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县一中的日子比想象中艰难,但也比想象中广阔。

      学校确实免了我的学费,但书本费、住宿费、伙食费加起来,每月仍然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在食堂找了份勤工俭学的工作,每天中午和晚上帮忙打饭、洗碗,可以免费用餐,还有每月一百五十元的补贴。

      学习成了我唯一的出路和全部的寄托。当同学讨论新出的电视剧、明星八卦时,我在啃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当她们结伴逛街时,我在图书馆角落里刷题。我的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前三,奖学金是我重要的经济来源。

      高三那年冬天特别冷,教室的窗户漏风,我手上长满了冻疮,握笔时钻心地疼。同桌林薇递给我一盒冻疮膏:“我爸从省城买的,你试试。”

      林薇是城里孩子,父母都是老师,家境优越。她是我在高中唯一说得上话的朋友,虽然我们的世界天差地别——她烦恼的是该报考清华还是北大,我烦恼的是下个月的生活费还差多少。

      “谢谢。”我接过药膏,指尖触碰到她温暖的手,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善意。

      “陈晓,你想考哪所大学?”林薇问,眼睛里闪着光,“以你的成绩,国内的好学校随便挑。”

      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面挂着冰凌:“能考上哪所就哪所吧。”

      其实是能去哪所免费、有补助的学校。我已经查过了,师范类院校有生活补贴,军校不仅免费还有津贴,一些偏远地区的大学录取分数线会低一些...这些才是我真正考虑的选项。

      高考前三个月,父亲来学校找我。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来。

      他站在校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个编织袋,在光鲜的学生和家长中显得格格不入。看见我,他有些局促地招手。

      “爸,你怎么来了?”

      “来县城办事,顺便看看你。”他把编织袋递给我,“你妈让带的,咸菜和煮鸡蛋。”

      我接过袋子,很沉。

      “快高考了吧?”他问,眼睛看着地面,“有把握吗?”

      “还行。”

      又是一阵沉默。他摸出烟,想到在学校门口,又放了回去。

      “那个...你弟今年中考,成绩不理想,实验中学怕是进不去了。”他终于切入正题,“得交择校费,八千。”

      我握着编织袋的手紧了紧:“家里...有吗?”

      “我想办法借了点,还差三千。”他抬头看我,眼神躲闪,“你要是考上大学,能不能...先工作一年?帮家里渡过难关,你弟不能不上学...”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三年前的字据还历历在目——高中毕业必须工作养家。我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这句话真的说出来时,还是像一把钝刀子在心上来回割。

      “我知道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父亲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愧疚,匆匆说了几句“好好考”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编织袋的提手勒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

      回到宿舍,我打开编织袋。里面除了咸菜和鸡蛋,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黑色灯芯绒面,千层底,针脚密实均匀。是母亲的手艺。

      我把脸埋进鞋子里,闻到棉布和浆糊的味道,还有家里土屋特有的、混合着柴烟和潮湿的气味。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浸湿了鞋面。

      高考那三天,我像是站在独木桥上,身后是悬崖,前方是迷雾。每考完一科,我就把所有的知识点从脑子里清空,为下一科腾出空间。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教室外下起了雨。考生们欢呼着冲出去,家长们举着伞在门口迎接。我慢慢收拾好文具,最后一个走出考场。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有伞,也不着急躲雨,就这样慢慢走回学校。街道两旁的香樟树被雨水洗得碧绿,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经过一家书店时,橱窗里展示着大学招生简章。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美丽的校园照片——未名湖的波光,武大樱花的绚烂,厦大芙蓉湖的倒影...那些都是别人的风景。

      回到宿舍,只有我一个人。室友们都回家了,空荡荡的房间里,我的床铺是最简陋的,连床垫都是学校发的军用垫,薄薄一层。我从枕头下拿出存折,上面有这两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两千三百元。离父亲说的三千,还差七百。

      我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

      三天后,我回到村里。

      进村时是傍晚,夕阳把土墙染成橘红色。几个坐在村口闲聊的妇女看见我,停止了交谈,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同情?好奇?还是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晓晓回来啦?考得咋样?”

      “还行。”我低着头快步走过。

      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更破败了。猪圈塌了一角,用树枝勉强撑着;屋顶的茅草被风吹乱了好几处;院墙裂了缝,从外面能看见院子里晾的衣服。

      弟弟陈亮长高了不少,穿着新买的T恤,正拿着手机打游戏——那是我去年奖学金给他买的,最便宜的智能机。看见我,他抬了下眼皮:“姐,回来啦?有钱没?我想买游戏皮肤。”

      “没有。”我把编织袋放下。

      母亲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在蒸馒头。她看起来更瘦了,鬓角有了白发。

      “回来了?饿不饿?馒头马上好。”

      “爸呢?”

      “去镇上了,说有事。”

      那顿晚饭吃得很安静。母亲做了两个菜,白菜炖粉条和炒鸡蛋,大部分都夹到弟弟碗里。我啃着馒头,味同嚼蜡。

      晚上九点多,父亲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但眼神清醒。他看了我一眼:“考完了?”

      “嗯。”

      “成绩什么时候出?”

