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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十六岁那年夏天,我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县重点高中。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王老师特意从城里赶回来,骑着自行车到我家报喜。她兴奋地说:“陈晓是咱们村十年来第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学校免了她三年学费,只要负担生活费就行!”

      父亲蹲在院子里磨镰刀,磨石发出单调的“嚓嚓”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生活费多少?”

      “一个月三百差不多够了。”王老师说,“陈晓可以申请助学金,我再帮她在学校食堂找份勤工俭学的工作,自己再贴补点...”

      “三百。”父亲重复这个数字,像在掂量一块石头的重量,“她弟弟秋天也要上初中了,实验中学,择校费就要两千。”

      母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围裙,指节发白。

      王老师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陈先生,陈晓真的是读书的好苗子,不上太可惜了。她将来考上大学,有了出息,不也能帮衬家里吗?”

      “将来?”父亲站起身,镰刀在阳光下闪了闪,“隔壁老王家闺女,初中毕业就去深圳打工,现在一个月往家寄两千。将来?我等不起将来。”

      谈话不欢而散。王老师走时,偷偷塞给我五十块钱:“先拿着,我再想办法。”

      那天晚饭时,父亲正式宣布了他的决定:“高中不上了,我已经托人打听好了,县里纺织厂招女工,包吃住,一个月一千二。”

      我碗里的稀饭突然变得难以下咽,米粒卡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爸...”我的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吃饭。”父亲打断我,夹了一大块咸菜放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夜里,我躺在小床上,盯着屋顶的椽子。月光从瓦缝漏下来,在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我数着那些光斑,一颗,两颗,三颗...数到第七十三颗时,听到了压抑的哭泣声。

      是母亲。

      她哭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但那细微的抽泣声在静夜里清晰可闻。接着是父亲烦躁的翻身声:“哭什么哭!家里什么条件你不清楚?”

      “可是晓晓...”母亲的话没说完。

      “可是什么?她是女娃!早晚要嫁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夏虫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鸣叫。

      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长家。

      村长陈启明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他当过兵,读过师范,是村里最有见识的人。他的女儿和我同岁,小时候一起玩过,后来得白血病死了。从那以后,村长就把村里所有的孩子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我走到他家院门口时,他正在给院子里的月季花浇水。看见我,他放下水壶:“晓晓?进来坐。”

      我站在门口没动,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准备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是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双手递给他。

      村长接过通知书,戴起老花镜仔细看。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几根银丝特别亮。看了很久,他才抬起头:“你爸不让你上?”

      我点点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大拇趾处已经磨薄了,快要破洞。

      “进来吧。”村长转身进屋,“我给你倒杯水。”

      堂屋的墙上挂满了奖状和照片,最中间是一张黑白全家福,上面的小姑娘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那是村长的女儿,叫明月,死的时候才九岁。

      “明月要是活着,也该考大学了。”村长把水递给我,声音平静,“她最喜欢读书,生病时还在背唐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捧着搪瓷缸,感受着温热的触感。

      “你爸那边,我去说。”村长点了支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但晓晓,这条路会很难。就算你上了高中,考上大学,家里也未必支持。你要想清楚。”

      “我想读书。”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村长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掐灭烟,站起身:“好。我去跟你爸谈。”

      ---

      村长来我家的那天傍晚,天空堆着铅灰色的云,空气闷热得像要下雨。

      父亲刚从镇上卖菜回来,三轮车上还堆着没卖完的西红柿,有些已经熟过头,裂开了口子。他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见村长进来,有些意外地站起身。

      “启明叔,咋过来了?”

      村长没客套,直接拿出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建国,晓晓这事,咱们得再商量商量。”

      父亲的脸色沉了沉:“叔,家里的事您就别操心了。”

      两人进了堂屋,母亲赶紧倒了两碗开水。我躲在门外柴堆后面,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一开始声音还压得低,后来渐渐高起来。

      “她是个女娃!读那么多书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父亲的声音。

      “女娃怎么了?女娃就不是人了?现在什么时代了,你还这种思想!”村长的声音也提高了。

      “我供不起!亮亮马上要上初中,实验中学光学费就...”

      “晓晓的学费学校免了!生活费村里可以帮衬点!我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积蓄...”

      “那是您的养老钱!我不能要!”

      “我是借给晓晓!等她将来有出息了再还我!”村长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建国,你还记得明月吧?”

      屋里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村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沙哑:“明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爸爸,我想上学。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换她回来,我什么都愿意给。”他深吸一口气,“现在晓晓有机会,你就当帮我个忙,成全这孩子,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长久的沉默。

      我透过门缝看见父亲低着头,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手指他才猛地丢掉。母亲在灶台边无声地抹眼泪。

      最终,父亲站起身,走到门口。我赶紧躲回柴堆后。他望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石榴树,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要读可以,但高中毕业必须工作,挣钱养家。”

      “行。”村长跟出来,“咱们立个字据。”

      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几滴,然后连成了线。我站在柴堆后面,任由雨水打湿衣服,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顿相对丰盛的晚饭——炒了一盘鸡蛋,蒸了腊肉,还煮了稀饭。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屋外的雨声。

      睡前,母亲悄悄来到我的小屋,放下一叠零钱:“这是二十一块五毛,我攒的。你拿着,买本子笔。”

      我接过那些皱巴巴的毛票,硬币还带着她的体温。

      “妈...”

      “睡吧。”她打断我,匆匆转身离开,但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下眼睛。

      县一中在三十里外的县城,需要住校。开学前一天,我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那本修补过的《安徒生童话》,还有王老师送的词典。全部家当装在一个化肥袋子里,还装不满一半。

      父亲推着三轮车送我去车站。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到了村口的公路边,他把车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里面是三百块钱,第一个月的生活费。省着点花。”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你弟弟上初中的事,我想办法。”他看着远处驶来的班车,“到了学校,好好学,别给家里丢人。”

      班车停在我们面前,扬起一片尘土。我拎着化肥袋子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启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原地,三轮车在身边,他佝偻的身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车转过山坳,村庄彻底看不见了。我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三张一百元纸币,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和几个硬币。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好好吃饭。”

      我把脸转向窗外,树木和田野快速后退,像翻过的一页页书。前方,县城的方向,天空正渐渐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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