离大学学费还差很多,但至少,我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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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表,规律而充实。
早班时,我凌晨五点起床,洗漱后下楼准备开店。六点准时开门,迎接第一批客人——通常是赶早班的白领,他们匆匆买杯咖啡和三明治,又匆匆离开。早高峰过后是相对清闲的时段,可以抽空背英语单词(我从旧书摊买了本四级词汇)。
晚班则更忙碌些,下午茶时段客人多,常常需要同时应对好几桌。但我渐渐熟练了,能记住常客的喜好——靠窗的戴眼镜先生总是点美式加一份浓缩;穿旗袍的女士喜欢卡布奇诺多糖;两个高中女生每周五来,点两杯拿铁坐一下午,分享一副耳机听歌。
最让我期待的是每周一次的“咖啡课堂”。周敏会教我们咖啡的知识——产地、烘焙程度、冲泡方法。我第一次知道,咖啡不只是苦的液体,它有花香、果香、坚果香,像不同性格的人。
“咖啡豆就像人生。”周敏有一次说,“经历烘焙和研磨的痛苦,才能释放出真正的香气。”
我默默记下这句话。
七月中旬的一天,暴雨倾盆。下午的客人稀少,我正踮着脚擦拭高处的架子,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我转过身,话卡在喉咙里。
进来的人是林深。
我的大学同班同学,但三年来,我们从未说过话。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愣了一下:“陈晓?”
我点点头,继续擦拭架子,心跳却莫名加快了。大学里的林深总是独来独往,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下课就消失。传闻他性格孤僻,家境优渥却难以接近。有女生公开说过他“阴沉”“不好相处”,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像一层透明的屏障。
“两杯美式,谢谢。”他点了单,在靠窗的座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我操作收银机时,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按错了两次。把咖啡端过去时,他抬头说了声“谢谢”,眼睛很黑,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那天他在店里坐了很久,直到打烊。离开时,雨已经停了,街道被洗刷得干净,霓虹灯倒映在水洼里,像打碎的彩虹。
“路上小心。”他说,推门出去。
门铃又响了一声,余音在空荡的店里回荡。我站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林深几乎每天都来。总是在同一个位置,点同样的美式,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我们很少交谈,只是偶尔目光交汇时点头示意。
有一次我值晚班时不小心打翻了牛奶罐,乳白色的液体洒了一地,还溅到了客人的鞋上。我慌慌张张地道歉,拿抹布去擦,手抖得厉害。
“没事。”那个客人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
林深默默从座位上站起来,去工具间拿了拖把,帮我清理地面。然后又递给我一包纸巾:“擦擦手。”
“谢谢...”我声音很小。
他没说话,回到座位上继续看电脑。但那一瞬间的善意,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了我慌乱的心。
渐渐地,我们开始有简短的交谈。
“今天雨很大。”他某天进门时说,头发上还挂着水珠。
“嗯,天气预报说有台风。”
“你住得远吗?”
“楼上员工宿舍。”
“那还好。”
又有一天,他临走时问:“你是在攒学费?”
我点点头。
“加油。”他说,推门离开。
两个字的鼓励,却让我眼眶发热。在省城这个巨大的、陌生的城市里,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加油”,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平等的尊重。
八月初,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咖啡馆——王老师帮我填的地址。我颤抖着手拆开信封,是省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公费师范生。
“恭喜啊晓晓!”小雅比我还兴奋,“师范大学!以后就是老师啦!”
周敏特意给我放了一天假:“去学校看看,熟悉熟悉环境。”
我坐公交车去了师范大学。校园比我想象的更大,更美。梧桐树荫蔽的道路,红砖的教学楼,图书馆像一本打开的书。公告栏上贴着各种社团招新的海报,青春洋溢。
我走到文学院楼下,仰头看着那块匾额。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夹着书本的女生从我身边经过,笑着说:“新生?欢迎啊。”
那一刻,我突然真实地感觉到:我做到了。我真的走出了那个小村庄,真的考上了大学,真的拥有了不一样的可能性。
回咖啡馆的路上,我在二手书店买了一本《现代汉语通论》。坐在公交车上,翻开第一页,油墨的香气扑面而来。窗外,城市的街景快速后退,高楼,立交桥,商场,公园...这一切都将成为我未来四年的背景。
回到咖啡馆时已是傍晚。林深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空咖啡杯,正望着窗外发呆。看见我进来,他微微点头。
我鼓起勇气走过去:“那个...我考上大学了。师范大学。”
他转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恭喜。”
“谢谢。”我顿了顿,“这段时间...谢谢你经常来。”
“这里的咖啡不错。”他简单地说,但嘴角微微上扬。
那天晚上打烊后,我留在店里清理咖啡机。周敏走过来说:“晓晓,那个常来的男生,是你同学吧?”
“嗯,大学同学。”
“他每次来都坐很久,但只点最便宜的美式。”周敏若有所思,“而且总是在你当班的时候来。”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年轻真好啊。”周敏笑着拍拍我的肩,“收拾完早点休息,明天早班呢。”
清洗咖啡机时,我看着镜面不锈钢上自己的倒影——扎着马尾,素面朝天,眼圈因为缺觉有些发青。但眼睛里有一种光,是以前没有的。那是希望的光,是知道自己正在往某个方向前进的光。
暑假的最后两周,我更加拼命地工作。早班晚班连轴转,休息时间就在宿舍看书预习。存折上的数字慢慢增加,三千,三千五,四千...虽然离整个大学的开销还差得远,但至少第一年的生活费有着落了。
林深依然每天来,我们的话渐渐多了些。我知道了他喜欢看科幻小说,喜欢听古典音乐,不喜欢甜食。他知道了我来自哪里,为什么拼命打工,梦想是什么。
“我想当老师。”有一次我说,“想告诉更多像我一样的女孩,她们可以有选择。”
他安静地听着,然后说:“很好的梦想。”
开学前三天,我最后一次上晚班。打烊时,林深还没走。他合上电脑,走到柜台前。
“明天就不来了?”他问。
“嗯,后天开学,要准备报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纸袋:“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里面是一本厚厚的《中国文学史》,还有一支钢笔。
“旧书,我用不上了。”他说得很随意,“钢笔是新的,祝你大学生活顺利。”
“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他打断我,“就当是...同学的一点心意。”
我捧着纸袋,鼻子发酸:“谢谢。”
“开学见。”他推门离开,这次没有说“路上小心”。
我站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抱着那本书和钢笔,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故事,而我的故事,刚刚翻开新的一章。
周敏从后面出来,看见我,笑了:“傻站着干嘛?感动啦?”
“店长...”
“年轻就是这样,一点小温暖就记一辈子。”周敏摇摇头,语气却温柔,“去吧,收拾东西,明天好好休息。大学四年,好好过。”
那天夜里,我在宿舍的小床上,翻开那本《中国文学史》。扉页上有一行潇洒的字迹:“给不屈的灵魂。——林深”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从《诗经》的“关关雎鸠”,到《楚辞》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再到唐诗宋词...几千年的文明在我指尖流淌。
我把脸贴在书页上,闻到纸张和油墨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林深的、清冽的味道。
明天,大学就要开始了。
而我知道,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我都不会再回头。因为我已经见过光,知道黑暗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也许不完美,但至少,它允许我选择自己的路。
窗外,城市的夜晚永不真正黑暗。远方的霓虹闪烁,近处的路灯绵延,像一条光的河流,流向不可知的未来。
我闭上眼睛,在入梦前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我要游过这条河,游到对岸去。
那里一定有更广阔的天地,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