      “月底。”

      他点点头,没再问。但那种反常的平静让我不安,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成绩出来的前一天,家里来了客人。

      一辆白色的SUV开进村里,停在我家院门口,引得邻居们探头张望。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大约三十五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肚子微微凸起,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在阳光下刺眼。

      父亲早就在院子里等着,罕见地换上了过年才穿的那件夹克,虽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母亲也换了件相对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李老板来了!快请进请进!”父亲迎上去,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个被称作李老板的男人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的眼神让我不舒服,像在打量一件商品,评估价值和成色。

      “这就是晓晓?比照片上水灵。”他说,声音粗哑。

      我站在堂屋门口,手脚冰凉。照片?什么照片?

      母亲拉了我一把:“晓晓,叫李叔叔。”

      “李...叔叔。”声音干涩。

      “哎,好孩子。”李老板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顿饭是我家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母亲杀了那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蘑菇;去村口小卖部买了瓶三十块钱的酒;还炒了肉片,炸了花生米。父亲不停给李老板敬酒,说着奉承的话。

      我坐在最下首的位置,食不知味。李老板的手机不时震动,他瞥一眼就按掉,但有一次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恰好被我看见——微信对话框里,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头像发来信息:“今晚老地方?想你了宝贝。”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上次那个学生妹还有没有?我朋友也想要。”

      我胃里一阵翻搅,差点吐出来。

      饭桌上,父亲和李老板的对话渐渐清晰起来。

      “晓晓成绩好,今年高考,本科肯定没问题。”父亲说。

      “女娃嘛,读书差不多就行了。”李老板抿了口酒,“早点成家立业才是正事。我前妻就是书读多了,心气高,过不到一块去。”

      “是是是,您说得对。”

      “彩礼我上次说了,十八万八,三金另算。”李老板放下酒杯,“不过我得先验验货,要是...你懂的。”

      父亲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李老板放心,我们家晓晓规矩得很,平时学校家里两点一线...”

      “那就好。”李老板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周末我再来,带晓晓去县城买几身衣服,顺便...培养培养感情。”

      他们又聊了些细节——婚礼怎么办,彩礼怎么给,什么时候领证(李老板说等我满二十岁就去登记)。我像个局外人,听着自己被明码标价,被安排人生。

      李老板走时,父亲一直送到村口。回来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了熟悉的疲惫。

      母亲在收拾碗筷,动作机械。我站在堂屋中央,看着他们。

      “你们把我卖了?”我的声音在颤抖。

      父亲点了一支烟:“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李老板条件多好,县城有房有车,开建材店,一年挣几十万。你跟了他,吃香的喝辣的,还能帮衬家里。”

      “他比我大十七岁!离过婚!而且...”我想起那些微信消息,恶心得说不下去。

      “离婚怎么了?更知道疼人!”父亲提高了音量,“你以为你是什么金枝玉叶?咱们这条件,能找这样的不错了!”

      母亲停下动作,小声说:“晓晓,你爸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我笑了,眼泪却流下来,“为了我好,所以要把我嫁给一个约炮成瘾的老男人?为了我好,所以用我的彩礼给弟弟交择校费?为了我好?”

      “混账!”父亲把烟摔在地上,“怎么跟父母说话的?我们养你这么大,不该回报吗?你弟是咱家的根,他必须上好学校!你一个女娃,早晚要嫁人,嫁谁不是嫁?”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被生活压垮的、过早衰老的脸。突然之间,所有的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我理解他的困境,理解他的选择,但这理解像毒药,腐蚀着我心里最后一点对亲情的幻想。

      “我不会嫁的。”我说,声音平静下来。

      “由不得你!”父亲吼道,“彩礼我已经收了五万定金!下周末李老板来,你必须去见!”

      我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门外传来父亲的骂声和母亲的啜泣,还有弟弟不耐烦的抱怨:“吵死了!我还打游戏呢!”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月亮很圆,但被云遮住了一半,昏黄的光晕染开来,像哭肿的眼睛。

      那一夜,我做了决定。

      凌晨三点,父母和弟弟都睡了。我悄悄起身,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身份证,高中毕业证,还有那张存折。全部装进一个旧书包里,还装不满一半。

      我从枕头下拿出那双新布鞋,穿在脚上。千层底很软,走起路来没有声音。

      推开小屋的门,堂屋里传来父亲的鼾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桌上没吃完的菜,照见墙上的全家福——那是弟弟满月时拍的,我被挤在最边上,只露出半张脸。

      我轻轻打开大门,老旧的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父亲的鼾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

      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土墙,柴垛,半枯的石榴树,晾衣绳上飘荡的旧衣服。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月光里,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村口的老槐树下,我跪下来,朝村长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踏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鞋子踩在尘土上,几乎无声。路两旁的玉米地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催促。

      走到公路边时,天边开始泛白。远处传来鸡鸣声,此起彼伏。第一班开往省城的客车从晨雾中驶来,车灯像两把利剑,劈开黑暗。

      我招手上车,投了三块钱硬币。车上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和两个早起的老人。我在最后一排坐下,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客车发动,村庄在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弯处。前方,公路延伸向雾霭深处,看不见尽头。

      太阳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芒刺破云层,洒满大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的旧生活,被永远留在了身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